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斜睨一眼,瞧他那歪脑袋的惫懒样,恨不得当面就是一记老拳,打个鼻青脸肿方才解气。其实,十四又何尝不是同等心思。“祯哥哥所言甚是。”那“祯哥哥”三字一出,悠悠登觉凉风飕飕,吹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卿云却兀自笑得春风满面,说道:“我毕竟曾与他同学多时,知其习好,研个墨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言罢袖子一捞,匀水调墨,倒挺煞有介事。
十四一本正经地点头赞赏:“伺候文房的活儿,你倒蛮有天分!”卿云打千道:“谢十四爷夸奖。”这一现眼,众人再也撑不住,哄地笑开了。
八阿哥走将过来,微笑道:“我这上联是,竹阴满地清于水。”十四不敢懈怠,提笔便写。卿云一听当即宽下心,此联规矩,倒也易于对仗工整。
悠悠不暇略思,脱口便对道:“兰气当风静若人。”
“对的好。”八阿哥拱手让了让,高明的恭维,谁人能拒?
卿云蚊子般一哼,拉住十四提醒道:“腕别抖!唉,这人字两个比划,全成败笔了。连个‘人’都写得歪扭不正,我瞧你这书法也稀松平常得紧。”
十四禁不住狠剜她一眼,却见皇阿玛于身侧端详片刻,然后笑说:“云丫头说得对,十四,这下联需得重写。”十四不便发作,服服帖帖地铺纸舔墨,对卿云道:“请罢。”卿云攥紧墨锭,长舒口气,垂首重复千篇一律的转墨动作。偷鸡不成蚀把米,所说便是此等情景了罢。
康熙笑道:“明德□的好女儿。罗怀忠常跟朕抱怨,他那个内廷行走当得又苦又累,活计多,人手少,起早贪黑不说,还常不得归家留宿,害得他老婆都天天在耳边吹牢骚风,烦不胜烦。别说他耳朵起茧,朕也被搅得不得安宁。今儿可好,朕算给他寻着个称意的助手了。悠悠,你可愿进宫一展所长?”
罗怀忠乃一传教士,与巴多明一样精通外科,康熙任命他为内廷行走,可在内宫自由出入。
总算入正题了。悠悠垂首答道:“古语云,父母在,不远游。臣女家中上无兄长,下无弟妹,惟愿长随高堂身旁,侍奉双亲,望圣上赐个恩典,容许我一尽孝心,偿还父母生养大恩。”
这叫甚么回话?八阿哥袖手腰间,朝悠悠微摆了摆,示意其应三思而后行。卿云默默瞥了她一眼,突然道:“人以忠孝为立世之本,悠悠说得很是。”十三拉住她,轻声道:“别乱说。”十四却道:“不对,额娘说悠悠她额娘已然答应送悠悠进宫了。”他这绕口令,惹得康熙忍俊不禁,待斋中平静些,方道:“悠悠,论年岁,你也将至入京选秀之龄了罢?”
悠悠见果然躲不过,咬咬牙暗作了决断,于是释怀道:“皇上说的是,三年之选眼见又至,悠然确实应该早早入京备选了。”说着瞥见卿云嘴角微弯,似在发笑,神情间却一扫厅中时懒洋洋的散漫样,眼神深邃犀利,隐隐透出一股清冷之气,仿佛跳脱世俗凡尘之外,冷眼旁观芸芸众生。悠悠听到心中“咯噔”一响,感觉自己是透明的,被其目光直穿而过。
万殊混一理,安复觉彭殇。总究庄子“齐万物”之理,无非“顺应”二字。六年蛰伏,绝非虚度,即便尽数往小里说,思明为人处世之道,亦属一生不匪之财富。
悠悠不是卿云,她性情温和,随遇而安,全不似卿云那般激烈,爱恨都走极致。只因无欲,无求,是以从无激进之举,一切只因随变而能顺应。学医济世,术业专攻,一切皆自自然然便可做到。功业于他人是兢兢业业,上下求索,于她,却不过适逢其会,聊作游戏罢了。轻舟飘过万重山,山水固是山水,她亦仍是她。
作者有话要说:。。
☆、离情
与南来时相比,北归的路上,光是卿云等便多了两个同辈玩伴。换车乘船,步荻自是呆在太后舟上,十三阿哥胤祥也总被太后拘着,欲见卿云总不得其便,心中懊憹。悠悠本是与卿云同乘一船,但十四阿哥胤祯却常在悠悠身边,跳前跳后,不知疲倦。这么一来,卿云忽然间便被冷落在一旁,独自一人。
这一日,悠悠又被十四拖上岸去游玩。卿云无所事事,斜倚在船舷上,望着四周舟船游弋,愣愣出神。身处这样无垠的汪汪白水间,时日也过得特别快,只见昼夜,不知岁月。
暖玉见状,便过来陪她说话。卿云只是听着,也不出声。直到暮色四合,远处出现悠悠与十四的身影,她才突然开口道:“我原以为,悠悠是最好的同伴。谁知只是我一厢情愿……”暖玉默然无语。卿云叹道:“有的路,或许注定只能一个人走下去,谁也帮不上忙。”暖玉皱道:“格格不必伤感。如果格格要走,暖玉愿意相随,如果格格要留,暖玉也会相伴。”
卿云沉默片刻,笑道:“暖玉,你真是个好人。可惜好人总是没有好报。”她摇了摇头,猛地一拍船舷,眉毛一扬,脸现傲色,朗声道:“好!就让所有人都瞧好了,我想做的事,到底是不是想入非非的无稽之谈?!”
