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此事她并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甚至连曾念兰也没说。远哥儿虽然听她问过岭南书院,可后来也没听她再提过,远哥儿便以为她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曾念薇倒不是不相信他们两个。只是在事情尚未最终拍板之前她也不好说什么。而且这件事的漏洞太多,且不说为何舍近求远让远哥儿远赴岭南求学曾念兰会不会反对,就拿她是怎么知道韩图厚韩院长是云老太爷门生这一事情就难以解释。
云家擅武,而韩图厚在文人儒士心中名望甚高,在世人眼里两人是八辈子也打不着一竿子。韩图厚投于云老太爷门下一事所知之人甚少,曾念薇上一世也是无意中才得知。
这一次她在给云老太爷的书信当中隐晦地提起想让远哥儿到岭南书院,云老太爷没问什么,顺之而为。
虽然云老太爷没提出疑问,可曾念薇却是始终要过这一关的。
可她是怎么想到让远哥儿远赴岭南的,又是怎么知道云老太爷一定能说服韩图厚的,就这两个问题就够她绞尽脑汁。
这些日子远哥儿多在青禾院与兰苑之间走动,朝阳院自然就落到后面去了。
朝阳院的管事嬷嬷来说十一少爷曾博宇总是念叨着远哥儿,好几次来要接远哥儿要去与曾博宇说话都被曾念薇的人拦下了,来的人连远哥儿的面儿都没见着就灰溜溜地走了。
王雪娥怒火中烧,但却无济于事。毕竟她不能真的横过手去管那边的事,云家最近一定盯着这边,这若是云家知道了肯定又是一场闹腾,她如今腾不出手来陪他们瞎折腾。
她好不容易通过莫大师一事将曾博远吃得死死的。如今只要是涉及到曾博宇的事,曾博远都会退让一头。她很清楚,只要曾博远知道这事必定会过来朝阳院的。只是曾念薇那搅屎棍在,她的人根本连曾博远的面儿都见不到更别提说话了。
几次之后王雪娥便放弃了。
除夕过了便是年三十。
腊月三十的团圆饭,曾家三房的人是在和乐院一起用的。
曾博宇也被带来了,他一见到远哥儿撒腿便朝远哥儿飞奔而来。远哥儿唯恐他摔着。远远地张开了手臂,曾博宇就像个小炮弹似的一头射进了他怀里。
他咧嘴直笑,长长的哈喇子淌在远哥儿崭新的衣袍上。
“小哥哥,小哥哥。”他欢快地叫唤。
远哥儿掏出手帕擦掉他嘴角的唾液之后拉着他的手到了一旁说话。
曾念薇眸光落在两人身上,神色复杂,她没有阻止两人的亲近。
世事总是这么不可预测。曾博宇好好的时候与远哥儿最是亲近不起来,让人想不到的是他傻了之后对远哥儿的热情却比对王雪娥远远高多了。
团圆饭之后大家移步到了大花厅。
大花厅屋檐前高高挂着大红灯笼,无论是门前红彤彤的春联还是远处不时响起的炮竹声都让人感受到了过年时浓浓的喜庆之意。
众人脸色也洋溢着欢喜,大家凑在一起说些逗趣的话,气氛乐融融的倒也热闹。
到了半夜的时候。几个孙辈就熬不住了。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大房的曾博宇歪在圈椅上早就呼呼大睡了。远哥儿眼皮沉沉的。
二房的两个哥儿和三房的曾博然也是睡眼朦胧。
相比之下曾家的几位姑娘倒是还清醒些。
守岁是件熬人的事情,孩子们顶不住也是正常。
曾老太爷没有强求,允了几位哥儿先回去休息,却没用松口让几位姑娘们也回去。
远哥儿一众人行礼请辞之后便鱼贯地往外走。
曾念薇望向一旁的香橙。香橙会意。她不动声色地跟在远哥儿身后一同出了门。
她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小心总是驶得万年船。
事实上她也多想了。
年三十的时候什么也没发生。几个哥儿出了和乐院便各自回了屋子,远哥儿回了落日居草草地梳洗了一番便睡下了,一夜无梦。
到了初四的时候,曾启贤正式向曾老太爷回禀提出让远哥儿如族学的事,曾老太爷同意了。
事情最终确定下了,远哥儿期盼又忐忑。
曾念兰很高兴,她觉得这是个好事,她好好叮咛了一番远哥儿要勤勉、好好念书之类的话。后来又担心远哥儿性子软怕人欺负。想到这她的情绪变低落下来。
