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院子格局十分有趣,中间便是一座圆形的大池子,还冒着热气,自是温泉了。周围几间小屋,各不相连,材质各异,有竹、有木、有石,建造得十分别致。
凤至便奔了那竹屋而去,笑道:“这屋子有趣,竟然有这么粗的毛竹,我要这间。”
梅清便笑道:“你要便要了,谁还和你抢?这竹屋夏天或是秋日住最舒服了,不过想来冬天也是冻不着你的,只管住去。”她自己挑了石屋。
祝文婉却也觉得竹屋有趣,另选一间住了。于岩芝则选了木屋。
自然有随行的丫鬟宫人赶紧入屋安置。梅清进去看时,原来这屋子看着小,实则有两间,一件卧室,一件起居,都十分宽大。屋后另有石砌的小温泉池,设计十分周到。不禁暗赞了一回。
忽听屋外传来扑通的水响,也不知是那位等不及先下去了。
出来看时,祝文婉和于岩芝还在边上,水里的果然是凤至。
穿一件极轻薄的贴身小衣,笑嘻嘻在水里扑腾。
见梅清出来,便对宫人们道:“快把几位姑娘都拉下来!”
登时便过来了四五个宫人,解衣除履,三下两下便将梅清推了下水。
湿了水,小衣便贴在身上,和没穿也差不多了。好在都是年纪相仿的女孩儿家,大家也不觉得扭捏,梅清更是不再话下,大家很是舒心地泡了一回。
从水里出来,各自回屋去整理一番,便准备出发去晚膳。
☆、第九十三章 夜访
晚膳十分可口。出了城外,大家也都放下身份尊卑,敞开了吃喝,气氛甚是欢畅。
一时祝小侯爷不知怎的,卖弄起学问来,说了许多温泉的好处,诸如消除疲劳、疏通血脉、女子还能美容养颜等等。他带了两分酒意,脸上颧骨上红了两块,一边儿说一边儿有意无意向梅清瞟了两眼。
祝文婉也笑着捧场,道:“这温泉便是要时常泡效果才好,说起来家里也有两个小温泉庄子,下回大家不嫌弃,只管过去玩儿。”
梅清见他兄妹两个搭这么个台子邀大家过去,心下有两分怀疑说不定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便不搭话。
凤至不明所以,听着热闹,只跟着起哄,对祝四姑娘叫道:“有好去处自然要去,下次咱们烤肉吃,只着落在你身上。”
祝文婉自是应着。
梅清却不是十分想去,笑道:“这温泉其实那里都差不多的,用的多是同一处地热,若是有温泉鱼,倒是可以玩玩儿。”
“温泉鱼?”祝家兄妹还没有反应,凤至先叫起来,“这个是什么东西?可以吃得吗?好吃吗?”
梅清笑道:“这个温泉鱼也叫亲亲鱼,或者星子鱼,只有一寸长短,专养在温泉里,成群结队的。人若下了水,那鱼群便跟过来游戏,故此十分有趣。”
凤至略想了想,拍手笑道:“是了,这鱼既然叫亲亲鱼,必是见了人就过来亲亲的,真是好玩儿。”
她年纪小,信口说来不觉什么,几位花信女子却不禁有些羞涩之色。
梅清略转转头,竟碰上一双幽深黑眸,隔着桌上火锅的热气,带着两分朦胧,两分水汽,直看到心里去。
梅清不禁心中一热,双目似是被吸住了一般,再脱离不开,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是舒坦的,嘴角忍不住翘了上去,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方端正了神情,将眼帘垂了下来。连自己也不知道这神态极具魅惑,早已将对面的人儿看呆了。
凤至已叫了燕落温泉的庄头过来,询问有没有温泉鱼。
这个当然没有。
凤至便吩咐庄头想法子去寻些来养着,下次过来就要与这鱼儿同浴。
那庄头皱着眉头,一副苦瓜相,跪着回禀道:“回公主的话,这温泉鱼实在是首次听闻,温泉水热,鱼儿根本不能存活。若是什么地方有,只怕早就轰动四方了。小人自当竭力找寻,只是若没有时,还望公主多多包涵。”
