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没等到过年,腊月里蜀王就带领着千军万马攻入了京城,冲开了沉重的宫门,活捉了董相国,朝中弹劾董相国的折子突然一下子如雪花般飞了过来,蜀王手下的文臣加班加点的看完了折子,一致总结出了董相国“十八项大罪”,条条都是诛九族的死罪。
曾经威风八面,叱咤两朝的董相国,如今也落得了个阶下囚的命运,蜀王也不跟他客气,没让他过这个年,就判了菜市口腰斩,家产充公,董家的男丁凡是成年的统统砍头,未成年的统统流放。
接下来的事情就在徐明烨意料之中了,蜀王“勤王”成功,将小皇帝解救于奸臣水火,便要请辞,要回蜀地,结果一班大臣外加小皇帝哭着喊着求蜀王留下来做皇帝,三番四次的请求之下,蜀王再三番四次的推脱,终于玩完了这一套登基必备的程序,小皇帝让位于蜀王,被封为“永安公”,顺诏纪年不过短短两年,就走完了,接下来便是蜀王的新兆年,寓意期待着新王朝有新的气象,给民众新的希望。
事实上对于远在庐安的明玉来说,日子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徐长谦心情好了不少,因为蜀王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全国减免赋税三年,他再也不用为上司催征税款而发愁了。
等过了新兆元年的新年,江南正是春江水暖鸭先知的好时候,明玉已经十四岁了,江南的好气候把她养成了明丽的少女,再也不是仓皇出逃的小乞丐了。
就在这个春天,徐长谦等来了他盼了十几年,盼到这些年死心了压根不再想的东西——一道升迁的圣旨,皇上很厚道的表示徐爱卿你为官相当清廉,治下十分有功,不给你升官我心里过意不去云云,封了徐长谦一个正五品的礼部郎中。虽然在京城郎中也只是不起眼的芝麻官,但比起现在的县令,已经相当于是连升两级了。
徐长谦接旨完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虽然升官是好事,可自己一无门路二无打点,怎么就突然被从未见过面的皇上相中了要升他的官?天上砸下一个馅饼,叫一向本分的徐长谦有些忐忑不安了。
召集了一家人来商议,徐明烨和徐夫人也毫无头绪,明玉这才期期艾艾的说道:“鞑子攻进来之前,侯府把我安置到了郊外的庄子上,正好碰到陆大人带着皇上逃到那里,我就偷偷收留了皇上两天,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徐长谦惊的眼珠子都瞪直了,半晌才喃喃道:“有这回事?”
徐夫人看待问题的重点和丈夫完全不在一起,当即就竖起柳眉问道:“那侯府作甚放着好好的侯府不让你住,要安置你到乡下庄子上?”
明玉笑道:“他家大奶奶欺人太甚,我实在气不过,就和梨香打了她一顿,许是出手重了,她几天都不得出门见人,侯府太太为了堵下人的嘴,便把我安置到别庄上住了几日。”
听到女儿没怎么吃亏,徐夫人气才略略消了下去,依旧不满,“揍她一顿都是轻的,就是侯府也不能随便欺负人啊!”
徐明烨伸手弹了下妹妹的脑门,说道:“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现在才说?”
明玉捂住了脑门,不满的瞪了徐明烨一眼,眼睛红红的,说道:“我怕皇上小心眼,我都见过他那么狼狈落魄的时候了,他登基了反过来要我的命……你们都不知道这事,皇上兴许就会放过你们了,也免得连累你们。”
一时间场面寂静,半晌无言,徐明烨低头笑了笑,伸手弹了下明玉的脑门,柔声说道:“傻丫头。”
徐夫人回过神来,一把将明玉搂入了怀里,叹道:“你想哪里去了,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倘若是皇上真要把恩人赶尽杀绝,大不了有难一起当就是了,黄泉路上也有个做伴的。”
这话说的,明玉硬生生压下去的眼泪又忍不住流出来了。
徐长谦心里则有些不是滋味,原本他还想着真是自己这些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被皇上知道了,特地来提拔他的,让他中年走运一把,没想到人家是看在女儿帮过他的份上,才提拔了自己的,叫他心里忽热忽冷了一把,想高兴又高兴不起来了,真是甜蜜的忧桑。想来想去,有升迁总比没的好,唉,他就勉为其难这么凑合了,赴京上任吧!
