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夜紧攥着手,目光死死的盯着远处,那一刻,脑海中猛地闪现过她失去承恩的那个夜晚。惨白的唇角紧咬在牙间,身上的痛穿骨入肉,直达心间。
“驾。”马车还在前行,车轮辘辘,碾起黄土如烟……
…… ……
荆北城外,沐夜发现云川的脸色越来越不好,可这一路上云川一言不发,像是在思索什么,沐夜没有去吵他。
入城的时候,马车没有进去,云川和沐夜加上驾车的侍卫一共三人徒步入城。他们选了一家不太起眼的客栈,清晨时分入住了进去。
房门被关上,云川低声对侍卫说道:“你即刻启程去崇华,既然他知道了我们的行程,势必也会在去崇华的路上做埋伏,你乔装后,取道北山避开繁华的梅镇,明日清晨便可到崇华。将我们遇伏的事告诉掌门,他会回荆南调兵前来。”
“公子,只剩我一人了……”他面带忧色的看着云川,似乎在向他请求能给自己一个留下守卫他的机会。
云川扶着桌边,身子略显虚弱,只道:“正因为你是最后一个,所以我将希望都寄在了你的身上。”
那侍卫抱拳应下,又抬头看着云川,用力说道:“公子请保重,属下定会尽快赶回,宁死也会完成使命。”
“要活着,这也是你的使命。”云川淡淡道。
侍卫点点头,又望了沐夜一眼,接着转身走出了房间。
那时的沐夜看着脸色惨白的云川,看着他微黯的星眸,关于云川,她有越来越多的疑惑,却也渐渐的开始了解。
沐夜这一生拥有过的人很少,只是失去承恩这一个,她已尝尽了痛苦的滋味。而云川此时面上流露出的失望,沐夜是熟悉的,他在为逝去的那些侍卫伤心,他在为白泥的离去而担忧,不止于此,他的面容上,还有着深深的自责。
沐夜想起沐麟身边的那支近卫军,他们也是死忠于沐麟这个主人的,可是那些忠诚的军人更像是一个个被训练出的木头人,只会挡剑、只会杀敌,没有自己的思考,而云川身边的人,他们也将云川的生命看的高于一切,相比之下,这些人更多了一些人性和感情。
沐夜记得以前沐麟总是对他身边的人说“在战场上,感情是多余的”。如果沐麟和云川的人马相见于沙场,云川相信,沐麟的兵毋庸置疑的将是最犀利的。可如果是在绝境中相逢,沐夜也深信,这看似多余的感情和人性,将会成为云川最有利的武器,这样有着强烈的精神和情感寄托的人,他们永不会绝望。
云川扶着桌角缓缓坐下,后背的血渗到了肩头。此时的他,略显了落魄,可沐夜只觉得,即便是这样的困境下,云川也是胜过沐麟的。
“沐姑娘,你先去休息,接下来这几天,若无动静不宜出门。”
沐夜点点头,刚刚出神的功夫竟忘了后背的痛,她看了看云川肩头的血迹,说道:“我去叫客栈里的人买些药回来,你这伤需要处理。”
云川回道:“不用,恐会让人起疑。”他取出发间的牛毫针,又道:“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沐夜瞧了眼那闪着微光的银针,点了点头,转身离去。门缝缓缓变窄,沐夜看到缝隙里的云川,手撑在桌边,面色惨白,额上尽是汗珠。
“嘎”屋门紧闭,沐夜叹出一气,走向隔壁的房间。
来到屋内,沐夜脱下外衣查看自己腹部的伤口,血迹果然渗透了出来,她找遍了身上只有那瓶掺着丹宁重生膏的愈伤药,想了想,还是收了回去。她随手撕下一块里衣,紧紧缠在腰间,不再去理会那渗血的口子。
沐夜想起刚刚离开时云川的那副模样,心中有些不放心,攥着手里那瓶珍贵的药,起身又去。
沐夜来到云川的门外,正要抬手叩门,却不想门内传出一道急咳声,那声音低沉且浑浊,沐夜当是一怔,那是咳血的声音。
沐夜想也未想推门而入,那时云川伏在桌边,他急抬头来看,嘴角斑斑血迹未来得及掩盖,沐夜大惊,几步上前握住了他的脉。
气虚脉激,呼吸浑而轻浅,沐夜一手附在在他胸前,手指才刚刚触到,云川嘴角一抿凉气倒入。
沐夜惊目看他:“你肋骨又开,骨叉伤肺,你迟迟不说,这内血会要你性命的。”
云川的伤虽说时日久一些,但内里还是要比沐夜虚的多,像他这样肋骨还未长好,前时动了武又一路颠簸,骨头再次裂开也是有可能的,可这次断开的骨头扎到了他的肺,虽不深,却也出了血,受了这样的伤该是连呼吸都极为痛苦的,而他,居然忍了一路未说。
云川擦去了嘴角的血迹,浅声回道:“我以牛毫针入心肺,当无大碍。”
“你呆当我也傻么?”沐夜说罢,轻搀起他的胳膊,将他往床边引去。
“你这伤,必须用药,你既不放心外人我便亲自去。”
云川一听,正欲坐下的身子一停,站定看着她:“不可,你身上也有伤,而且这荆北城内是否安全还是未知,不可冒此险。只要再等一日便可,我心中有数。”
沐夜按着他的肩膀坐下,又扯着他的衣服慢慢躺下,手中的力道不重动作却有些粗野。
沐夜转身,淡淡吐出一句:“你伤这么重,证明你从离开卞园那天就在诓我,还敢给我说什么早就痊愈,眼下,我信不过你了。”说罢,沐夜决意转身而去,屋门被她一道巨力带上,整个屋子都随之一震。
云川躺在床上,胸口一阵剧痛,嗓口一热,又咳出一口血。
云川紧握着双手,凝目看着眼前的纱帐,沾着血的唇角泛着惨白。
“云川,你就只能这么狼狈的活着吗?”