凤至拉下脸来,道:“和你说得如此明白了,这鱼儿也叫亲亲鱼,或是星子鱼,既然是有名字的东西,自然是世间有的,难不成是陈姐姐杜撰的不成。你好生用心去寻,若没本事找,另让有本事的人过来就是。”
那庄头只在地上碰头,不敢应声。
梅清心想,这温泉鱼产自土耳其,与中原相距几千里之遥,让这庄头那里找去。且自己本意不过是给祝家兄妹出个难题,表示自己不想去之意。忙开口道:“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公主不要太过执意。这温泉鱼专门在热水里生长,却是产于极西南之地,京城附近实在是没有的。”
听她如此说,凤至方才罢了。
六皇子却接口道:“既然是喜热的鱼儿,自然是产于南方,如此明年夏天派人到南边儿去寻,运过来养在温泉里,也算独一份。到时候请父皇过来避寒也是好的。”
这跑外差从来都是有油水的好事儿,庄头忙恭敬应了,回头自去安排不提。
大家又说了一阵子话,便各自回去休息。
既然来了温泉,岂能辜负。梅清休息了一阵,又在屋子后头的小池子里泡了一回。因是自己一个人,索性连小衣也去了,泡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果然放松舒服。
从水里出来,换了身细棉布中衣,只觉得浑身无一处不妥帖。索性让人泡了杯热茶,裹着斗篷坐在温泉边上,静静地听着细细的水流注入水池的声音。
回了屋里,跟着来的木棉和阿平竟已在外间睡着了。
梅清取青盐擦了牙,准备睡下,忽然只觉得不对头,四下张望一下,屋子虽然宽敞,也一眼就看完了,没发现什么异常,可就是觉得不对头。
这屋子里有人。
“别怕,是我。”
陆斐轻盈地从房顶翻身下来。眨眼间已从容地走到了梅清面前,仿佛刚才不是做了个空翻,而本来就是这里的主人,闲庭信步地从屋外走进来一般。
梅清暗暗长出了口气,虽然以自己的身手,一般的宵小之辈都不在话下,自然不是十分害怕。只是见了面前的男子,还是不知不觉感到放心。
忽然又是心中一紧,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你坐在水边儿的样子真美。”
梅清只觉得心跳慢了半拍。
好在他没有撞到自己在温泉里的样子。
一念至此,梅清的脸猛地烧了起来。
陆斐也看出她有些羞窘,退开一步,看着她先头放下的茶盅,笑道:“这盅子也是水仙瓷么?”
“嗯。”梅清也放开了些,“你过来有什么事儿么?”
一名青年男子到自己房里来,总不会是无所事事来闲逛的。用脚趾头也能想到,外间睡着的丫鬟们多半就是他的手笔。
陆斐没有开口,双目略睁大,定定地看了她一刻。
那目光似乎在探究什么,更多的却像是倾诉。
下一刻陆斐却垂下眼帘,默默地看着茶盅里的半盏残茶,有些突兀地说道:“前几日六皇子给我透了个信儿,皇上有意给我选王妃了。估计过了年就会开始有所动作。”
梅清眨眨眼,陆斐?王妃?
是了,这个俊朗的青年虽说在大昌是质子身份,实际上还是蒙萨国的正牌王子,迟早要回蒙萨国去的,丰裕帝要给他指婚大昌贵女,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突然过来和自己说这个?
“你愿意吗?”陆斐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女子那清亮的眼神、微润的双唇、挺拔的肩背、宽大的衣裳……让他手心儿出汗,心如擂鼓。原来遇见心仪的女子,自己和别的毛头小子也没什么不同。陆斐心里自嘲地想到。
☆、第九十四章 不知
这算是……表白?
