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暗箭,冲她而来。
含章宫向来幽静。便是在这般遍地喧闹的日子,含章宫仍不见一丝烟火气。
静贵妃在灯下教二皇子读书,孩子有些神不守舍,静贵妃却仍沉静安详。
今夜将生大事。除了事主,无人知道将生什么大事。或许当她知道这是件足以翻天的大事之后,便不能再如此时这般平静了。
外头脚步声响,隔着重帘,传来侍卫略带气喘的声音,说道:“禀娘娘,奴才们抓住了两个刺客。”
静贵妃轻拍了拍吃惊的二皇子,淡淡道:“看好了,别让他们死了。”
宫禁内大乱,内宫之外,宴会群臣的含光殿,亦忽然遭禁军包围。
形势不言自明,虽不知内中情况,众臣却都知道,今夜竟是宫变了。那带头的将官高声喊道:“太子余党意图谋刺皇上,我等奉命勤王,尔等皆不得妄动,否则格杀勿论!”
内有老臣高声问道:“勤王者是何人?”
将官道:“我等乃是奉淮英王世子之命!”
禁宫宴上,那长啸一声挺身而出指挥禁卫捉拿刺客之人,青衫玉立,正是如今风头最盛的年轻才俊,淮英王世子——周平卿。
李重明已死,二皇子自然也不能活着。他等着黄袍加身,就在今夜。这么多年苦心经营,他今夜势在必得。
然而大步上前护驾之时,他眼角余光瞧见妃位上安静端坐的云楼,心中却没来由地一跳。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了。
、71第三十五章
月夜之下;勤政殿外,午门之前,尽是甲兵。
内外事毕,局面已尽在掌控;周平卿却仍未收到二皇子已伏诛的消息。处置完宫禁内的事态,他收拢禁军,准备踏上勤政殿,收伏那一众大臣。兵阵已列于午门前,他需要的只有归顺,至于该杀之人,自然不会留。
他向来文雅温厚;用的手段却是最直接的,只怕谁也想不到这位文质彬彬的年轻贵人竟会使出这般手段来逼宫。
这般施为;简直已是疯狂。却没有人猜得透他为何能做出这等事来。
他深吸口气,踏出一步,才要振臂一呼,却忽地看见一个人。
怡妃。
怡妃脸上满是震惊之色,踉跄着奔上前,喊了一声“皇上”,一眼瞧见御座之上那人早已身中数箭气绝身亡,脚步一煞,猛地指向周平卿,道:“哥哥!云妃告诉我有人谋刺皇上,意图篡权夺位,哥哥乃是为救驾而来,但如今乱既已平,哥哥为何眼看皇上暴尸于此,哥哥,你要往何处去?”
周平卿心下一沉,道:“妹妹,你且让开。”
怡妃不让,望着他道:“逼宫夺位——我决不信你能做出这样的事来!若哥哥果真是为勤王救驾,为何此时不能对妹妹明说?”
周平卿缓缓道:“事已至此,你既已明白,也不必我再说了。李重明荒淫暴虐,我乃是替天行道,如今昏君已伏诛,我自然要召告天下,另立新君。”
“昏君?”怡妃死死地瞪着他,一双美目几欲迸裂,厉声道:“他是我的丈夫,是你亲妹子的亲夫!自己的亲哥哥弑君谋位,你要我如何自处!哥哥,从小我最依赖之人便是你,却不料你竟不为我着想一二。你为了你心爱的人不顾一切,可有想过皇上也是我心爱的人?”
她缓缓向前两步,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旋即猛地高喊一声“皇上”,一头向御座撞了过去。
一声闷响,她就撞死在御座之下。
周平卿脸色微白,一言不发。满地一片寂静,便在寂静之中,有一声极轻微的叹息之声,他缓缓转身望去,便见那女子一身素淡宫装,坐在椅上,微微合目而叹。
周平卿心头一亮,定定地望着她,便见她低叹道:“世子可知道,含章宫那里抓住了两个刺客。”
云楼抬头,静静地看他,微微一笑,道:“世子可要杀我?”
她微叹,“世子真乃重情之人,为心上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谋刺皇帝,逼宫篡位,苦心经营十四年,如此苦情苦志,岂有不成?”
她说出“十四年”这一句时,他眼神转暗,低声道:“你知道了?”
