瓦蓝瓦蓝的天上漂浮着一朵造型奇特的白云,阳光从云朵中间的缝隙透出,照着大地,照在庭院中那高大健硕男子身上。
那乌黑的略带卷曲的长发,用一根黑褐色的发带束在脑后,额头上飘动的一缕散发已经汗湿了。他上身打着赤膊,下面穿着一条宽松的裤子,用一条同样黑褐色的腰带束紧在腰部,脚下穿一双小牛皮的软靴,更显得肩宽腰细,倒三角,长腿的体魄令人不忍移开目光。
在腾转挪移间,有力的拳脚,从不同角度击打向木桩,发出嘭嘭嘭的声响,回荡在庭院里。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晶莹的汗水为他赤露的古铜色上身镀上了一层亮色,更衬托得那前胸后背,肩部,胳膊上隆起的肌肉蓬勃有力,在拳头不断地击出和收回中,一收一放间,仿佛就又要爆裂开一般。
管家的脚步停了一下,视线稍稍一顿,垂下头躬身禀报:
“王爷。金盛的靖远将军求见。”
“林子峰?”
洪谨重重地挥出一拳去,把木桩打得稍稍移了位子,然后便停住了。
王爷……他,这是对心中有恨吗?
“是的,属下安排在前厅等候。”
好半天洪谨都没有动作,不说见,也不说不见。
“王爷……”
管家又轻轻唤了一声,洪谨这才把手一伸,管家赶紧把干净的毛巾递过去,端过铜质的水盆,然后侍女们双手奉上叠放着的崭新衣袍。
洪谨的身上几乎很少让别人碰过。无论是穿衣,还是沐浴,从来都是自己来。无论多亲近的侍女们都不曾靠近他一步之内。
现在想起来,王爷曾经几次和那位小菊姑娘共骑,关怀备至,对她还真是够特别的呢。
只是昨天的情形太诡异了,小菊姑娘突然疯了一样的跑掉,王爷怎么叫也叫不回。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
洪谨背手站在厅门口,看着厅里那个昂藏七尺的身影,突然勾嘴笑了,笑得有点邪魅,笑得有点吊儿郎当,有点不像平日众人眼中威严冷峻的金刀王爷,耶律洪谨。
“没想到,你昨夜刚回来,今天一大早就来拜访我,看来我在子峰心中的份量,还很够啊!”
林子峰一转身,看到厅门口的那个身影,那副不太正经的笑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该怪他当初迟迟不肯出现,还是该对他感到内疚。
“王爷,别来无恙!”
如此平淡的语气?实在不符合这么急切的相见啊!
“我无恙。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子峰你呢?”
“子峰还好,多谢王爷牵挂。”
“子峰快请坐啊!自边疆一别,悠悠两载,怎么彼此都生分客套起来?”
洪谨的脸上依旧浮着一层假到不能再假的笑容,看着林子峰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度和揣摩,一撩袍,先在首座落坐。林子峰拱拱手,敬陪在末座。
他知道洪谨现在心中有多么地不痛快,尤其是想到他现在一定洞悉了金盛郡主下嫁和亲的一切动机之后。
他和洪谨,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却是战场上的对手和知己,心心相惜的一对英雄。
早在那边关的大帐中,他们两人就像是南北极一样不同,如同他们最喜欢的服色:一个身披白袍加银丝锁甲背心,另一个则是乌亮的黑丝袍上面套着一件褐色的牛皮软甲坎肩。
此时他是一身白色的袍子,而洪谨也依然是软丝的黑袍。只是都少了身上的盔甲。
一个白一个黑,一个是文质彬彬的儒将,一个是粗狂的蛮将。
一个是洁身自好,知礼守节的谦谦君子,一个狡猾如狐,凶残如豹,狂霸如狮,做事从不懂循规蹈矩的霸王。
想起昨夜见到小菊时的样子,林子峰咬咬牙,不再继续和他打虚伪的太极了,开门见山地道:
“王爷,和亲之事,已经尘埃落定,子峰虽对王爷深感疚歉,可是……”
洪谨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煮熟的鸭子却从嘴边飞走了,你说我能不能甘心呢?”
他语气平静如常,笑容依旧,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却让人感到一种无法躲避的危险:
谁是煮熟的鸭子?真容郡主?还是冒名侍女的小菊?