“我不知道。”梅清直直地看回陆斐,被人喜欢的感觉很好,心里也是欢喜的,可是,这真的是两情相悦吗?梅清心里也不知道。她索性直言自己的感觉。
“我真的不知道。”梅清又强调了一下。“咱们几乎还不怎么认识呢,我如何知道是不是应该做你的王妃。再说,这个也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吧。”
“如果你愿意,咱们总能想出办法来的。”虽然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可是也没有被拒绝,陆斐只觉得心底的欢喜满满的要溢出来了。
陆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斗篷,递给梅清,笑道:“咱们在后头坐会儿吧,你不是说咱们不怎么认识么,总要说说话,才好认识。”
梅清没有推辞,伸手在榻上一摸,果然被子里已放好黄铜手炉,取了抱在怀里,默默跟着陆斐回到了后院。
陆斐就选了刚才她自己坐着的地方。
“我刚才看见你在这儿坐着,心里就想,要是能和你一道坐坐多好。”陆斐轻声说道。似乎是解释,又似乎是自语。
两人静静坐着,月亮不知道在那里,天上只有无数璀璨星光。夏日的蛙鸣和秋日的小虫都没了声息,周围静悄悄的,远处群山暗沉,近处倒还有几处积雪。
“我的老师和我一道留在京城。”陆斐没头没脑地说着。“他非常有学问,有时候感觉就像是我的父亲。大昌皇帝赐给我宅邸的时候,还送了很多宫人和仆从。后来有往来的人也经常送人给我,他们好像觉得将身边的人送出去,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其实我的宅子里有很多人。可是从来不觉得那里是我的家。”
“你的老师现在还住在你的府中吗?”梅清问道。
“不在了。他前几年就去世了。是在街上被惊马所伤,据说是一场意外。”陆斐的声音带着几分惆怅,“不过我从来不相信意外,我更愿意相信,有人不愿意我身边有强有力的帮手。他们确实除掉了一个,可是,我还有很多帮手是他们不知道、根本看不见的。”
“你说我是不是很狡猾?”陆斐笑着看向梅清,眸色映出点点星光。
“你想我说你狡猾?你不怕我被你的狡猾吓跑吗?”梅清反问道。
“我不怕。我知道你不会被吓跑。再说,我宁可你现在就被吓跑,也不希望你以后发现我是什么样的人,觉得接受不了而走开。”
“每个人都会有秘密。”梅清看着池水,温热的水汽在这寒冷的冬日里看着十分舒服。“我也有敌人,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其实我也不是十分关心,别人要对付我,自然有她的理由,而我只要足够小心就行了。”梅清继续说道。“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名看客,看着世上的人,嬉笑怒骂,活得好投入的样子,什么都要争夺,什么都在意得紧。可自己却什么都不在意,怎么也融不进去。”
有人可以真心说话,真好。
指尖渐渐有些凉意,一只大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
温暖、有力。
梅清忽然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从指尖开始,渐渐全身都都颤抖起来,不是寒冷,也不是紧张,可就是要发抖,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里开始苏醒,一定要扩展出来。
身旁的男子很自然地搂住了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和你一起看。”
梅清的颤抖和开始一样突然地停止了。
耳朵还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
我和你一起看。
这个世界很复杂。
这个世界很繁华。
这个世界很美好。
这个世界也很黑暗。
有人和你一起看。
你可以看到他的世界,他也可以看到你的。
大家都是过客。
一起看,一起走。
陆斐闻着身边女子的发香,可能泡过温泉不久的缘故,发角都还带着湿意。忍不住把鼻子凑过去,轻轻摩擦了一下那黑亮的秀发,很滑,带着少女的馨香和少许温泉硫磺的味道。
感觉到少女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也有点儿不好意思,似乎有些唐突了。在这个女子面前,自己的自制力似乎下降了不少。他略坐开了些,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包裹来。
“给。”
梅清看着那眼熟的小包,忍不住笑起来。
“你买了好多包么?怎么看着都一样?”梅清问道。
“都是在同一家铺子里买的,包装自然一样的。京城里就数这“颗颗香”的炒货最好了。”陆斐一边儿说,一边儿取出栗子剥壳。
栗子肉颜色金黄,咬起来韧韧的、香香的。
两个人一个一颗,专心致志地吃着。
“蒙萨使团要回去了。”陆斐提起了话头。“我让他们将大昌要为我选妃的消息带回去。”
提起蒙萨的使团,梅清抬起头来,思索了片刻,方开口问道:“如今蒙萨国内,是你父王主政吗?”
“是啊。”陆斐不明所以。
“他身边有很厉害的人。”梅清肯定的说道。
“这个怎么说?”陆斐有些好奇,父王身边当然不乏能人异士,梅清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从来看杂记,说有那么一些人,能够从蛛丝马迹中找到重要的事情。心中很佩服,所以有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关注细节。”梅清先说了些闲话。
“蒙萨国离得很远,我只能看到身边的事儿。蒙萨使团一来,我身边的丫鬟们都很雀跃,因为她们绣的绣品可以多卖些出去,还能卖个好价钱。
后来打听了一下,不止是绣品,大米、小麦、黄豆这些粮食,还有很多日用杂货都是如此,因为蒙萨使团会大量收购。
可是,按前几年的情形,既使使团离去,价钱会降下来,这些东西的价钱也不会完全回到原来的位置,多少会上涨一些。
据说蒙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