她笑一笑,“灵妃在我那里。算计宋未离那次,你不该叫她出面的,否则我也疑不到她身上。”
“送余氏进宫,以至出事累及萧庭,是你故意的。侯府获罪,失去圣眷,便只能依靠王府,你为了真正收服楚江侯,连对你全心信任之人亦可算计。”
她脸色平静。周平卿瞧着她,沉声道:“你如何知道的?“
云楼淡淡道:“你从来在人前雅重温和,自然无人想得到你有这般阴狠心思。便是我虽怀疑过,也终究未曾信过。”
她微微一笑,“你可还记得宋未离?他死前曾说过,他虽死了,你也别想得好儿。”
“秦家三位小姐,最小的五小姐夕颜一直下落不明,若不是她,我只怕永远也想不到,秦府败落,是你一手为之。”
“当年淮英王府势大,为皇上所忌,原要剪一剪王府的羽翼,还未动手,可巧秦府一件事发,于是抓着这个由头,抄了秦家,以为结党之戒。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皇上要治罪,正好就有现成的人撞上去?败了一个秦家,王府却并无什么损失,算起来,合算得很。”
“上陵王府虽亡,宋家人手下却有忠心的人,否则皇上又是如何发现齐美人的呢?”
周平卿低低一笑,道:“未离十分聪明,只是当年到底太年轻,缺了些谨慎。”
他并未失色,看着云楼,说道:“柔儿在你手上,你也在我手上,此时说这些,又怎么?”
柔儿是灵妃小字。他与灵妃相识在先,两情相悦,却不料遭李重明横里插手,生生分离,如今算来,正好是十四年了。
云楼看了他一眼,慢慢道:“宋家人手下有忠心的人,秦家人手下自然也有。当年他虽只是个小小军士,如今却已是城门司的令史——”
一句话之下,周平卿脸色骤变。便在此时,猛听得前面勤政殿的方向连声山呼万岁之声,他脚下一晃,喝道:“二皇子!”
云楼微笑,“禁卫不在手,你手中虽有兵权,此时也派不得用场,何况,你人在这里,外面再有多少人,也不与你相干了。”
她缓缓起身,轻飘飘地说了一句道:“拿下罢。”
一队禁军踏步而出,将周平卿与身后侍卫团团围住。他并没有看这些人,他只看见云楼身后,一位宫装丽人被二侍卫推出,身如弱柳,清甜娇美,柔婉无双。
她惨然而笑,道:“平卿,我们败了。只是我当真想不到,我们不是败在皇上手上,不是败上皇后手上,更没有败在那些匹夫之手,却是……却是败在一个小丫头手上。真真是可笑。”
周平卿凝视着她,目有隐痛,更多的是不甘。这败局实在突然,他根本不能接受这样的败局!
忽然灵妃目注于他,轻轻说道:“平卿,还有一线生机。快逃。”
一个“逃”字出口,云楼顿知不好,急一回头,便见她猛地一挣,向身侧侍卫的刀口上撞去,霎时血光迸出,那热血洒了云楼一脸。
周平卿惨呼一声“柔儿”,脸色惨变,神志大震,只听身后有人大呼一声“世子”,他方心中一清,死死看了灵妃最后一眼,振臂大呼:“冲!”
只要冲出皇宫,逃出城门,他就可以卷土重来!
杀声乱耳,血光刺人。云楼眯着眼睛望着那里的鲜血由热变冷,不知怎地眼前忽然浮起萧庭临刑前城墙之下抬头仰望的那一眼,心中一片空寂。
这一生到底真正想要过什么,细想一想,连自己也不知道。少年时与秦中月一场恋慕,并未有多少真情;萧庭倾心以待,她却终是负了他;而周平卿——不过是场误会罢了。
她总想着要抓着什么东西,可惜不但什么都没有,反将身边的人都害了。她真真是个灾星。
可若她不做出这样那样的决定,不搅动出这样那样的事来,是不是就会不同?
