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终究不是地狱。我认得那里的风景,是巫驰山上的悬崖。
邝清远一身玄色的长袍,头发散开了随着山顶的风呼呼地飘。他伸出手来抓我,却只摸到我冰冷的指尖。
我下落的速度越发的快。
云层从我身边飞快地升上去,奇怪的是,我竟然还能看清楚邝清远那双痛楚含泪的眼睛……
从高空跌落的失重感,重重地跌打之后,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感觉。
灵魂一瞬间回到躯体里,剩下的,就只是漫无边际的寒冷。
“冷……好冷……”
我忍不住呻吟出声。
随即,一条考得滚热的毯子裹住了我的身体。有人轻柔地握住了我的手。
身体里那股彻骨的寒冷总算是缓解了一些。眼皮还是很沉重地睁不开,但是我知道,我活了,我重新回到了这个躯体里,继续挨着那仅有几天的痛苦生命。
“为何还不醒!”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有人震怒地低吼。
“皇上,这位姑娘身中冰松丸这种奇毒,本是无药可解。如今又受了内伤,能从鬼门关上回来,已是万幸!臣等无能,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随后身边就是一阵安静。
听天由命啊……
这样也好。至少不用担心面对段非烟了,也不用去尝试想见邝清远而不能见的痛。
我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又过了好久,耳边那个低沉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如何?”
“这种毒解不了,只能慢慢转化,只要人能醒过来,就暂且无妨了。草民尽力!”这声音软绵绵的,但还是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绞尽脑汁地想,他们是谁呢?半晌后,才慢慢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声音,是赵正安的?
赵正安在这里,那我自然还在燕国的皇宫,自然不能再见到段非烟了。
燕国……燕儿……
对了,我还没有告诉燕儿,我找到了她的哥哥。不知道燕儿知道了这个消息,会不会很开心?
心头这个念想一转,立时就着急起来:不能再睡下去了!
唯一知道吴蒙是燕儿的哥哥的,只有我和邝清远、双荷三人。他们二人却不知道燕儿还活着呢。
如果我不在死前把这个消息告诉燕儿,她和吴蒙,今生都无法相认了!
这个信念一转,似乎心头又生出了一种求生的欲念。
醒过来,要醒过来,我暗暗告诉自己。明明是握不紧的手,却突然生出了力气,支撑着我,用尽全力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水色的纱帐,半空中飘荡着水汽,这个地方不太真实,但是毫无疑问是宫殿的某一处。
身体暖暖的,是毒发这半个月来史无前例的舒服。毛孔无一处不熨帖,那种寒冷彻骨的感觉也渐渐去了很多。
我想撑起身来看看眼前的世界,试着动了动,却只动了动手指头,身体沉得压了一座山一样,根本起不来。
我只好躺着,尝试着转了转头。脖子发出低低咔咔僵硬的声响,夜色里听来很像冬天炉火里爆裂的炭火。
这一转,我的视线不在拘泥于头顶一方薄纱幔帐。
此时已是深夜了吧?四周都是静悄悄地,透过窗户,外面只是黑黢黢的一团,没有天光。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立时静待了!
我竟然只穿了一身不足以遮羞的薄纱,赤果果地躺在床上!
我心头疑惑,低头嗅到自己满身的药气,不由自主地抬头,想要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头转动,我就看见了他。
大约是晚上,他背对着我坐在床前的火盆旁边,正在将火烧旺,以便使得火上的蒸笼发出源源不断的烟雾。
这本是夏天,屋子里热得很,他的衣服被汗湿得快要滴出水来,湿哒哒地黏在修长的后背上。再加上一头浓密的黑发也湿漉漉地搭着,越发热得厉害。
我心头一阵颤抖,一阵迷蒙,沙哑地嗓子忍不住唤出了他的名字:“非烟……”
他终究还是寻我入了燕国的皇宫。
、第七章 谢君为我入火海
我的声音虽小,他还是听到了。我看到段非烟的背影一僵,随即扔了手里的扇子,扑到我的床前来。
他易了容,但依然能看出他的眼睛红红的,带着长时间劳动和不流通空气造成的疲倦,一眼就让我的心变得酸涩。
这个傻瓜……真是个傻瓜……
他定定地望着我,颤抖着伸手抚摸我的脸颊细细地看。
段非烟忽然对我露出天人一笑,云淡风轻的样子,让我觉得此刻我不是即将死亡的亡命人,只是个平凡的小女子。
“去年春天,我在蜀中看到一个山谷,山谷里到处都是桃花杏花。十分好看。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西蜀,我谈箜篌你跳舞,日子一定很逍遥……”
段非烟声音很暗哑低沉,说这话时却神采飞扬。
随着他那一笑,之前郁结在心中的悲情瞬间便散了,我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那里有没有竹林?我喜欢闻青竹的味道。”
段非烟的眼睛立时就亮了:“应该是有的……就算没有,我也可以帮你种上很多竹子!你赏竹,我吃竹笋!”