往日如浮云,缥缈的不盈一握,那日站在崇华雪顶手握凤鸣剑的画面,渐渐淡去;那一天他登临宣和殿临众臣俯首的画面,亦泛黄成旧。此时此刻,唯一让他铭记在心无法忘怀的,便是两年前离开崇华时师祖对他说过的那段话:
“此一去,你将功成与名就,天将降难,势不可拦,可天谋事,人成事。你若要得天下,四万人将亡,五万人流离失所,临国趁虚而入,国将大伤;你若不得天下,二百人亡,百姓安宁,可你将失去两人,此之痛,会叫你抱憾终生……”
作者有话要说:【ps的话:】白小泥子你个衰星的任务,基本完成了,阁子很满意,阿弥陀佛……
、灾星·惹祸
白泥这辈子,讨厌的人有一堆,最最讨厌的那个,叫做宋袁骥,想那人明明样样都不如云川事事都做不到云川这样好,当初还指着云川的鼻子大言不惭的说道:“我比你适合坐上皇位”。那会儿白泥当着他的面朝他吐了口痰,断绝了兄妹关系,暗自在屋里扎了无数个草人,刺的他七零八落,可如今,那人当上了皇帝,活的理直气壮且逍遥快活。
白泥这辈子,喜欢的人极少,最最喜欢的,一个是云川,一个是沐夜。云川是她从小的偶像,在那个充满了鄙视目光的崇华山上,云川就是她的脸她的活招牌,是他们家族最高荣誉的象征。而对沐夜,不只是因为愧疚,白泥对着沐夜久了,觉得她跟自己认识的所有女子都不同,她美而不娇,且坚韧不拔,就像是开在大山里的一朵美丽的花,直教白泥心生怜惜和爱护之情。白泥天天盼着她俩吉人自有天相,可现如今,这俩人残的残,伤的伤,生死逃亡。
白泥回忆起师叔曾经对她说过的话:“泥子,你是天降灾星,八字外强内硬,强干的人遇见你,损命折福,厄运连连;倒是短命的人遇见你,能否极泰来,续命延生。泥子啊,没事儿就在山里呆着种种地浇浇花,差不多的时候,就找个短命鬼嫁了吧……”
想及此,白泥面泛怒意,脚下生风,扬起一片尘土,追赶在她身后的一大队人马又被她甩开了一段距离。
黑夜中,白泥的身影如同鬼魅,远处只能瞧见一抹浅白如同烟雾一般穿梭在树木之间,白泥越跑越快,根本不给身后的马队喘息的机会。
也不知又跑了多久,东方开始出现一抹亮光,白泥望着眼前的路,生生一个住脚,身子来回摆动了几下。
“哈呼……”白泥喘着大气,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这漫无目的的跑着,居然跑到了一处悬崖边。
白泥面泛白色,暗暗骂道:“这倒霉劲儿,给自己也搭上了。”回头一瞧,身后的大队人马也出了林子正向着白泥这边行来。
白泥啐出一口:“一群阴魂不散的,好,爷儿就陪你们玩儿大的!”说罢,白泥将手中的长剑朝着那队人马大力扔了出去,马上的人一个侧身躲开,白泥不恼反扬起一笑,接着双膝一个用力,轻盈的一个翻身,纤细的身子朝着悬崖下坠去。
众人勒马走到悬崖边,向下看去,下面黝黑一片,隐隐几团烟雾,再不见一点人影。
“回去禀告将军,就说他要找的人坠崖了。其余的人同我继续向前追,不能放过一丝可疑。”
“是。”众人得令,纷纷上马。那领头的人又朝着崖下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蹙着眉头调转马头离开。
距离崖顶数十丈之下,薄雾笼罩,隐隐山岚间有一处凸起的石壁,一个小小的脑袋紧贴在石壁上,手脚用力攀住石缝,呼吸急促。
挂满汗水的小脸微微一扬,轻蔑道:“不是玩儿大的吗?你们倒是跳啊?跟我斗?哈!”说罢,白泥用手脚紧扒住石缝,一夜未睡又急速奔跑,此时的她已是疲惫不已,她趴在石头上歇了好一会儿,直到天边一缕日出之光迎面而来,刺目的光线叫她重新打起了精神,白泥深吸一口气,脚下用力,一路轻功攀岩而上。
