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葵这已不是第一次见自己的三叔,又加之对方知道一切所以目光相触之时。她微微勾了下嘴角
,算是打了招呼。
不是以侄女的名义,而是以另一种谋友般的情谊打的招呼。
叶崇武不喜欢贺氏,这是他亲口说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何况还是帮过自己的人。叶葵觉得有必要也寻个时间想法子同自己这位三
叔好好聊上一聊了。
原本就该是贺氏领着他们几个小的上香才是。但叶老夫人却偏偏等到几个小的依次上了香后,才
突然道:“老二媳妇当年没有机会敬茶。今日便好好见上云娘一面吧。”
人群中蓦地发出一声轻笑。
叶葵循声望去,便见到自己的年轻三叔嘴角还挂着那抹来不及消失的嘲讽笑意。
叶崇文自然也瞧见了,当下微微恼火地训斥起叶崇武来,“老三,这是什么地方,你当真是一点
规矩也不懂了吗?”
“咳,二哥你饶了我吧,我可不是太子殿下,你别训我。”叶崇武摆摆手,一脸不耐烦。
叶崇文气急,当下便要发火,却被叶老夫人给制止了,“好了好了,当着云娘的面,这像是什么
样子!你们俩有什么话都回去再说!”说完,她又面向贺氏道:“去给云娘上柱香。”
贺氏今日似乎特意装扮过,若不是今日的场合不适合着红,只怕她就要穿着代表正室身份的正红
色袄裙过来了。
叶葵冷眼看着她一脸伤心表情,似乎死的那个不是叶葵姐弟两的亲娘,而是她的亲娘一般。不知
道的人,还当她跟萧云娘的感情亲若姐妹呢!
贺氏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了叶葵一眼,依言越过几人,接了阮妈妈手中的香,立在了萧
云娘的牌位前。
烟气袅袅间,贺氏插好了香,丝毫没有迟疑一下子便跪了下去。
叶葵清晰地听到站在她身后的叶昭咬牙的声音。
恨吧?
此刻叶昭母子应该已经恨极了她吧?
贺氏身姿放松,声音悲戚,竟叫人瞧不出她心中任何真实的心思。
如此心思深沉的人,叶葵不由得感觉到了种充满的寒气的压力。撕破了的脸皮离了家庙却还要贴
在脸上,该笑便笑,该关怀便关怀,想必贺氏也不会觉得比她舒坦到哪里去。
“阿姐……”叶殊突然在人看不到的角落紧紧抓住了叶葵的手。
叶葵这一次并没有甩开他的手,反而还回握了一下。
她要让叶殊知道,这世上永远没有谁可以毫无顾忌地做坏事。如果不能一击即中,不能一下子便
将对手置于死地是。便绝不要冲动去做。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姐姐在天有灵,妹妹一定会将葵丫头跟殊哥儿当成我亲生的孩子好生养育,姐姐万莫担心。”
贺氏带着哭音说了几句,即将起身的时候却突然又道,“两个孩子都是难得的好孩子,尤其是葵丫头
更是聪明懂事惹人怜爱。妹妹将来定会为葵丫头挑个最好的人家……”
叶葵隔她老远,却听得一清二楚。
贺氏这是在告诉她,不要得意,不要自作聪明。她多的是法子拿捏她!
这时候,婚姻大事,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子女婚事自然由主母打算。贺氏这是已经是在明
确警告她。
叶葵看着贺氏的背影无声地笑了笑。
只怕贺氏的如意算盘要散架了!
贺氏转过身来,正巧看到了自己那立在叶殊姐弟两身后的儿子叶昭,也看到了叶葵嘴角那抹淡薄
的笑。
按照长幼来说,叶昭立在他们身后并没有什么不对,然而这一幕落在贺氏眼中却是分外的刺眼!
若是、若是没有这两个孩子。她的昭儿便是这家里唯一嫡出的孩子……她当日做了那么多,费了
那么多的心机,难道为的不就是这个吗?可是明明以为已经死了的人却又都出现了!
硬生生将水搅得浑浊不堪!
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里,她不是不恨,她只是要维持这已岌岌可危的雍容模样罢了。
叶葵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窄袖衫子,底下是条月白色的儒裙。头上松松编了小辫束在了一道。盘
成小髻,上头只斜斜插了支成色上好的白玉簪子。
清淡如菊的装束,人却又浓烈如牡丹。混成了种诡谲的感觉。
贺氏看得久了,不禁有些恍神,直到叶崇文唤,才陡然回过神来。
“老爷方才说什么?”
