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有人拿臣妾……与卫国夫人在宫里的时候比……”
“哦?”皇帝再落下一子,抬起眼,冷星一样的瞳仁仿佛超新星,闪亮而没有温度。
绣罗伏到皇帝膝下,殷殷道,“臣妾不做卫国夫人那样的女人。”抬起脸儿,将少女的一片痴心和赤意奉上,“陛下。”
皇帝不语,看着少女柔情款款的脸,他冷星一样的眼睛显过柔和,“绣罗,”他温和地道,
“是。”
燕赜的语气渐渐变得严肃,“你可知道皇宫是什么样的地方?”一顿,“朕知道你天性纯善,但也要学会察言观色,并不是什么话都可以讲。更莫要受人挑拨,让别人借着你生事。朕是皇帝,常常顾及不了那么多,做朕的女人,首先要学会保护自己。”
袁绣罗知道自己是逾矩了,说了皇帝不爱听的话,但同时皇帝也原宥了她,当下害怕、惭愧,还有一种莫名的感激,五味杂陈,低头称是。
燕赜站起身,“朕记得上回来,你这里的红豆香草饮很好。”
“是。”绣罗忙站起身,她还有一个长处,就是擅长摆弄吃的,尤爱亲自动手,花样新鲜又美味,忙站起身提起裙子快步跟上,“臣妾这就去给皇上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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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雄郡十八个村落,借粮开始进行操作。
俗话说,谋事易,行事难,自古民之畏官,如畏虎狼,畏官兵更甚。而乌蛮第一大族阿金跟着前任郡守吴得力一同入狱,乌蛮村落的族群不禁开始恐慌。
皇帝的又一封加急信件寄到官邸。
“首要是安稳民心,”他在信中写道,“其法有二,一是强压,此乃暴法,二是取信,此善法也。既然夫人(此处乃皇帝戏谑于初初)已向乡民夸下海口,当想办法践诺,取信于民也。”
两位特使又来到官邸,“夫人,下官已与大将军协商一致,由都护府直接向乡民借粮,官府襄助。只是,此一议乃夫人所谏,两族百姓都更信于你,所以,”两人又对视一眼,“还要请夫人共同襄助。”
珠帘打开,丽人从内厅走了出来。
乍见她的容光,两名特使都不禁一窒,其中一人手上微微发汗,须知美自是一种力量,能让人不禁屏息后退,初初自生产之后,比之从前更多出雍容,不怪两人失态。
初初坐到榻上,柔声道,“听说两位大人正在甄选二族的良材?”
“是的,某认为,由二族中有威望的大户居间缓冲,利于调节官府与百姓间的关系。”
初初问,“可否与我一看?”
特使便将名单奉上。
初初见与吴得力不同的是,名单上乌蛮、白蛮的大族名姓都有,并简要列明情况,点头道,“此举甚善。两族大户都有,安抚乌蛮,抬高白蛮,说明皇上不仅是乌蛮的皇上,更是二族共同的皇上。”
“正是。”
初初道,“请二位大人尽快遴选出两族各一名代表,我与他们共同去现场。”
二人大喜,“大善!”
“还有,”初初嫣然浅笑,“妾还有一策,与二位大人参考。”
“但讲。”
“百姓之所以畏惧,乃是由于对以前官府作为的不信任,和对新政的不了解。不如请秀才们将新政写成上口的儿歌,散到各地,一传十,十传百,全境可通。”
二人一点就透,起身揖道,“夫人良策,立当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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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征税,为借粮,地还你,不再抢。按人口,把粮借,多的退,少的补。今年借,明年还,按约子,很清楚。有困难,共同过,你种地,我卫土。军民就像鱼和水,互帮互助一家亲!
简单易懂的歌谣像是飞鸽一样穿遍了西南大地,百姓们对上来登记借粮的大兵们说,“我们信圣女大人,所以信你们!”
有小儿扒在门框上吮着大拇指望,“这兵真的不打人么?”
被一个大兵抱到半空,“小子,你要是太捣蛋了照打!”
小儿一愣,随即咯咯地笑开,“兵子叔,还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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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西下,火龙马载着两人奔腾在茫茫苍野上。
这里的山青连绵,湖水如蓝,枭鹰飞翔在前面,不时发出欢快的尖利叫声。
初初笑道,“这野东西,顶欢快的就属他了。”
倚靠在男子强壮坚硬的怀里,马儿逐渐慢下来脚步,她突然扬起脸儿,“将军在想什么?”
