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四小姐这暴躁的脾气,也不知何时才能改改。再过两三年都快及笄了,还是这样的没轻没重。稍稍有一点心情不顺,就什么都管不得,顾不得了,夹枪带棒的。昨天咱们去她的春怡馆逗鹦鹉,你还看见朱砂脸上还有五指印子。今天四丫头更能了,竟然掌刮了五小姐,连我一起带累受了训斥。”陈三锦咬牙叹道。
“听说五小姐才十岁?”扣儿试探地问,四小姐脾气不好,那是人尽皆知的,丫环婆子们无事不上她跟前碍眼就是,倒是自家小姐的性格却难以捉摸,在自己之前近身服侍她的春纤是个极老实憨厚的,却是被坐实了偷窃撵出了园子去。
陈三锦神情颓丧,“十岁,哪像个八岁的样子,那样的刁钻古怪,别真的是什么古灵精怪?李妈妈都挑了谁去她屋里?”
“死了的四姨娘身边的顾妈妈,大小姐特地孝敬给夫人的春纤和画眉。”
“我姨娘曾说过顾妈妈是个老人精,惯会教人事务的。春纤和画眉本是来自京城大家的二等丫环,见过大的世面,难道夫人是想好生调教五小姐……”说到这儿,陈三锦心下一寒,难道她想带她五可入京。想想自己这几年的奉迎讨好,反不如一个来了不过半月的小丫头。陈三锦忍不住胆颤心惊,心下又急又恨。
“小姐,你没事吧!”扣儿见小姐面露异色,小心翼翼地问。
“回房,睡觉,明日早起我还要去给母亲问安。”话这么说,这一晚三锦四绣都辗转难眠,第二天在荣喜堂问安后两个互相取笑了对方眉宇间的憔悴。
9 窈窕君子、鸳鸯粥
相较于陈三小姐,陈四小姐的忧心重重,怡情居却是笑场连连,其乐融融。
春纤和画眉来自京都繁华之地,对于她们来说,相较于大宅门里你争我夺,倒是在陈园呆得自在。
陈俊恒的曾祖父本是一个小本经营的徽州布商,在偶然的一次贩货过程中发了迹。从此便购宅置院,使奴唤仆的好不威风。
到了陈俊恒的祖父辈,偏偏出了一个爱读书的人才,通过乡试,成了秀才。过了府试,又成了举人。令陈家子弟一直颇为怅惘的是,在那个京城会考的夏日,举人老爷因为中暑解救不当,在考场上便一命呜呼。从此陈家子孙便多了一份沉重而绝决的任务,从此大多都弃商从文,一定要打造个官身出来,以完成祖上未能实现的革命理想,以此光耀门楣。
偏偏陈俊恒陈老爷是个不争气的,从小不爱习文偏爱习武,也习的不过是些花拳绣腿。他的爹虽然特地给他造了方最适宜读书的怡情居来,他却一进到这里就头痛。所以,这里虽然书香墨浓,他却几乎不怎么来过。除了酷爱读书的二姨娘偶尔来借阅外,这里鲜有人迹。
陈五可进门的第一件事,就被那庞大的书架上陈列的古代典籍陶醉了。她忽闪着那双鹿儿般好奇的大眼仰头看视,口中喃喃的念念有词:天呀,这么多书啊!居然比外祖的书斋大这么多。《史记》没看过;《宋史》没读过;《唐史》——知道一点。整个一中国上下五千年呢……”
顾妈妈看着身材娇小的五可,费力的仰头看那些比自己还要高过半截身子的书架。那微翘起的嘴角,听着那悦耳的软软的童音,忽然感觉这个女孩很是可爱,不禁好心的提醒:“五小姐,你可要小心,别摔着。”
果然,她的话还没说完。只顾看高处书籍,没注意脚下平衡的五可脚下失了准头。一个趔趄就要倒下去。顾妈妈刚伸出手去,后面的春纤和画眉早已稳稳地将她扶住。
“我的小姐,你可要小心,仔细别摔着,要是万一你有了什么差错,我们可担待不起。”拉住五可柔嫩的小手,春纤半真半假地玩笑。
五可歪头仔细打量她,然后开心地笑了。春纤身材适中,脸形是标准的苹果脸,一笑起来,左颊边现个酒涡。右颊边却生了颗笑痣,看起来特别讨喜。五可前世无聊,总在网上翻看周易,相面等闲杂的书籍,知道这种人性格开朗善良,对自己基本上无害。
“春纤,你要小心说话,五小姐这么个玲珑剔透的人,怎么会出差错。”画眉在一边忧心重重地提醒。早听说这五小姐小人精一个,行为里透着古怪,和她相处,还是小心些的好。
“画眉姐姐,你的名字真好听。有人给你取这个名字,一定是因为你唱歌很好听。”五可见画眉蹙眉的样子,知她对自己有防备,便不肯随意的应对。
“五小姐,你怎么知道画眉唱歌好听?”春纤很是希奇。
“因为画眉的眉毛像画过的一样,哪里还用画眉呀!当然只有唱歌好听了,才会这么叫。顾妈妈你说是不是?”五可拉了了拉顾妈妈的手,孩子气的一定要她评判。顾妈妈笑着用手指点点她的额头。
“我的五小姐,你不累么,忙碌了一天,都没午睡,快快休息休息吧,明早还要早起去给夫人问安!”