不知为什么,林子峰总觉得洪谨的话中有话,似乎是一语双关。
“这件事情,是子峰未能达成圆满任务,如果王爷要怪的话,就怪我吧。”
“在大婚前的朝议中,我哈努儿满朝文武,却只有子峰不怕冒犯天颜,站出来反对,我怎么会责怪将军呢?”
洪谨说这句话时,神色突然变得正经,不似开始时的讥讽和调侃,显然是真心感激他。
“大汗王这样做,或许也只是出于国事的考量,王爷不在京城,所以……”
洪谨目不转睛地注视了他片刻,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那笑声狂肆霸道,却比先前多带了几分真诚。
“子峰果然是正人君子!我洪谨没有错看了你!你是害怕我们兄弟因此反目吗?”
笑声微微一顿,他突然勾勾嘴角,眨眨眼睛,又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
“难道子峰不怕坏了令弟如此精心费力的布置?也坏了我陪着玩一把的兴致!”
“王爷,不管两国间如何,汗王和王爷兄弟间如何,请王爷相信,郡主下嫁和亲,本是牺牲自己的幸福,为两国的和平的而来。”
“和平?林子峰,你不会说你不知道自己带来的是什么吧?对于金盛的和平,只怕未必是我哈努儿之幸!”
“可是王爷也应该知道,在这整个局中,郡主是最无辜的!”
“她无辜?谁又有辜?林子峰,你一大清早地跑来,到底想要对我说什么?”
两个男人对吼了一声,又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如冰霜般冷凝。厅外似乎有人在张望,考虑着要不要出面劝和。
经过了片刻令人不舒服的沉默,林子峰先找回了平静:
“子峰来,是想向王爷讨句话:若王爷真的把子峰视若知己,郡主已经嫁为人妇,子峰只希望你不要再去招惹她。”
“招惹她?如何招惹?又何谓招惹呢?”
林子峰站起来,对他拱了拱手径自道:“有些事情,王爷早晚自明。无论郡主打算如何,子峰都会与郡主共进退。子峰言尽于此,请王爷保重!”
说完也不等洪谨的回答,转身离去了。
第三十八章 将军的质问
看着林子峰远去的背影,耶律洪谨若有所思地沉思起来。
巧,一切都太巧了些。
林子峰的远离,和突然归来,以及昨天发生的那场意外,都是如此巧合。
林子峰如此急迫地来见他,难道仅仅是为了警告他不要去“招惹”赫连真容吗?他昨天连夜入宫见驾,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那个赫连真容,何德何能,居然能够让林子峰对她如此死心塌地地效忠?
洪谨第一次对那个未曾谋面的郡主,产生了一点兴趣。
“来人!”
“什么事?王爷!”候在门口的管家赶紧应了一声,走上前来。
“等一下派人送信到北部兵营,就说,那件事情要军师赶紧查清楚了。”
赫连真容的背景和小菊的来历身份,一定要尽快弄清楚了。
“是!”
一转身间,他的眼角不经意地扫过那对拱立一旁的姐妹花,身形稍稍顿了一下。
昨天那么大的暴风雨,不知她什么雨具也没带,可还好吗?
不知她听到了些什么,抑或是生气他不陪她,负气冒雨骑马回宫。他原本觉得她不过耍小孩子脾气,也并不十分在意,此时想起来,心中居然有些隐隐地悔意:昨天应该亲自追上去的。
或者,索性霸道一点,强留下她,向耶律洪德讨了她。
好奇怪的想法!他本来不是想要利用她接近郡主,在王宫埋下内应吗?怎么会想要留她在王府里?
想起她生气时瞪眼翘嘴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勃古儿和勃贴儿在王爷的注目下,齐齐害羞地低下头去。
“王爷,马已经备好了。”
尽管有点煞风景,管家还是硬着头皮提醒道。王爷早吩咐了要备马去城外的。
刚刚王爷那温情脉脉的样子,真的是,真的是……
难道王爷终于想通了,准备收这两个美丽的侍女到身边做侍妾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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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别苑。
昨天被那场雨淋了个透湿,好像真的受了些风寒。一大早起来,真容就觉得整个人都懒懒的,头也有点疼。看着满桌子琳琅满目的食物,却一点食欲也没有。
“郡主,不吃东西怎么行?你多少吃点儿!”
“我不想吃,撤下去吧。”
“要不等一下让太医近来为你诊治一下吧?”