沈骥缓缓道,“我在想——第一次抱着你骑马的时候,在华阳山上。”
“我也想到这里。”
“其实……”两个人一同出声,沈骥揽紧她的腰,“你先说。”
初初抬起一只胳膊勾下他的脖子,“其实我那时候一直想勾引你,我就在想,如果我把你勾引到了会怎么样呢?沈郎,我并不是个好女子。”
绵长的一吻,初初极力保持着仰起颈子取悦对方的姿势,润莹莹的大眼睛看着他,“你有被我勾引到吗?”
“有。”沈骥承认,“怎么以你的聪明,竟是没有发现吗?”
初初道,“你抱着我的时候,我觉得是有的。可是你从不主动看我。”将头埋到他怀中,“将军,我有此时,已很知足。”
略显潮热的风从二人的面上拂过,回忆就像是风一样,它飞不走,吹不散,无论好的坏的,最终只是轻轻摸摸你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男人对爱慕自己的女子,多半会怜爱,像唐太宗之徐惠,像本文燕赜之袁绣罗。
但爱情是一场战斗,不是靠感动而来,不是靠谁恩舍而来,更没有天生的痴情种就非你不可百般宠溺,爱绝对是赢来的。
第69章 对弈
————————————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
“陛下,有御史弹劾卫国夫人干预地方;插手政务。”和梨子将一本蓝皮奏折放到最上面,小心地向皇帝道。
作为皇帝身边的内侍;他不仅要照顾圣人的起居,而且对中书省报来的百官奏折,须浏览大概,分门别类,以便皇帝批阅。和梨子这样的大红人,不可谓不重要;不可谓不辛苦。
过一会;皇帝要招官员进来议事;和梨子觉得,这件事有必要先提醒他一下。
皇帝未置一词,将折子拿起。
先是不动声色,一目十行地浏览大概,一停,眉毛攒起,脸色立刻变得像八月的雷雨天,阴沉的能凝出水来。和梨子简直不敢去看他,只把头埋的更低。
“可恶!朕的御史就是去刺探内帏私事的!和无知的村妇有什么区别!”
礼部尚书何明清与户部尚书丁寸,刚踏进书房就听见里面传来这样一声,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停下脚步。
内堂的低气压已经蔓延到外面,地上跪了一溜的宫人,个个大气也不敢出。门口的小侍紧张得看着两位大人,缩着肩膀,通报也不是,不通报也不是。何明清和蔼地朝他摆摆手,轻轻道,“等一等吧。”
果然,过了一会,听见里面皇帝问道,“谁在外面?”
小侍抖着声音,“何明清大人、丁寸大人到。”
两个人这才缓缓入内。
一进内堂,看见地上掷着一本蓝色封皮的奏折,想是被用劲了力气狠狠惯下,已然破损,二人都是眼尖心细之人,特别是丁寸,一双鼠眼溜光精亮,看到案下深色地毯上湿黑的茶渍。瞥见皇帝的眼睛看向他,忙掉转方向。
宫人们很快收拾好地面,皇帝恢复平静,只一双眼睛还因着余怒异常发亮,对左右道,“赐座。”
从御书房出来,两位大人在宫门口别过。这二人甚得皇帝陛下之器重,如无意外,皆已踏入储相之列。刚才皇帝为什么事发这么大的火儿,两个人均猜了个泰半,但面上都不露,也压根儿不提及此事,向对方拱拱手,骑上了各自的马儿。
回去的路上,那何明清想,家中老妻虽醋烈如虎,好在省事,幸也,幸也!
反方向的丁寸也同时搓着鼠须,心里道,若是我那最宠爱的第十三房小妾敢这般给老爷我闹心,看我不搓死她的皮,哼!