陈五可精神抖擞,根本没有一丝倦意,顾妈妈,春纤画眉三人不得不陪伴这小人儿。五可随手拿起一本《诗经》,翻到第一页念叨念了几句,先是笑,接着又埋头伤心地啜泣起来。
“五小姐,你哪里不舒服?”春纤焦急地问。
顾妈妈和画眉也现出担忧的神色。
陈五可适时地抽动着肩膀,呜咽着断断续续地道:“可儿想娘亲了,和娘亲在沧州的时候,家里没有银子。母亲就在家里开办了个女私塾,开学的第一章学的就是这个。”
“是“关关睢鸩,在河之洲”吧!”画眉轻声问。
“是呢,原来画眉姐姐知道,不过,我不懂这些什么睢鸩,河洲的,只记得母亲的一个女弟子淘气,不曾听课。母亲就问她这首诗里的那句什么……淑女,……好逑时,她背得大家笑得肚子痛。母亲还发了怒,用戒尺打了她。”说着说着小女娃居然笑了,面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儿。顾妈妈不觉也宛尔,小女孩就是小女孩,含泪带笑的,如春花初绽,天真浪漫。
画眉不觉好奇,问道:“她是怎么背的?”
“记不清了,好像是什么‘关关睢鸩,在河之洲。窈窕君子,淑女好逑’。”
春纤和画眉原是自家大小姐顾浅霜——当朝首辅顾千年孙女儿身边的二等丫环。诗词歌赋也在书房随小姐吟了两篇。听完这句后不由得笑出了声,春纤笑得直捂肚子,却又因有年长持重的顾妈妈在场,不敢全笑出来。
“当然得打的。”画眉笑道,五可做出很是迷惑的样子。
她又能拿起本《唐诗三百首》,翻到黄鹤楼一段眉开眼笑,“那个我不明白,这个却知道。那年母亲又是招呼那个女学生背书。谁知道她背到‘晴穿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这句时,竟然给她背成了‘晴穿历历白杨树,芳草萋萋鸳鸯洲’,母亲便叹道,你还是不要读书了,你的心并不在书上,还不如回家学学针线女红,去到锦帕上绣鸳鸯吧。”
顾妈妈面上露出不悦之色来,虽也觉得这女孩儿可怜,但脑海里想起夫人的吩咐:“这孩子是个聪慧的,可是不能让她学了那些旁门左道的东西,移了性情。那谢秋娘虽是个才女,但行事乖舛,这孩子自小在她身边长大,性情中一定承袭了她的一些不好,你一定要帮她扭转过来。”
果然如夫人所言,谢秋娘是个执拗的人。为生计,教书赚女弟子的钱也就是了,不想教她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撵了回去。何需说出那句负气讽刺的‘回家绣鸳鸯’,若是女弟子的父母追究起来,这可是一场祸事……
想到此,顾妈妈警醒,沉声道:“小姐,我和春纤,画眉都是太太派来侍候你的生活起居的。以后小姐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吩咐我们去做就是。至于这些子经典籍。是男子读来治国平天下的,小姐是闺中女子,将来到了婆家,要主持中馈,勤恳持家。识得几个字,会算些账就成了。琴棋书画虽好,却当不得生活,小姐莫要太放在心上。”
五可哪里不明白她话中的提点,而且她觉得,自己的纯真无邪已经成功赢得了这三个人的好感,见好就收罢。于是她适时地打了个哈欠,“妈妈说得是,可儿原也不喜读书,只是今日触景生情,想念娘亲罢了,不过,若是有真的鸳鸯,我一定抓来一只,我倒想煮回鸳鸯粥吃,尝尝什么味道。”
顾妈妈微怔了一下,不免又忍不住和春纤,画眉笑上一回。
陈五可适时地睡了,来古代做小姐就是不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连睡觉时脱衣服都不用自己动手。这样下去,自己早晚还不得变成猪。在见到周公前,五可模糊地想。