“不用了,我多休息一下就好了。”
伸手把被单拉高,真容又懒懒地躺回了被窝,任凭南儿和小萱两个人束手无策的站在床边看着她。
突然,从屋外传来嘈杂的争吵声,似乎有人不顾门口的侍女的拦阻,硬要闯进来。
小萱看看床上紧紧闭着眼睛,一脸无精打采的郡主,悄悄走到了门口。
“三殿下!三殿下!你不能进去,郡主还没起床!”
“让开!”
那声音分明是三王子耶律齐的,却不似平人的温和谦逊,似乎带着些隐忍的怒气。
“什么事情?”
床上闭目养神的真容突然开口了。
“好像是三殿下在外面一定要见您。”
没有小萱预料中的欢欣鼓舞,而是好长的一段意外中的沉默。
似乎从昨天开始,郡主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诡异和奇怪起来。连和三王子之间对彼此的态度,似乎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前天还好好的,而昨天郡主应该是去了亲王府,她和三殿下昨天不是没有见面吗?
“让他进来。”
真容缓缓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推开被子,双腿从床上垂下来,却没有站起身。
她脸上沉寂和萧索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红的眼眸中稍稍起了一点波澜。
耶律齐拨开门口侍女的阻拦,径自闯了进来。他看到坐在床沿边上小菊那陌生的表情时,不觉微微震了一下。
她何时有过如此严肃的表情?双颊带着些不自然的绯红,双手扶在身侧,像是要支撑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子一般。
“你……”
本想问她“你怎么了”,可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他是来质问她的,这样关心的话,不适合他要营造的这种气氛。
“小齐?”真容微微皱了下眉头,强忍住头晕目眩的感觉,“你来做什么?”
是来解释的?是来道歉的?还是来劝她的?
“我问你:你说那天向父王求情,父王答允了要宽恕了我娘,放她出冷宫,可有此事?”
他如此气势汹汹地跑来,用如此咄咄逼人的态度,就只是为了这件事情?
“你……不是为了昨天的事情?”
连一句解释也没有吗?
是他傻傻地跟着他,认识了耶律洪谨,也是他传达了洪谨的要求,出谋划策的让她出宫去见他!
她是他的父亲的妃子,洪谨是他的叔王!她还是洪谨莫名痛恨的和亲郡主!
“昨天?昨天怎么了?”
原来,在她以为天塌地陷的大事情,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对耶律齐如此,对耶律洪德如此,对耶律洪谨,只怕也是如此吧!
在她经历了天上地下,人间地狱的几重煎熬之时,在别人以为,她不过是矫情和自苦罢了!
她想笑,笑却比哭难看。
“你,你怎么了?”
耶律齐愣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是那种表情和神态。
难道她以前在他面前的单纯开朗和没有心机的样子都是装的,而现在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真面目吗?
“没什么,小齐,你问你娘的事情是吗?是的。”
父亲说的对:人生的坎儿一个接着一个,咬咬牙,就翻过去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牙关咬紧……
“可是事实为何和你说的不同?你到底对父王说了什么?原来那些话,是说来骗我的吗?”
想到冷宫中母亲的遭遇,和元妃的那些话,耶律齐眼中的火焰在熊熊燃烧,可是看着她的样子,却对她说不出更多狠话重话来。
“你说什么?”
“父王下令,要赶我母亲出宫,从此她与王宫再无瓜葛!……当初元妃和德妃合力对付我母子,甚至造谣说我不是父王的亲生子,父王也不曾冷酷无情过。现在却……难道这就是你求父王的结果吗?”
如晴天霹雳般,又一个炸雷轰然震响在赫连真容,赫连小菊的面前。
怎么会是这样?
第三十九章 冷宫
人们常说: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可是,爱和恨难道可以轻易地转换吗?
或者,恨只不过是个记忆的理由吧!
当人和人之间信任一点点地被消磨,还剩下什么?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这个晴空霹雳般的消息让真容出其不意,顿时脸色煞白。
昨天到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让她的知觉核反应开始近乎麻木,可是所受到惊讶和震动,却让她的心又怦怦乱跳起来。
他明明答应过她的,她明明答应过他……到底他曾经答应过些什么,现在倒有些模糊起来。
被撵出宫的嫔妃只能回到自己的本族,而已经生育过王族子女的,为了血统的缘故,一辈子不能再婚嫁,最多出家侍佛。而且从此和宫中的子女天各一方,再无相认之日。
这对于一个母亲,还是她的孩子,是件多么残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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