永寿宫是九阳行宫皇帝的寝殿,皇帝从书房回到这里,在里面等候的刘贵人忙站起身。
“爱卿所来何事?”皇帝问,神色语气看起来与平时别无二致。
刘贵人便笑着道,“正是有一件事需要向皇上请示。卫国夫人帮助西南屯田募捐,母后将事情交给臣妾了,臣妾也不知道……怎么样做,合适……”
猛然间感到皇帝寒到刻骨的目光,抬起头,是从未见过的凶恶阴狠,却是一片了然,刘贵人刹时间结巴起来,登时冷汗涔涔,话也说不囫囵了,腿软了半截。
无知的蠢妇,你们还想做什么!那双眼睛分明这么说。
“下去。”皇帝恶声道。
刘贵人又愧又悔,又是害怕,忙欠了欠身,跌跌撞撞地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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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初提议贵族女眷为西南驻军筹款屯田,得到了任太后的大力支持。
西南多山地,耕地只占了全部领土的一个零头,百姓异常穷苦,民风憨厚朴实。
姜思恩原在广西、四川当过屯田兵,与几个水利农事专家一道在山野里走了一遭,发现这里也有一些是坡势缓和的丘陵地带,水草丰厚,便向官府和沈骥建议,如果能够引进我汉家的梯田,增加耕地面积,修坝涵水,定然会大大增加粮食产量,不仅能令驻军自己自足,还可造福乡民。
但是修筑梯田须建堤坝,耗资大,费人力。军中人力不缺,但是经费确是捉襟见肘。自古至今,养军队是花钱的交易,大战之后,朝廷、地方都难,况地方上的事再大,到了长安,就淹没在了众多各道的形形j□j的大事中。上面对下面的事,向来也是本着救急不救穷的原则,此事并不紧急,因此官方给予的回复是:没有多余的经费预算,皇帝给初初的回信只五个字:天高皇帝远。
却没有想到她又向太后去函,并询问建议是否可以请贵族女子们为驻军募捐,“将士们有的是力气,但雇佣民夫、购置材料,却需用钱,臣妾所谏是否合适,请殿下裁量。”
太后已向皇帝通晓,“这是善事,皇帝。”她没有再多说,但支持的态度一目了然。
是啊,她怎么会不支持。不过是舍两件首饰而已,却能为善事,积善名,太后太久没有露脸了!
朕要杀了这个女人,朕要杀了这个女人!皇帝脸色铁青,在屋子里乱转,也只有她,能给他带来这么多的麻烦,偏偏人不在近前,连发泄的机会都没有——
他妈的天高皇帝远!皇帝第一次觉得这话的妙处恰是束缚在他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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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募捐是以太后的名义发起,这是皇帝私下里的意思,太后要名得名,初初要利得利,妃嫔们也安生下来,弹劾初初的那一道折子,如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人过问。
不过就西南的百姓而言,他们承沐天恩的同时,没有忘记圣女大人在这里面的努力。人们的想法很朴实,他们有自己的智慧,如果没有圣女大人与长安城的关系,圣人老爷和太后娘娘怎么会关注到偏僻的西南这一点事情。
修筑梯田的活动很快在四野八乡进行。最开始的时候,人们还有疑问,毕竟是改变了传统的耕种方式,秤平村的阿秀一家和十几户人家一起最先找到官邸,“圣女大人,从我们秤平村开始吧,我们愿意改。”
那个秀才也在人群中间,初初认出了他,在他脸上一停。
于是,姜思恩带领驻军和民夫们一起修筑屯田,从楚雄郡的秤平村开始,渐渐蔓延到了西南道全道。
在这里,不仅开阔了土地,增产了粮食,而且其间军与民的合作,汉人与蛮人的合作,乌蛮与白蛮的合作,官府与百姓的合作,有现代史学家后世评论,西南修筑梯田的行动中,客观上促进了民族融合,更为周巩固在当地的统治奠定基础。而后世虽经朝代变迁,前大理再未脱离华夏板块,与当地百姓对中原和汉文化的认同有着极大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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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是人人都这么高兴。
九月尾,皇帝从行宫回到长安。刘贵人第一时间跑去了长信宫。
她好面子,没有跟贵妃讲当天惹怒皇帝的具体情形,“总之以后莫要让我再做这事了,”想到那天皇帝眼神,刘贵人心有余悸。又道,“只不知道太后为什么这么兴头?她就这么喜爱那个盛初初?”
方贵妃脸色凝然,轻轻拍着襁褓里兀自熟睡的四皇子,过了半晌,才缓缓道,“你莫忘了,她膝下也是有皇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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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雄郡的街道上,两个汉人装束的后生骑着毛驴,缓缓在路上闲逛着。
战事结束已经快一年,蛮汉之间的交往不仅恢复以往,更比以前增多,这样的旅人模样的年轻人并不少见。只是这二人生的都不俗,璞头巾子下,一个修眉俊目,一个清秀斯文,路上有大姑娘小媳妇的,不免多看他二人两眼。
“两位客官哥哥,是不是要住店哪?到我们这来吧!”一个蓝裙黑缠头的少女出来拦住他们,热情相唤。
这两个人大概还是第一次看见有女小二,相互看了一眼,那个高的后生道,“好。”翻身下驴,十分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