梦中,陈五可又回到了陆透同学的高中时代,洒满阳光的课堂上,那个喜欢搞笑的,长手长脚的男同桌,又被老师罚站。因为他刚刚自梦中醒来,嘴角还流着口水。就被老师提问的诗经第一节。不假思索的“窈窕君子,淑女好逑”八个字刚刚出口,引逗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因为身体关系,一直不敢太过激动的陆透也微微翘起了嘴角,促狭地笑弯了眉眼。她告诉同桌的是正确的,可是他还没睡醒的耳朵产生了错觉,却不知道他那样窈窕的男孩子,那样幽默恢谐的性格,将来会娶到什么样的老婆。
陆透梦里前世的记忆,湿了千年前陈五可的菊花枕。
10 拜见
第二天一早,顾妈妈早早地叫了睡眼惺忪的五可起床。收拾停当后,带了五可去给柳氏请安。
今天的五可头上梳了两个小抓髻,额前留了齐齐的刘海。虽把一双灵活的大眼遮过了。却越发显得她乖巧柔顺,玉雪可爱。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柳氏看得暗自心惊,怪不得陈俊恒三番五次去白云庵云寻谢秋娘,幸好她的母亲没进园来。
磕过了头,柳氏打赏了一个红包。五可心情愉悦地塞入衣袖。正要站立一旁,却见柳氏下首坐着一个气质出众的女子。正含笑望向自己,神情恬淡,观之可亲。五可心中在电光火石间过滤着陈园中自己所知道的女眷,猜测着种种可能。
“五可,过来见过你二姨娘。”柳氏好像答疑似的,及时回答了五可心中的疑问。
“见过二姨娘。”五可上前行了个礼。二姨娘便亲切她携了她的手,打量间软语温言地问可儿的年纪,以及家乡等话。五可一一含笑回答。她觉得整个陈园里,最让她舒服的就是二姨娘这个人了。与世无争似的,将一切看得极淡。
“姐姐,怪道你逢人便夸她,的确是个聪明可爱的孩子。”二姨娘放开可儿的手,含笑对柳氏道。那态度不远不近的,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母亲虽然不好,这孩子倒底是老爷的亲生骨肉,把她接回来,也算对陈家的列祖列宗有个交代。再则,这孩子资质不错,我想让你多教导教导她,以免走入她母亲一途,入了魔道,抱撼终生。”说着说着,柳氏竟然流下辛酸的眼泪。
“姐姐,不必难过。老爷的骨肉,夫人眷顾,清河自然也应当做自己的女儿般看待,我看这孩子眼明心亮,断不会走上谢小姐那条歧路,指不定,将来是个有福气的。”
“真的?”柳氏眼睛一亮,“当年你说长歌会嫁入诗书世家,我还不会,后来果然……”
二姨娘轻轻一笑,“修佛之人,不好打逛语。”
“若是这样果真是好,只是,你知道的,那两个素来与我不睦,更见不得我对这孩子好,我怕她二人起了害人之心,所以才将五可的居处定在你居处附近,盼望以后二姨娘有空闲,多多照拂才是。五丫头,还不谢过你二姨娘,日后你要多多孝顺她才是,要多虚心听听她的教导。你二姨娘不说是出自名门大家,却也来自,比你那亲生母亲,不知强了多少倍。”柳氏声音比往时高了几度。
陈五可忙上前盈盈一揖,“谢过母亲,谢过二姨娘提点,那可儿日后可要多多叨扰二姨娘。”然后侍立一旁。柳氏与二姨娘相视一笑,便说些家常。
闲话间,三姨娘,四姨娘相继而来。看见深居简出的二姨娘,四姨娘颇为纳罕:“今天吹的什么风,怎么把姐姐吹了来。姐姐不好生在陶然居潜心修佛,岂不怕佛爷怪罪?”
“四姨娘,这佛也不是天天礼的,庙里的尼姑,和尚还有不念经的时候,难道我们二姨娘还比不得她们,只要一心向佛,多念两声,少念两声,佛爷爷是不会怪罪的,是不是,二姨娘?”三姨娘笑眯眯地询问。
二姨娘只以淡淡微笑回应。三姨娘,四姨娘上前给柳氏问安。这时三锦,四绣也已来了。给柳氏行过礼后,见到侍立在侧的五可,见她穿着做工讲究的丝质裙衫,再与自己身上的普通面料做下对比。四绣的眼里直冒火,恨不得上去踩上几脚,然后再剪上几剪才泄愤。三锦笑出两个可爱的梨涡来,“我就说五可妹妹生得好,果然你站在这里,我和四绣都不知该往哪儿站了。”
五可只做未见四绣那怨怒�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