曾念薇心里是有些庆幸她没见岭南书院的事说与曾念兰听的,光是让远哥儿上族学一事曾念兰就能担心成这样,若是让她知道她打算让远哥儿远赴岭南,只怕这件事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就是曾念兰了。
元宵节的时候长安有花灯会。
十五的时候,长安街道上无论是上铺还是柱子都挂满了各式的灯笼。有一些甚至还是寒冰雕刻出来的水晶冰花。错落有致地挂满了整个街道,纯白晶莹的冰灯里头映跃着柔和的烛光,冰与火的交辉,冰寒里透着温暖,霎是有一番别意。
曾家几个孩子心早就飞了,早早地就做好了逛灯会的准备。
只是曾念薇没想到的是王雪娥竟然把曾博宇也带出来了。
自从曾博宇傻了以后,她还是第一次把曾博宇带到人前。
曾念薇下意识地就看了她一眼,正好迎上王雪娥的目光。
王雪娥目光没有躲闪,反而嘴角一扬,露出个和蔼的笑意。
曾念薇的警惕心瞬间提了起来。
、第078章 花灯
曾念薇视线从她脸上淡淡扫过,转头低声叮嘱了长安香橙几句,然后带了香草绿意与曾念兰上了同一辆马车。
有些事也该做个了断了。
元宵节闹花灯,整个京城热闹非凡。
长安街的花灯会远近闻名,最是受到世人追捧。
从曾家出来穿过福安街直临近长安街头, 小贩的吆喝声、猜灯谜的推测声、少年爽朗的大笑,还有孩童奔跑的欢笑声以及丫鬟小厮们追逐的叫喊声,络绎不绝。
声声袅袅汇聚成溪流,一拨一拨地涌了过来,让欢喜从心底生了出来。
大家心情都很不错。
如此盛事,长安街早早便被肃清了。能留下来的无论茶楼酒肆还是沿街的小摊贩都是经过了细细审查过的,力尽排除所有的安全隐患。
马车在长安街外停了下来,曾家人陆续下了马车。
今夜圆月盈满,月光如流水一般倾泻而下铺染开来,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身上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拎着一盏花灯。花灯样式各异,少年们手上的是四方菱窗君竹灯,姑娘们们则是百花齐放小灯笼,或是兔子形状的精致宫灯,也有不少孩童拽着个八宝锦盒圆柱欢快地钻来钻去徒留身后一帮丫鬟婆子一惊一乍。
几个年纪小的少爷姑娘们下了车双眸瞬间就亮了起来,每个人眼里跳跃着一把小小的火苗,欢喜不自觉地溢了出来,目光熠熠生辉。
曾博宇目光倏然亮了起来,他拼命扭动着身子一把从乳娘怀里滑了下来,像头小牛犊似的就要往对面的一个小男童扑了过去。
众人目光落在那头的长安街上,正欲抬步往里头,大家都没想到曾博宇突然就窜了出去。
远哥儿与曾博宇最近,他跟着跑了出去明手快地抓住曾博宇的胳膊将他拦了下来。
“宇哥儿莫要乱跑。”
他把曾博宇身子扭了回来对他道,然后又对那被曾博宇猛然的举动吓到的小男童赔礼道歉。
那小男童呆呆的。他的目光落在口水直流的曾博宇身上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顿时目露轻蔑,嘴里低声嘟囔着领着一群丫鬟小厮扭头跑掉了。
远哥儿拉着曾博宇往曾家人那边走边耐心与他说话。
“宇哥儿是不是也想要花灯?”
“……那花灯是别的小哥哥的,宇哥儿不能去抢别人的花灯知道吗?若是宇哥儿想要的话便与哥哥说,哥哥给宇哥儿买……”
曾博宇不安分地扭着身子,脖子歪过去直直地盯着那跑远了的小男童,眼见小男童手里双龙戏珠壁画转轴宫灯越来越远,而小哥哥嘴巴张张合合说着什么却不帮他去抢花灯,他心里一急,哇得就哭了起来。
他挣开远哥儿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嚎。
他的哭声敞亮。一下子就将四周的视线吸引了过来。
有不少人指指点点。接头接耳小声议论。
“怎么了?那是谁家的孩子?”
“我怎么知道?不过瞧样子应该是哪个世家里偷跑出来的小子吧?”
“我看也是。”
“吵架了吧。这么大的小子们哪里没有打打闹闹的?不过那孩子眼神倒是有些奇怪。”
“嘿,哭成那样你也看得出奇怪?再说了,孩子耍泼不都是这样吗?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也不好好看着尽让他们到处乱跑。”
“走吧走吧进去吧。小孩子打架有什么好看?”