暖玉笑道:“看来格格已有了决断。”卿云神色顿转凝重,叹道:“该如何做,还需让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正说话间,一叶扁舟将悠悠送上了船来。用过晚膳,卿云穿着睡袍,赤脚跑进了悠悠的卧舱,笑道:“咱俩多久没秉烛夜谈了?”说着便跳上了床,悠悠也只得挪窝让个位子。
两人躺了一阵,但听浆声幽幽,篙影重重,粼粼波光映得满舱荧荧,耀眼生花。
悠悠忽道:“咱俩之间,仿佛陌生了好些。”卿云无声而笑:“拜托,都分开六年了。”悠悠道:“六年说长也不长,可你却变得太多了。”卿云低低问:“怎么说?”悠悠拿捏了半晌措辞,才道:“在你身上,什么特质都可以看到,就是看不到真心。”
卿云知道,因为步荻的缘故,久别六载后重逢的悠悠,很看不惯自己的所作所为。隔了许久,她才徐徐道:“这不正是康熙的目的吗?把卿云像宠物一样,关在宫里十二年,貌似恩荣无匹,其实明眼人一瞧便知,依康熙这般宠法,当年文武全才的安亲王岳乐,早晚只剩一堆犬子虫女,庸碌无为,白吃山空。”
悠悠就窗深吸一口湖面清气,叹道:“只怕我的境况也不比你好多少,看康熙那日问我,就是奇奇怪怪的,像在试探我一般。联对而已,又想起让老八和我一起。”
卿云道:“谁叫你与老八都是裕王爷□出来的。你俩不是一国人,还有谁跟谁一国?”她忽然呵呵笑起来,语焉不详道:“对了,一直没空问你,你跟四阿哥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啊,我躲他还来不及,哪有什么事?”悠悠神情闪烁,略显紧张。
“就知道你会嘴硬,看!”卿云不知从哪取出一幅卷轴,展开摊在悠悠面前,原来正是那张少女采菊图。
悠悠才一见画,还能竭力保持神色如常,待看到画边的一行陌生题字,只觉得脑子哄的一声就炸开了,急问道:“这是陈良的画,不是都被查抄了吗,你从何处得来的?”
“这你就甭管了。”卿云得意道,“现下你可以招了吧。听你在江宁说的话,是不是与四阿哥闹摩擦了?要不,怎会想起当众小小讥讽他一句‘宽仁厚德’?”
悠悠匆忙将画合上,脸红道:“呃,这个,人嘛,总归各有各的追求,各有各的坚持,产生摩擦,亦是再所难免。”
卿云淡淡一笑,不再追询,脑海中却突然浮现胤祯不可一世的神色,便道:“不管你承不承认,我这老友总得提醒一句:当心十四。他这个人,只要看中的东西,那是无论如何,一定要弄到手的。你脸皮太薄,恐怕不是他的对手,一旦被纠缠上,便永无宁日了。要不要我出手,帮你打发了他?”
“瞧你说哪去了……”悠悠顿了顿,努力正色道:“别尽说我,我还没盘问你呢,瞧这几日光景,你和十三很是要好哪!”
