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没了郁结,姬堇华犹如卸去心中一块大石,就这么倚着他的肩膀半晌没动一下。
眼前碧空高远,云朵缓慢地游移其中。耳边绵长的呼吸声伴随着阵阵馨香传来,池旭顿时有种时光沉淀莫不静好的恍然。
白杨树下,两人相依的身影组成一副优美和谐的画卷,让人心生艳羡。
院门处,风非砾望着眼前景象,呆立半晌,紫色的眸子里由惊讶到黯然,最终未发一语,转身离开,修长的衣摆被风卷起,刻画出失落的背影。
回到自己的房间,风非砾从竹匣子里取出一叠画卷,久久凝视着上面的妙笔丹青。他已经许久没见她笑过了,从前让她对自己笑是件很容易的事情,现在却只能通过他曾经描摹在纸上的笔墨才能一见,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呢?
不知不觉,原来他已经把她记得那么深。
指尖落在画卷上,蓦地发现左上角有一块干涸的墨迹,仔细辨认了下,像是无意中扫过书桌上的砚台沾染的。
眉头不由皱起,他记得上次并没有在纸上晕染墨迹,这是从何而来?
回想了下,依旧毫无印象,确定必不是自己留下的,于是唤道:“如意。”
很快,一人推门而入:“殿下,何事?”
风非砾望着他:“最近有谁动过我的东西?”
如意的视线落在摊开的画卷上面,心底一动,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回殿下,没有。”柳夙交代过,不让风非砾看出来,他自然不会承认。
风非砾不信:“真的没有?”自己的东西自己最清楚,这么一块墨迹绝不是他弄上去的,那就只有负责收拾东西的如意了。
“你跟在我身边许久了,是不是因为中间分开了五年,便以为我看不明白你心中所想了?”风非砾目光落在他身上,却是犀利如刀,“还是这几年让你生出了别的心思,所以说起谎话来也就无所畏惧了。”
如意听得这话,冷汗涔涔,急忙叫道:“奴才对主子绝无二心。”
“那便如实告诉我,为什么不经允许动我的东西?”
如意正欲开口,他提醒道:“不要再狡辩,即便有五年没见,但从你口中说出来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还是分得出来的。”
如意吞了吞口水,在对方绝对的压迫下,心知隐瞒不下去,只得吐露了实情。
风非砾听完他的叙述,脸上神色格外复杂。
如意见他不悦,继续道:“奴才是按照柳大人的吩咐做的,至于为什么这么做,奴才不知,奴才只知柳大人是为了主子布的局。”
又是柳夙,风非砾吸了口气,即便他心里清楚柳夙这么做必定有原因,而且原因多半与他有关,但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真的不大好受。
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如意无声退下。
风非砾在桌前站立片刻,便往柳夙的住处走去。
这位西域王廷第一谋士近来随长公主下榻在宫里,此刻正歪在铺着狐裘的椅子上看信件,忽地听到一阵带着怒意的脚步声踏进来。不由从纸上挪开眼睛,抬头望去。
“阿砾?”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你连我的侍从都可以随意支使了,看来我离开这里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
听到这句话,柳夙脸上的疑惑随即解开,将手中的信放了下来。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知道,如意不是一个守不住秘密的人,能这么快就察觉,只能是他自己发现了什么。
心里一叹,缓缓开口:“是我吩咐他这么做的,你不必迁怒于他。”15e9E。
“我若是迁怒他人,就不会到这里来找你了。”
原来只是冲着他来的,柳夙苦笑。
“为何要这么做?”
柳夙端起案上的酒壶,往玉杯里满上,霎时葡萄酒的浓郁香氛弥漫开来。
他将酒杯递过去:“你且坐下。”
风非砾顿了顿,到底坐了下来。
柳夙从案上一堆信件中取出一封递给他:“这是来自大燕宫中的密信。”
“当初我们约定,他助你回国,我助他除去池旭,然而结果得知公主并未如之前约定那般被北狄人俘获,计划出现变故,那边很快传讯过来,希望我对此事做出解释。我原本想着,池旭若是消失在沙漠里,也未尝不是对那位的交代。可是你却执意将他们二人救了回来,我只好另行安排。而让那位满意的最简单的做法就是联姻出现变故——比如公主得知自己遭到背叛。”
风非砾看过信件,又听他解释前后因缘,怒色渐褪。
“如今我已经回国了,没必要再受那位牵制。就算没有按照约定内容行事,他跟外邦勾结一事也不敢宣扬出去,否者损失最大的是他自己。”
柳夙再度苦笑:“我何尝不想过河拆桥,可是你刚回西域,王后那边虎视眈眈,这个时候怎能再出其他岔子?我们握着对方的把柄,对方也握着我们的把柄,若是撕破脸,双方损失都会只大不小,这又是何苦?”