“你真是个吃货!”我忍不住笑骂。
吃货是什么,段非烟或许并不理解,但是我虚弱的声音里,无疑透出了对生活的希望。
他笑了,笑着笑着,却突然转过了头。
他这一一个一身骄傲的人,居然……哭了!
若能活到明年春暖花开时,那自是极好的!桃花红了杏花又白,映着青青翠竹,岂不惬意!
段非烟转过头来,已是笑颜如花:“你说话算话?”
我怔住,终究没点头也没摇头。再也给不起任何人承诺了,不如就不给希望吧。
一时间两人又都习惯性的沉默了。
段非烟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他中毒的事,我也没说。触及生死,就像禁忌一般,人都会本能地逃避,主动不解开这个伤痕。
“你怎么知道我是被带到燕国来了?”
过了一会儿,听着段非烟的呼吸,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按理说,楚夏燕这么大,薛令带我走也不曾在任何地方停留,他来的这样迅速,难不成在我身上安置了监视器?
段非烟皱着眉头道:“他们抓的人跟带你走的人不是同一批,本来查起来要困难些。不过楚国和燕国的南部边境又要开战,赵正安急需用粮,放出了消息引我来的。”
“要粮他不会找国库吗?为什么巴巴找你来?”我很纳闷。
“前段时间我把燕国民粮收了,还连带着受了楚国附近和夏国边境的存粮。现在他们要打仗,我手里的东西就是他们的心肝。”
原来他前段日子天天往外跑,竟然是收购粮草去了。这么说来,也难怪赵正安着急,只怕耶律衮祈和邝胤贤,也开始着急了。
段非烟定定地看着我,忽然道:“你知道你昏迷的这七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摇着僵硬的脖子,好奇地看着他。
“赵正安不知道发什么疯,宫廷御医不行,就全天下的找名医来医你。”他忽然笑了笑:“我倒是要感谢他呢,若不是这样,我还混不进来。”
我急了:“他是想利用我让你欠他这个人情!到时候……”
“无妨。我不做的事情,谁也不能让我做。”段非烟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你别操心这些,这个天下如何,与你我都无关。”
想想也是,段非烟那样的性子,又岂是赵正安左右得了的?
我放下心来,看着段非烟疲倦的神色,自己竟也忍不住倦怠,声音渐渐软了:“我从来不知道你居然还是个名医。”
段非烟笑道:“你不知道的多着呢!不过这回倒不关我的事,我是依葫芦画瓢而已。”
“怎么说?”
“是星河教我的。”
“星河也来了?”想到那个爱别扭的毒圣,我忍不住抿嘴轻轻笑了。
“当天他回去没找到你,就知道大事不妙了。刚好我要来燕国,看他担心你,就带着一起来了。你困了……再歇一会儿,我陪着你。”
段非烟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尴尬地别开了脸去。我终于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刚才说了这许久的话,我竟还是裸身躺着的!
“那个……非烟,给我个被子呗……” 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好意思了,段非烟的尴尬就瞬间无影无踪。他转过头来大胆地上下打量一番,一边看还一边露出鄙视的神色:“这么小,谁乐意看啊!”
“再小也比你大!”事关女人尊严,我忍不住顶回去。
说一出口,脸倏地从头红到脖子,只悔得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段非烟捏着下巴似笑非笑地道:“大不大,要试过了才知道。”竟真的伸手在我的胸脯上捏了一把,还一边认真地点点头:“是比我大那么一点。”
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奈何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能狠狠地等着他:“谢谢夸奖!”
段非烟心情很好地点点头,见我恨恨的模样,竟然说:“这么生气?要是觉得亏了,大不了我把自己给你,你摸回来?”