叶崇文有些不悦地道:“我在问你云娘的那些妆奁都入了库还是另外放着,如今他们姐弟两也回
来了。那些东西便提前分给他们姐弟两便是。”
贺氏一怔,“这……离葵丫头出门也还有好些日子。何必这般着急?”
“是我说的,东西放着也是放着,母亲的妆奁原本也就是留给孩子的,他们两既然回来了,便提
前给了他们也好。”叶老夫人起身,身姿笔挺。
贺氏脸皮微微一僵,随即却又绽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母亲说得极是,等回去我便让人将册子
给理出来。”
叶葵站在原地,面上如常,心里却已是松了老大一口气。
她不过是同叶老夫人浑水摸鱼地略微提了一句罢了,没想到叶老夫人竟就真的帮她同叶崇文说了
。
“二姐姐,你脸上的笑都快藏不住了呢。”叶葵正乐,突然听到身后叶昭以极低的声音说了这么
一句。
一众人除了她跟叶殊外,并没有人听到这句话。
叶葵神色不变,回头惊呼:“呀,四弟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可是哪里不舒服?”
叶昭自来体弱多病,所以叶葵这么一喊,一群人的目光立刻就都被吸引了过去,贺氏更是登时便
变了脸色,急巴巴地道:“哪儿不舒服?”
很快,一群人便簇拥着叶昭出了门。
叶葵落后,盯着远处的贺氏背影喃喃自语,“你的儿子似乎真的很宝贝呢……”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执妾礼,让贺氏认清身份不过是最容易的一步罢了。
接下去的路才是危难重重,一步错步步错。
走在悬崖峭壁的边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谁先害怕,谁便先行坠落!
“阿姐,那家伙可真是个药罐子啊……”
叶葵闻言冷着脸看了叶殊一眼,突然摔了手道:“从明日起,你开始练习用左手习字握筷!”
041 菊香凛然
“你何苦对他说那般重的话。”池婆叹了一声,低声道。
叶葵拿着绣花针的手一顿,“这人世从来都是肮脏黑暗的,他若是以为可以依赖我,今后如何能走得下去?”
池婆未盲的那只眼睛里有着别样的神采,她似是想起了一些想往却始终忘不掉的往事。有时候,当那些记忆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的时候,她便能听到那只盲眼在尖叫、哭泣。
她垂眸,眼角细碎而密集的纹路舒展又聚拢,“你说的对,若真是为了他好,便该狠心一点。”
叶葵看她一眼,未发一言。
这个道理他们都懂,不过是做得到跟做不到的区别罢了。
没有谁可以陪着另一个人直到永远,能陪着自己走下去的只有自己那颗坚强的心。
某些冷酷的处世哲学,即便到了这个世界也一样行得通。
这些道理对自己所在乎的人使用不过是种变相的保护,且比起之前的守护更加强大跟有效。所以哪怕他的右手再也没有办法回到以前的样子,哪怕她心里也疼得要命,可是安慰心疼完了那一记“耳光”却还是要打下去。
打醒他,也是打醒自己!
哪怕看到叶殊不解而伤心的眼神,她仍旧只能这么做。
逼着他一遍遍用左手写下一个个扭曲到甚至不能辨识的字。
逼着他一次次用左手拿着筷子去夹菜却将饭菜尽数掉在了桌上。
哪怕这一切会令他狼狈不堪,却仍旧逼着他去面对。
“不能让贺氏得逞。不过是废了一只手罢了,他还好好活着,就迟早会有站起来的那一日不是吗?”叶葵喃喃说着话,像是在问池婆又像是在问自己。
池婆亦放低了声音道:“不谈这事了。倒是那些妆奁你是如何打算的?只怕贺氏也不会蠢到在这上面做什么手脚,她本不是穷家小户出来的女子,就算你娘的妆奁丰盛。她也不至于起了贪念。”
说到正事,叶葵终于来了点精神,“便是她贪了我又能知道什么?将东西要回来一则是为了小殊打算,二则也是为了我自己打算。手中无银钱总是寸步难行。婆婆您也知道,如今这世道女子做生意的也多得是,若是能攒下些银子将来总是用得上的。”
“便是世道如此,也断然没有勋贵人家的未嫁女儿出门做生意的道理!”池婆断然否决。
叶葵低头咬断了丝线,“何须我出面,做个背后老板难道不好?”