正是有了这样的考量,他才设法让悦宁知道姬堇华和风非砾之间的隐情,借机让联姻出现变故。果不其然,悦宁得知真相后,心怀怨愤郁郁寡欢,最终私自出走。于是这下假公主被掳演变为真公主失踪,池旭必当为此事担上责任,也算是完成了最初的约定内容。
风非砾一时无话可说,若不是他那日执意要救回姬堇华,也不会让柳夙费尽心思为他周全。
“这事你为何之前没告诉我?”
柳夙深深看了他一眼:“我说了你就会改变想法吗?若是提前告诉你我要用这种方式算计公主,你确定你不会反对吗?”
风非砾默然,他会不会反对他不知道,但是他确定自己不会看着姬堇华去死,也不愿意两人之间的隐情被其他人知晓。即便当初选择的时候已经做出取舍,可是不代表他就能无动于衷地利用两人的感情。16022390
“阿砾,我记得幼时舅父常夸赞你聪慧机敏,论天资你并不比你大哥差,可为什么当年被王后斗败送往大燕为质的是你呢?”
柳夙叹息了一声,接着说:“你太过感情用事,然而许多时候,提得起放得下才是大丈夫。还记得上次我答应你的时候,你说过什么吗。你如今的境况,不容许你再这样瞻前顾后,当舍则舍方是道理。”
“我能够帮你一时,却不能帮你一辈子,毕竟,今后接任舅父位置的人是你——我言尽于此。”
风非砾静静听他说完,突然问道:“你喜欢过一个人吗?”
柳夙愕然,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他一时失语。
风非砾端起酒杯,修长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玉杯,缓慢灌下一口酒。
“我也明白自己任感情左右了判断,可是我无法控制——就像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一样。在异乡的每一天我都会思念西域的一切,如果没有她,我不知道自己要如何熬过来等到这一天。”
在他无望的质子生涯中注入阳光的生动面孔,要如何忘却。
她留在他心上的痕迹,已经无法抹去,那是割裂心脏一样的疼痛。
“喜欢一个人便是这样的,明知不应该,却无法控制。”
柳夙看着他沉寂得不同以往的面孔,恢复了淡然:“我不需要那种无用的感情,也无法感同身受。”
会阻碍一个人做出正确判断的感情在他看来就是多余的,时刻保持理智的分析才是他一贯奉行的准则。
“果然是你的作风,希望你能一直如此。”隐隐的他竟然有些嫉妒,如果他也能如柳夙一样不动心不动情,就不会如此两难了。
“答应你的事,我定会做到。你的话,我会放在心里。” 风非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放下酒杯,定定看向他说,“我知道你一直在为当年远游在外,没能阻止我被王后送去大燕为质这件事而内疚。而我也一直想告诉你,我的人生不需要别人负责,你没必要为此耿耿于怀。”
柳夙讶然,这件事他隐藏在心底,从未对别人说过,即便是他的母亲——而他居然能够洞悉。他确实负疚至今,身为亲人却没有在关键时刻给予帮助,致使他抱憾数载,所以不遗余力将他从大燕带回来,以期补偿。
风非砾说完站起身,往门外走去,至门边时,回过头来说:“还有,多谢你。你说的没错,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路我会自己走下去。”
柳夙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
看起来,似乎不用他操心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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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是西域最为繁华的地方,近日来随着两国联姻,大批使节入驻,王城内更加热闹非凡。
入了王城许久,却一次也没有出门观光,姬堇华终于在深红浅碧的劝说下带了两人出来,随性在城中游玩。为了不打眼,三人都换了西域女子的装扮。