可这下崖容易上崖难,跳下来的时候一个闭眼一个翻身就行了,往上爬可就没那么简单了。数十丈的距离,快到山顶的时候,白泥的身上已叫汗水湿透,一口接着一口大气急促的吸着。
最、最后一下了,“嚯!”白泥一个使劲,双臂终于攀上了崖顶的平地,长吐出一气,她将将一个抬脸,却迎面迎上了一张脸。
白泥脸前站着一个青衣的中年男子,面庞棱角分明,眉目间飘散着一股寒气,他手里提着一个大竹筐子,冷目瞧着垂在悬崖边的白泥,淡淡说出一句:
“崇华派的‘追仙人’?”
这人一看就是顶尖的高手,锐目如鹰,气息浅缓,只是听见白泥的动作还未亲眼见过竟已猜出了白泥所用的武功,白泥太累了,以至于她实在无力开口回他。
白泥只想赶紧爬上来,躺在地上好好喘口气,于是手臂一抬,正要向上抬腿。
力尽气不足的白泥怎么也没有想到,眼前突如其来的一个陌生人,第一次见面,突然朝她抬起胳膊,亮出了武器。冷冷只道了一句:“最恨不会说话的。”
只见他抬起的右臂上绑着一个皮匣,上面是寒光铮亮的两排银针,白泥猛地回忆起这物,这不就是侍卫给云川带回来的那个射月晗苍针吗?
等下,这个不是暗器吗?
“等……”白泥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只见那人扣动了手下的机关,一排银针飞射而来。
“啊——!”白泥下意识的抬手去挡,可这一挡,她的整个身子再无依靠朝着崖底下坠落而去……
这次措手不及的坠落,让白泥失了分寸,她挥舞着手臂欲寻刚刚那个凸起的石壁。“咚”一声,不偏不移,那凸起正撞击在了白泥的后脑,那一瞬间,白泥直觉天旋地转,最后的一点点思绪,她意识到:天煞灾星,终于还是将自己克死了。
“哥,沐姑娘,这下你俩应该否极泰来了……”
白泥的眼睛缓缓合上,脸前刺目的朝阳,再看不见。
…… ……
荆北城内。
沐夜遇到了麻烦。
她已经有七年没有去过人多的地方了,越冷清越清净的日子越适合她,最讨厌的,莫过于被人注视和与生人交谈。而此时,整个药铺里,看病的、拿药的、算账的,甚至路过的,所有人都在看着她,这种感觉,真是恶心到极点了,她恨不能现在就施展轻功跃上房顶逃出去,可是,她掐着手心的肉,强忍着站在这里。
“姑娘,没有钱,这药可不能给你。”
沐夜当然知道,可她确实从头到脚连个铜板都没带。盯在她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也渐高,这让她有些着急,沐夜抬手取下头上的一只发簪,拍在桌上,轻声道:“这个是玉石的,我不知它值多少钱,但这几包药应该是够了。”
收钱的伙计忍不住的又瞧了沐夜几眼,只觉这姑娘好看的出奇,脸上虽有一道淡淡粉色伤口,似是正在恢复期间,那伤依旧挡不住她身上超凡脱俗的气质。可是,欣赏归欣赏,小伙计低头思索了一番,还是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姑娘,我们这是百年的老字号,一不赊账,二不抵物,小的也是个伙计,不敢乱了规矩。”
众人看着这药堂的伙计,不愧是老字号的,美色当前,依旧记着头顶的招牌。
沐夜瞧了眼发簪,又看了看近在眼前的几包药,若是以前,沐夜定会点住眼前这伙计的穴,夺了药便消失个无影无踪,可此时的她,不是做不到,而是不能,如今逃亡在外,她与云川二人皆受了伤,此时决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