池婆是知道裴长歌的事的,当下明白过来她大抵是准备走裴长歌的路子了。便道:“你最近见过裴九爷?”
按理说,自打她回府,便不应该见过才是。池婆心中有些疑惑。
叶葵对裴长歌夜访的事心知肚明,他是决计不会让池婆发现的,便神色自若地回答:“您想到哪里去了,我是准备跟我家那位三叔合作罢了。”
“叶三爷?”池婆没有料到会是这个回答,登时就愣了。
叶葵将手中已经绣完了的抹额拎起来在眼前细看。“如何?”
池婆见她避而不谈,却也不再问,只将那条抹额接过来细细看了道:“进步了些。”
“我果然也要好好鞭策下自己了,不过就是绣了两条抹额,便累得不想动弹了。”叶葵苦笑,揉着手站起来。扬声喊燕草,“燕草,找块样子素净些的方巾来。”
等到方巾拿来。叶葵眼也不眨,取了剪子将其一分为二,分别将两条抹额包了起来,这才又将绿枝寻来。
看着对方蓝幽幽的眼,叶葵心中一动。道:“绿枝可有见过我父亲?”
谁知绿枝突然脸色大变,半响才道:“不曾……”
“是吗?”叶葵点点头。不再说话。
等到出了门,走到了僻静处,绿枝忽然拦着她跪了下来,低着头道:“二小姐,奴婢愿意永远效忠于您。”
叶葵装作不明白,也不去扶她,只悠闲地道:“这里虽僻静,可离开老祖宗的院子也不远了,难免什么时候就冒出来个人,你若是愿意跪着便继续跪着说,若是想明白了等到回去再和我说也是一样。”
“二小姐……”绿枝声音柔媚,低声说话的时候不似一般良家女子。
叶葵往前走去,背身道:“起来吧,我知道你的心思了。”
绿枝不知道她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却也知道自己就算继续说下去,叶葵也根本不会继续听,便也就从地上起来乖顺地跟了上去。
到了老祖宗的院子,却被告知老祖宗正在小憩。
叶葵便同叶明烟闲话了几句,将那块绣着牡丹花纹样的抹额交给她后转而去了叶老夫人那。
叶老夫人倒是拿着那块抹额看了又看,宝贝似地让阮妈妈给好生收了起来,又仔细问了些叶殊的事情这才让她先回去了。
一连串了两个门,叶葵看了下天色,想着既然已经出来了,不如就顺道再去一次秦姨娘那好了。
然而刚走了几步,她却又踌躇起来,窦姨娘那也一直未能见到面,说起来叶明宛那丫头上次来的时候可还特意说了好几遍窦姨娘有意请她过去一叙。
这到底是先去哪边才好?
长吁了口气,叶葵突然觉得自己的日子好忙碌。
这后宅,大得像是迷宫。
人心更是一个又一个迷宫。
她不得已被扯了进来,结果就兜兜转转似乎出不去了。
唯有一个个慢慢击破,她才能看到出口在哪里。
“走吧,去秦姨娘那。”叶葵皱眉,来日方长,先去秦姨娘那一趟得了。
绿枝不做声地跟了上去。
如今已是秋日,秦姨娘爱菊,院子里种了不少各色菊花,如今已尽数开放,香气袭人。
叶葵鼻子灵敏。素日不喜这些花香,一进门便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秦姨娘听说她来了,慌忙迎了出来,“这是怎么了?二小姐可是着凉了?”
“不碍事,”叶葵扯了帕子出来掩住鼻子,“只是闻不惯这花的香味罢了。”
秦姨娘亲热地上前来扶她,口中道:“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她一靠近,叶葵蓦地一怔,随后淡淡道:“姨娘身上的香好特别啊……”
似乎是没有料到她会闻出来,秦姨娘亦是一愣。
“什么香。不过是最近秋燥脸上的皮子紧绷绷的难受,使人去南城的荣寿堂配了丸子来吃罢了。”秦姨娘笑道,“只是没想到。二小姐的鼻子这般灵。”
叶葵露出好奇的模样,“什么丸子?我这几日也老觉得脸上的皮子干得难受呢。”
秦姨娘有些为难地道:“这丸子却是不能乱吃的,二小姐若是想……”
“我刚来凤城,对那什么荣寿堂更是闻所未闻,不过是好奇罢了。姨娘可千万莫要藏着捏着了,快些取出来给我瞧上一瞧。”叶葵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她的话,果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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