这一日恰逢每月一次的集市日,四处皆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西域集市虽远没有大燕京城繁盛,但那股独特的异域风情依旧让三人看得目不暇接。
“小姐,你看那边,有卖骆驼的,我们不如买一头带回去吧。”浅碧兴奋地指着不远处趴在地上休息的骆驼大叫。
“且不说路上不方便,我听说骆驼适合在干旱的地区生活,带回去不合适吧。”姬堇华兴致缺缺。
“这块毡毯好漂亮,小姐快过来看看。”深红在另一边叫。
姬堇华一看,绣着大波斯桔花纹的毡毯,鲜艳的颜色让人眼前一亮。
“你喜欢就买下吧。”
深红见她仍旧兴致不高,不再说什么,掏出钱自己买了。
沿路一些新奇的玩意,比如雕刻精致的葫芦,比如一只巨大的牛角,比如毛绒绒的帽子,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皆引得深红浅碧好奇不已,叽叽喳喳说不停,还使劲招呼姬堇华一同观赏,看着两人开心不已的样子,她才总算提起了兴致。时不时加入她们讨论,一路上三人说说笑笑,倒是玩的尽兴。
倒是苦了跟在身后的暗卫,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生怕跟丢了。池旭得知姬堇华要出门,倒是没有阻止,近来不顺心之事颇多,让她出去散心解闷,总好过锁在房间里自怨自艾。于是便指派了几名身手不错的暗卫,远远在后面跟着,保护几人安全。毕竟此刻城里各色人马都有,多些防范总是好的。为事十姬醒。
姬堇华停留在一个摊贩面前,拾起上面一把雕刻着奇异符文的短刀。刀身弯曲如弦月,整个刀鞘雕刻成龙形,龙首在刀柄上,刀尖处是龙尾,首尾相呼应。龙首眼睛处镶嵌着红宝石,幽幽闪烁,十分生动。
姬堇华不由看得呆了,心内赞叹不已,看起来华丽,不知道锋不锋利?
将将抽出刀身,那小贩就叫道:“哟,姑娘当心点!这刃开了锋,利着呢,您身子尊贵,可千万别不留神把自己割伤了。”
凭衣着就看得出来眼前女子非富即贵,再加之近来入城的有不少别国使节,身份更是不一般,小贩自然多提醒一句。
“真得很锋利?”姬堇华一边说一边抓了自己的一缕头发,往锋刃上扫了扫,顷刻便断成两截。
“我就说嘛,姑娘还不信。”
姬堇华吹了吹刃上的断发,满意地一笑,这个送给池旭,不知道他会不会高兴,似乎一直以来自己都没送过他什么像样的东西。
“这把刀多少钱?”
见她喜欢得紧,小贩眼睛一亮:“姑娘真识货,这是从安息王宫流出来的宝贝,可遇不可求,就收你十个银币吧。”
虽然穿着西域服侍,但从头发和眼睛的颜色还是可以判断出她们主仆三是大燕人,小贩开价也不客气,在他印象中大燕国民富足,接触到的客人也都个个财大气粗。
“十个银币?你怎么不用抢的?”出门前深红特意兑换了西域的货币,知晓十个银币大概相当于西域一户普通人家半年的花费。此刻见他狮子大开口,捏着钱袋直皱眉头。
姬堇华关注的重点倒是不在这个上面,疑道:“安息王宫流落出来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难不成你是从安息王宫出来的?”
小贩摇头:“我哪是安息人,我是土生土长的西域人。”
深红冷笑一声:“你刚才说这刀是从安息王宫流出来,又说你是西域人,诓人的吧,是不是想讹我家小姐的银子。”
“哎哟,我哪敢,我话不还没说完吗。我虽是西域人,但是前些日子安息被黑衣大食所灭,一些安息人带了王宫里的东西流落逃难至此,我机缘巧合遇到了,花费好大一笔钱才将它买了过来,来路绝对正经,可没有诓人。”
小贩说得信誓旦旦,有声有色,好像自己亲眼看到这把刀被人从安息王宫带出来一样。
姬堇华不由觉得好笑:“你怎么知道这一定就是从安息王宫出来的?说不定是别人骗了你。我倒觉得这像是我们大燕那边的东西,被人拿出来说是更远的安息国的,这样显得它更贵重一些。”
她这么说不是没有原因,据她所知,除了大燕以龙为尊,器物上面会出现龙纹雕刻,其他国家鲜少会用到的龙纹。
小贩被她说得一愣,可怜巴巴地说:“姑娘,这把刀七个银币你拿走吧,就别消遣我了。”
姬堇华扑哧一笑,也不跟他打趣了,反正这把刀她看着合意,也懒得计较那么多,说道:“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