然而临到走的时候,徐长谦却有些舍不得了,他在庐安已经待了将近二十年,娶的庐安女子,在庐安成的家,又在庐安生养了一双儿女,这里比京城更像是他的家。更何况,他把庐安用心治理了这么多年,虽说达不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可二十年来从未发生过大案。
徐长谦年少时金榜题名中了进士的时候,心中未尝不像每一个年少得志的才子一样,心里立志要在官场上做出一番事业,成就一番抱负的,然而一入官场深似海,这才发现自己的那点雄心抱负在银子,家世,后台面前什么都不算。这么多年下来,他不求别的,只想好好的做他的县令,现如今有了提升的机会,他反而不想走了。
徐夫人已经着手收拾一家人的东西了,徐长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冒出了新芽的香樟树,颇有些世事无常的感慨。
明玉有些犹豫的走到了父亲的跟前,不知道怎么开口。
徐长谦关切的问道:“怎么了?”
明玉张了几次嘴,终于咬牙说道:“爹,你和娘还有哥哥去京城吧,我就留在庐安,不去京城了。”
☆、第106章堂堂正正
徐长谦沉默了一会,看着已经长大了的女儿笑了笑,拍了拍明玉的肩膀,拉着明玉进了屋,说道:“可是怕在京城里碰到安西侯府的人?”
明玉咬着嘴唇点点头,她心里清楚,如今的她是个“逃妇”,不合适出现在众人面前,之前明玉打的主意也只是在庐安这个安静祥和的小地方,住上一辈子。
屋里收拾东西的徐夫人听到女儿的声音,转过头来,见丈夫和女儿进了屋,看了徐长谦一眼,徐长谦冲她使了个眼色,徐夫人立刻拉了明玉到身边,高声说道:“别怕!那侯府还能把人怎么着了?有我和你爹呢!”
徐长谦不禁摇头莞尔,夫人这么多年了,还是改不了风风火火的脾气,一如当初那个头扎孝布,义无反顾的冲进县衙,击鼓状告自己亲戚的泼辣爽利的美丽少女。
“明玉,你不用怕。”徐长谦坐到椅子上,拉过妻女柔声说道,“我和你娘一早商量过了,逃避不是个办法,事情该解决的还是要出面面对的。爹总不能让你一辈子像个逃犯似的躲在庐安,见不得人。是那侯府欺人太甚,说破天去,也是他们没理,你又没做什么坏事,为何不能堂堂正正的站在人前?”
明玉的心咚咚跳了起来,抬头看向了自己的父亲,莫非父亲是要借上京赴任的机会,和侯府做个了断?
徐长谦揉了揉明玉的脑袋,说道:“放心,有爹娘在。不会再叫你受了委屈。等到了京城,爹就去找那安西侯府的太太,把话跟她说清楚,要是二公子在京城。就让他写和离书,从此咱们跟他们再无瓜葛,要是二公子……”徐长谦摇了摇头。话咽了下去。
明玉心猛的一跳,心底有些泛凉。
“要是二公子不在了,那娘家接女儿回家,侯府更没理由拦着不让了。”徐长谦接着说道。虽然从明烨描述上看,这个侯府二公子纨绔霸道不学无术,可单从他一个少年敢于在兵临城下,父亲阵亡之时。肩挑守城重担,为百姓赢得逃亡时间来看,这个少年本性还不算坏,所以他也不甚愿意看到这个少年出什么意外。
更何况司马家已经出了两个为国捐躯的忠烈了,二公子若是再有不测。司马一门就此绝后,在古人看来绝对是一等一的惨事。
还有徐长谦未对明玉说的是,他的女儿才十四岁,正是花一般美好的年纪,若是司马家二少爷有什么不测,他哪里忍心让女儿给他守一辈子寡?再说了,他也想好好补偿下女儿,这次要放亮了眼睛,不求富贵荣华。只想好好给女儿挑一个忠厚可靠的良人,光明正大的再嫁了。
“别怕啊,有爹娘呢!等这事了了,你就是真真正正的自由身了,谁敢背后里嚼舌头,娘饶不了他!”徐夫人搂住了女儿。柔声细语的安慰,她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女儿,哪能这么让侯府再欺负了去!