她忽然想起二皇子来。那孩子是她一手带大,他会不会也——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啥,下章完结……
、72第三十六章
天淳二十五年八月十五夜;淮英王世子周平卿举兵逼宫;弑天淳帝李重明。午门勤王禁卫大部分倒向突然出现的静贵妃与二皇子李景闲;世子夺位不成;被戮于天英殿前。淮英王府覆灭。
二皇子遭流箭所伤,病危卧床,皇位空悬一月之久;后宫暂由静贵妃与云妃理政;朝堂中则由三位重臣为辅。
余波渐平,未妥的唯有皇位传接一事,然而二皇子的伤势却越发沉重。朝臣皆忧虑不已,李重明只有这一位皇子;倘若二皇子有个好歹;皇位竟后继无人了。
而宫禁之中,含章宫里,此刻天下间最有权势的三个女人,正倚着紫藤花架,遥忆往事。
“当年林表妹七八岁的时候,就比一般孩子老成。”已成为静贵太妃的淡雅女子手抚花架,遥望着宫外不知名的远处,淡淡微笑,“原以为这一辈子再也见不着她,却想不到还能见到她的女儿。”
她眼光柔和地落在曾经的齐美人,现在的秦夕颜脸上,“夕儿,宫里冷僻。你若想走,我和云妃都会送你走。”
她说着瞧着云楼,见对方微微点头,报以一笑。
初为人妇的少女摇摇头,脸上仍见稚气,却有几分与乃母极相似的淡静超然,“原本进到这地方来,我就没有打算走,更何况,如今还有了这个孩子。”
她手抚小腹,腹中的孩子不过一个多月,瞧不出什么来,她却抚得极是温柔。
“况且有柳姨和云姨在,我又怕什么?”她含笑,露出几分少女的娇态,瞧着云楼,“当年我记得母亲叫我见你,还说日后定有承你之力的时候,那时我懵懂不知,直到入宫见了你,方才服了母亲,竟不知她是如何掐算得的。”
云楼微笑。当年秦府被抄前夕,林姨娘亲口托付她将来照应五小姐,她当时想着自己一身飘零,如何有照应到别人之处,却不料竟当真有今日。
亭外有宫女轻细的脚步声,细细地传话:“娘娘,二皇子……恐怕要不行了。”
亭中三人并未吃惊。云楼轻轻叹了一声,静贵妃瞧着她,道:“你去瞧瞧罢。那孩子……很依恋你。”
云楼点头,起身而去。
二皇子在同昌殿中。
自从失去亲生母亲,他便同云楼住在这里。这个母亲身边的旧人,对于他,就宛如母亲一般。即便后来她离开这里,不再轻易踏足于此,他却仍不能放下对这个女子的牵挂。
或许是已经成了习惯的依恋罢。
年仅八岁的李景闲躺在大帐中,眼神很清澈,目光带着几分急切和迷茫,到处逡巡着,直到看见她步入房中,便凝注在她脸上,轻轻地叫:“云母妃。”
云楼轻柔地应着,走上前来,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李景闲拉着她喃喃地说话,“静母妃告诉我,只要我当上皇帝,云母妃就可以一直留在我身边,不会再离开我那么远。这几天,云母妃天天来看我,我高兴得很,真希望……能一直这样……可是……”
他目光渐渐迷离,“可是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死了以后,是不是……再也看不见云母妃了……”
云楼柔声道:“不,以后你会时时刻刻来看母妃,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直陪在母妃身边。你总是要母妃陪你,这回换你来陪我,你看可好?”
他笑了起来,“好。”
窗外天高云淡,秋气清朗。她想起当年,师父坐化前告诉她的那些话。师父说尘世之人为六尘所困,终不能悟,一误终生。可究竟要悟什么,她却始终不能明白。
人生一世,岂有不为外物所困,逍遥一生者?何谓逍遥?如何是困与不困?
她终是不能悟。
天淳二十七年春,年仅一岁的新帝登基即位,尊生母齐美人为秦太后,静贵太妃为静太后,二后内辅幼主,外则左右相共主朝政。
改元登基,又是新朝。
是年,云妃病殁。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了。
大纲是神马能吃么!天知道它最初的设定是个宅斗+宫斗文,结果结局居然变成了玄幻风!
天哪……来个人拍SHI我吧……
于是连亲妈自己都没搞清楚这个故事的意义以及……女主到底是个什么性格!
有看懂的亲来指点一下俺好咩……
最后,谢谢所有支持过这篇文文的亲,谢谢所有进来踩过一脚的妹纸们,谢谢所有与这篇文结过缘的娃。
也许某菱让你们失望了,也许让你们开心过,总之,谢谢你们。
、73番外一命也数也
人都道命由天定;总有人妄图改命变运;但也有许多人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自然更谈不上如何改。
话说当日这宇宙之内大方之中;有二修行人,乃是同门师兄妹。
兄精术理,妹修大道;各有一执。
妹劝兄说;术数命理,终是道之末流,何如证真修道,历劫度人;成就无上仙身之妙。
兄笑说道;虽如此说,但十方之内皆莫逃于数,虽神仙亦不能免,我醉心于此,便难以分心求道,这也是天数使然。
兄妹二人争论无果,便决定各寻其道。分手之前,妹因说,兄既已通天人之数,何不为你我二人前程作一卜问?
兄便点头说,有此一问,可起卦矣。
兄因此立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