伫步的人群三三两两散去。
长安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曾博宇的哭声很快就淹没在人声中。大部分人视线稍作停留便转移开了,并没有留过多的注意。
这次的灯会并没有门槛的拘泥,因此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平民布衣都乐得来凑个热闹,曾家虽说是名门,可也没有到人众皆知的程度。
这一幕发生得太突然,谁也没有想到曾博宇突然地就闹了起来。
这一边的曾家人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王雪娥看着瘫在地上撒泼的曾博宇,目光沉沉。
曾博宇的乳娘呆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忙走抱起曾博宇边哄。
远哥儿站在原地手脚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旁人的议论他自是听在了耳里。可他没有与宇哥儿吵架,真的没有。
曾念兰曾念薇听说这一幕后从后面走上来便看见远哥儿孤零零地站在几步开外抿着唇不说话。
曾念兰心一抽,她尽量作若无其事状地走到远哥儿身旁,伸出手在远哥儿眼前晃了晃:“远哥儿这可是看得都呆住了?”
她望了一眼四周的花灯,目光落在长安街的入口处:“这些花灯还不算最好看的呢。长安街里头的花灯那才叫精致呢。”
“我们过去与父亲他们会合进去吧。”她道。
远哥儿抬头望她一眼,沉默地点头。
两人回到曾家大部队里。被抱着乳娘怀中的曾博宇仍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泣。直到远哥儿将一个皮猴翻跟斗壁画的转轴纱窗灯放入他手中他才最终歇了下来。
杜氏满脸的不悦,她斜睨了曾博宇一眼嘴皮子一掀:“真是扫兴。”
“明知道有病还带着满大街地乱跑,这不是存心添堵吗?”她小声地嘟囔了句。
她说的小声,可走在她前面的二老爷曾启言还是听见了,他回头望了一眼杜氏。
本来就是嘛,既然敢做难道还怕别人说?杜氏心里不以为然,可她却不敢抵触曾启言的意思。她撇撇嘴,乖乖地收了声。
王雪娥小心地窥着曾启贤的脸色,泫然欲泣:“老爷……”
“我们都出来了,家里只有父亲母亲。妾身不放心宇哥儿一个人在家,又不好把他送到和乐院去烦叨父亲母亲,所以妾身便做主将他带了出来。”
她说完泫然欲泣,唯恐曾启贤不高兴。
“既然都出来了,好好看着就是了。”曾启贤道。
王雪娥忙道是。
虽然曾启贤面色如常,可王雪娥却能从他眼底捕捉到一闪而过的不悦。她心里一阵翻滚,眼神黯然不少。
曾家一行人进了长安街一路往聚缘阁走去。
聚缘阁位于长安街尾。是长安街上最高的茶楼。
正月十五闹元宵,东逛花灯西观景,这几乎是京城里约定俗成的惯例了。东逛花灯说的是长安街上的花灯会,而西观景指的便是之后那一场盛大的烟花盛会了。
因此每年元宵时分聚缘阁便成了京城里最为炙手可热的茶楼。身在聚缘阁上,既可以将长安街上花灯会的盛况一收眼底,又可大饱璀璨的烟花之美之眼福。正所谓一举两得。
每年这时候的聚缘阁都客满为患,有时候甚至千金一座。曾家这次也是好不容易才弄到了一个雅间。
刚到聚缘阁门口的时候对面走来一拨人。
男的俊女的俏,华裳美服,气宇不凡。
是许家人。
为首的曾启贤停下来脚步,身后的众人也没继续往前。
二老爷曾启言三老爷曾启均眼神均是一亮。不动声色地走上起来与曾启贤并肩站着与许家人打招呼。
许家领头的是许家三老爷许明轩。云文整治王雪娥时曾请许明轩来过曾家当见证人。因此许明轩对曾启贤还是有些印象的。他冲曾启贤露出个微笑,旋即面色淡淡地冲曾启言曾启均点了点头,随后带着一众侄子侄女抬步走了进去。
相请不如偶遇。
曾启言曾启均本想借此机会与许明轩攀谈一番,见此两人心下都有些失望。
曾启言再瞥向曾启贤目光便有些复杂。他是知道许明轩与云文交好。而云文是曾启贤小舅子,可他这位大哥有些迂腐,不懂适加利用。这在他看来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可他心里有着念算,根本没打算提醒他。
曾启贤则没有想太多,他双手背在身后,目不斜视。
许家人陆续而入。
突然一个圆滚滚的身子从人群里跳了出来。少年眉粗眼大,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远哥儿身上。
“嘿!原来你也在这?”少年粗哑的嗓音骤然响起。
正是许久不见的许天一。
远哥儿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压得肩膀歪了歪。
许天一趁着众人不注意,俯身对远哥儿低语:“上次那几把弹弓都坏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