明玉低着头,心里暖暖的,闷闷的嗯了一声,两滴热热的泪珠掉到了徐夫人的肩膀上,迅速的湮入了衣料中。从心底上说,她尊敬信任并依赖着徐长谦和徐夫人,可没有把他们当成是真正的父母,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徐长谦夫妇为她着想打算的,远比她想象中多的多。
不管前路多坎坷,侯府的态度多强硬,她都不怕了,有疼她爱她的爹娘和哥哥站在她的身后支持她。
徐夫人搂着明玉,轻拍着明玉的背,转眼看到床上已经收拾出来的几个大包裹,忍不住叹气道:“一去那么远,没准再也不回来了。我娘家的宅子还在,一时半会也卖不出去,这也罢了,左右那房子旧了,卖不出多少钱。那两个给明玉预备的铺子可惜了,都是生钱的铺子,急着脱手赚不了多少钱。”
徐长谦笑了笑,说道:“到了京城,等安定下来,你去街上瞧瞧,再租两间铺子做生意就是了,肯定比在庐安生意好多了。”
徐夫人笑了起来,点头道:“这倒是。”不管她嘴上多抱怨,丈夫升了官,事业上的抱负有了希望,即便是离开了生活了半辈子的庐安,要到全然陌生的京城,她也是为徐长谦高兴的。
徐明烨这几日忙着拜别书院的老师和同窗,这天一大早还拉了明玉一起去拜别齐大人和齐肃。齐大人临了还写了一幅字送给徐明烨,做临别的礼物。“过犹不及”四个大字,刚进有力,入木三分。
明玉看齐大人一把年纪,舀起笔来手腕依旧沉稳有力,不禁心生佩服。
齐大人写好后,看一旁明玉歪着小脑袋看的十分入迷,忍不住笑道:“明玉丫头,你也对写字有兴趣?”在齐大人的意识里,明玉娇娇滴滴的小姑娘,在这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里,能认得字就不错了,哪里还谈得上会书法。
徐明烨灵机一动,在明玉前开口说道:“明玉平日里都在练字,每天都要练上一个时辰,这两年来都未间断过。快给齐大人写几个字,求齐大人指点一二。”
明玉愣了下,被徐明烨暗中推了一把,才回过神来,如梦初醒般,齐大人是当朝饱学之士,名望颇大的鸿儒,书法更是一绝,若是能得了他的点评,对自己一定大有裨益。
看齐大人微笑点头允许后,明玉才到桌前,选了支粗毫,凝神静气,写了一个“静”字。写好后,明玉恭恭敬敬的冲齐大人行了个礼,请他点评。
齐肃搀扶着齐大人到桌前看了明玉的字,齐大人摸着胡子点了点头,笑道:“基本功不错,风骨也有了,字体娟秀,等再练上几年,必能成为一代大家。”
这已经是极为赞赏的夸奖了,徐明烨看了看晨光下漂亮安静的妹妹,满心都是骄傲,然而到底没忘自己还在人家府上,谦虚的揉了揉妹妹的头,笑道:“多谢大人夸奖。”
齐大人又看了眼桌上的“静”字,有些惋惜的笑道:“可惜了,早知道明玉小丫头字写的这么好,老夫就能收个关门弟子了。”
听齐大人这么说,明玉也有些遗憾了,若能拜到齐大人门下学字,真是再好不过了,可惜过两天他们就要出发去京城,只怕这辈子和这个和蔼可亲的老头没见面的机会了。
齐肃送他们出来的时候,明玉手里也舀了一卷宣纸,是齐大人送她的墨宝,她和徐明烨一人一份。齐肃笑道:“明玉你可真不简单,祖父极少这么夸人,我印象中,除了秦郡王殿下的画和你的字,他还没这么夸过别人!”
明玉脸都快要被齐肃说红了,讪讪然笑道:“那是齐爷爷为了哄我高兴,我还有的学呢!”
临到齐府门口,徐明烨转身拦住了齐肃,一揖到底,迎着齐肃惊讶的眼光,坦然说道:“这些年来承蒙你和齐大人照顾,明烨感激不尽。明日我们就要启程进京了,今年和去年的会试都耽误了,新皇登基肯定要重设考试,到时候我在京城等着你!”
最后一句,说的?锵有力,看徐明烨的神情,十足的情真意切。齐肃笑了笑,目光坚定的点了点头。
只有明玉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看哥哥,看看齐肃,两个俊秀斯文的少年怎么看怎么养眼,然而她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怎么看怎么像两个好基友在依依不舍的惜别……明玉忍不住捂脸,她真是越来越不纯洁了。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坏小子”徐明烨压根就不是她想的那样舍不得和朋友分开,乡试的时候徐明烨考了第二,第一名就是齐肃,这小子虽然和齐肃是好朋友,但内里心高气傲着呢,打定主意会试的时候要再和齐肃一较高下。齐大人早看出徐明烨的个性了,要不然也不会送他“过犹不及”四个字,生怕他这根不服输的犟劲带到官场上去,吃亏的是他自己。
忙了几天后,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