卿云笑道:“我就不需你担心了。没有结果的事,我是不会让它发生的。”
无声无息中,阳光一格一格地爬上南窗棂台上,透过青烟糊纱,又缓缓漫入书室来。
十三阿哥胤祥只着薄薄一件单衫,将笔管尾含在口中,撑首伏在案上,嘴角不觉浮起一丝笑涡,精怪得紧。半晌,他绕桌踱至窗前,颔首立思良久。“卿云!”猛然一声高呼,十三噌地跃起,身影竟已没于大门外了。稍顷,他拉着一人便奔进屋来,叫道:“云西,拿条巾子来!这大晴日头的,你怎么倒像遭了场大雨似的。”
“有甚么法子,半道遇见太后,只好在锦绣山堆的水法里躲了算事。”卿云甩甩发梢水珠,竟而笑得呵呵直乐,倒是难得见她简易女装示人。
“清早浇个凉水澡,就这么值得乐?”十三颇觉无语,手上却没停时地替她擦拭。
卿云不耐地挡开,看到桌上摊开的笔墨,问道:“你在作画?”十三笑道:“请云格格品评品评。”卿云走过去一瞧,只见寥寥数笔,细枝粗干,勾花点蕊,一杆疏节墨梅顿时活跃纸上,便摇头道:“梅花家中摆三年,霉到卖屋又卖田。你就不能换个吉利点的东西画画?”十三只轻说了句:“你呀……”笑着也摇了摇头。
卿云正色道:“不说废话。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十三问:“什么事?”卿云道:“自从回京后,十四便总是缠着悠悠,令她好不烦恼。咱们不如想个法子,叫他知难而退。”十三却笑道:“你又怎知,悠悠不是乐在其中?”
“不帮便算了。”卿云一哼,拔腿便走。十三急忙追上,叫道:“我也没说不帮。”伸手去捉卿云的手腕,卿云二话不说,使出布库擒拿术,径直拿其腰间穴位。十三斜身避让,同时手肘一挡,反手便即扭住其双臂。卿云也不硬碰,顺势俯低一转,横脚钩扫,却叫胤祥敏捷地跳闪过去。布库紧要只在腰部力量,两人拳来腿往地扭打几个回合下来,皆是死死拿稳对方腰处,急切间一时倒也难分输赢。
见占不得上风,卿云眉头一皱,道:“不玩了,不玩了。”忽觉十三身子异样一僵,极为古怪。“伤着你了?”卿云惊奇地松开手,转上前,欲观其面色何如。十三却慌张得面红耳赤,一味左闪右避。“我,我只是……”往日习练布库,两人常需如此贴身相搏,但今天,十三却突然起了丝异样感觉。
“真受伤了?”卿云学着悠悠模样,强拉住他搭腕把脉。十三只觉她的手掌十分温软,抬头见她一本正经作捻须郎中状,湿发腻在面庞耳侧,犹见水珠落落分明。此时一道天光从门中射入,将她整个笼罩住,照得她白中泛红的脸美若朝霞。他一时瞧得出神,一时蓦地惊醒,不由得满心激荡惶惑,讷讷地更是说不出话来。
卿云感觉到他的手掌心愈来愈热,便松了开来。十三竟是一脸失望。卿云道:“是你亲口答应要帮忙,事到临头,可不许反悔。”十三上前一步,近乎可以闻见彼此的气息,还想握住她的手,但终究不敢唐突,只轻声道:“答应你的事,我何时反悔过?”
卿云偏头沉吟片刻,说道:“我得走了,今天还得去慈宁宫参加端午汛的祈福。”她提脚要走,却被胤祥反手拉住了:“我还没说完……”卿云皱眉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放心罢,我今天一定加倍乖巧,不惹太后她老人家生气。”
“卿云!”胤祥低喊了一声。自从南巡回来,他俩便经常为了太后、步荻等人而争执,前几天刚刚冷战过,今天稍微融洽了些,卿云偏无缘无故地又提起了太后,怎不令他气结。转念一想,他蓦地暗自心惊,颤声问道:“你说老十四他死缠不休,是在指桑骂槐吗?”
卿云道:“你觉得是,那便是吧。”说着甩手欲走。十三气不过,右手用力往后一夺,左手也抱住她肩膀。此时布库术已无用,卿云若是使出真功夫,自不会输于他,但心中谨记不能将暗中所学显露人前,这一迟疑,便被十三双臂牢牢锢在怀里,不得动弹。
卿云也动了真怒,恼道:“放手!”十三本是一时气迷心窍,以至于此,被她这么一喝,不免犹豫起来,感觉到她呼出的灼热气息,十□而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臂。卿云冷颜道:“怎么,你也要学你的皇阿玛,找个大大的笼子,把我当金丝雀一样养起来?”十三愕然,颤声道:“你……你没良心……”
“围猎时的用物都收拾好了……”领着一个小丫头翻叠衣物的云西走出里间,撞见这一幕,不由尴尬地站在当地,手足无措。
十三脸一红,赶紧撒开手。卿云定了定神,道:“云西,快帮你家主子沏碗宁神茶,不然烧坏了脑子可不好。”转身便奔出门。十三顿时一默,黑沉着脸往里屋走,忽而驻足,转目凝视云西,不过瞬息,脸上恍惚漫起笑意,低沉道:“你过来。”
☆、阳谋
慈宁宫中,冯茵神思一涣,即叫噌噌的刨冰声给拉了回来,略收心神,拿袖绢给身旁忙个热火朝天的卿云抹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