我窘得厉害,所幸不答话。段非烟不正经起来,只有完全忽略才会不让人那么憋屈。
“这屋子里的烟雾都是治你的良药,盖着被子就渗透不到你的身体里。所以是不能盖的。你醒来了就好,大约明天就不用这样了。”
段非烟难得好心地解释。
我扭着头看着屋外黑黢黢地一团,心头却突然涌上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这样的天空,其实跟夏国皇宫的天空一样,都是太阳照不过来的地方。
“非烟,如果我不是你父皇指给你的妻子,你还会对我好吗?”
这句话,我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细细回想这一路走来,我并没有真正为段非烟做过什么,也不曾有什么吸引他的地方。可是段非烟对我,却始终不离不弃。
当初在夏国,他不惜以身犯险,数次进宫探视我;后来我被迫远嫁,他又兴师动众积极策划带我走;这些年来,他还奔走在三国之间,为我报仇雪恨;在得知我身中剧毒命垂一线时,明知赵正安撒开了天罗地网等着他,他亦投身进了这个局……
我一直想不通,如果是爱,那这爱又是从何而起?
、第八章 深夜出逃遭阻截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段非烟,心头的担忧自己也没觉察到,只期待段非烟给我一个答案。
段非烟却没回答我只是伸手理了理我身上薄得几乎透明的轻纱,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天亮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吧!”
心头说不出的失落,既不肯定也没否认的答案,似乎也在意料之中。
我点点头:“好,你也休息一会儿吧!”
段非烟道:“睡吧!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我依言闭上了眼睛,竟然真的就睡着了。睡得不久,我被段非烟拍醒,他轻轻摇着我,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套衣服,胡乱给我套上,一边低声快速地说:“快起来,我们连夜离开皇宫。”
我尚迷糊,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段非烟必须要立即离开,但终究不喜欢这里,心头还是忍不住雀跃。乖乖穿好了衣服,想了想说:“你等我一下,我想给燕儿留个字条,告诉她我找到了她的哥哥。”
许是真的时间不够,段非烟竟然没问我为什么,只催道:“那你快一些。”
我应了,立即捡了个冷掉的木炭,从桌上扯过一张纸,写下:“燕儿,你的哥哥已找到,楚国吴蒙。苏晋农留。”
匆匆写罢,把纸条压在枕头下,我随着段非烟走了出去。
绕过巡逻的警卫,段非烟牵着我的手,曲曲折折地往外挪去。眼见着当日我来时的那扇小门,我心头渐渐松了一口气。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我们刚刚走到那扇小门后,那扇门忽地打开了。
门外,赵正安穿着便装,潇洒自负地背着手道:“段楼主,你终究来了!”
随着他的话音刚落,他身后突然涌出许多禁军,在薛令的统领下,那些人训练有素地将我和段非烟包围起来,刷地一下,整整齐齐地亮了兵器。
赵正安这才注意到我跟在段非烟的身后,狭长的凤目中闪过一丝喜色:“你醒了?”
我不由自主想到那日,他阴狠地撕裂我的衣衫,将我压在身下,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悄悄不动神色地往段非烟的身后缩了缩。
赵正安见我回避他,脸上飞快地闪现一丝怒气。但碍于段非烟在场,他只是笑了笑:“很好,很好。”
说实话,如果现今要我给古代我最害怕的人排个名,赵正安一定高居榜首。
所以,他这两声很好,反而让我更加瑟缩。
段非烟觉察到我的恐惧,不动声色地往我身前挪了下,挡住了赵正安的目光:“想不到堂堂燕国的皇帝,竟只会是卑鄙手段逼迫人,当今让段某刮目相看。”
赵正安也不恼,倒是他身边的侍卫抽出兵器厉喝:“大胆!竟敢出言不逊!”
段非烟不置可否,只是飞快地夺下了那侍卫手中的兵器,掷于地上,在反手给了那个侍卫一个响亮的耳光:“就凭你个无名鼠辈,也敢对我大呼小叫!”
他的动作很快,我只是感觉到一阵风拂过脸颊,再回眸段非烟就回到了我身边。
而那侍卫却被段非烟大力的一巴掌,猛地扇得立足不稳摔倒在地,半边脸立即青肿起来,嘴角流出鲜血。
赵正安这才鼓掌而出:“楼主果然好功夫!不过这是在朕的大燕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