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她不会制造偶遇,别人会。
这日刚从宫中出来,驮轿才起步不久,紧贴着车厢便有马蹄声得得的传来。一管极清朗的声音问道:“可是陈府的车子么?”
那声音十分熟悉,梅清竟忽然觉得脸上一热,想来已是红了。
御车的媳妇见有人招呼,便停了车子。转头看时,却是一名极清俊的青年公子,骑着一匹高大的青骢马。能在这皇宫不远处骑马的人,身份自是极贵重的。那媳妇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等着车里的姑娘答话。
梅清掀开帘子,四目相对,竟一时无言。
还是陆斐先开口道:“我看这车子眼熟,果然是陈姑娘。这是才从宫里出来么?”
“陆公子可是有事儿?”在这大马路上,说话还是直接快当为好。
“呵呵,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恰好经过见到姑娘的车子。”陆斐自然是知道宫学什么时候下课的。
“我倒是有事儿要请教一下陆公子。”梅清并不扭捏作态,本来就正要找他呢。“正好要去前面不远的丰益绸缎庄买些布料,陆公子要不要也一道逛逛?”
陆斐倒一时没反应过来,陈家姑娘和一般的闺秀大不相同,这是早就知道的,可是……一道去选布料?这个……真是大方啊。
见梅清睁着一双妙目正看着他,赶紧点头应是。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丰益绸缎庄,选了三楼一间雅室挑选布料。
看着眼前的姑娘熟稔地指挥着绸缎庄的伙计将一块块料子包起来,陆斐明智地默默坐着喝茶。心里暗暗思索,陈姑娘为什么要邀请自己同来呢?
新年将至,梅清本来就要添置些新装,故此很是扫荡了不少货色。转头间见陆斐面带微笑,只看着自己挑选,心中只觉得暖暖的,微微一笑,也坐了下来,先喝了两口茶,眼见跟着自己的梧桐只忙着和伙计们处置衣料,便低低声询问道:“你知道山武会么?”
对面的姑娘声音虽低,调子却是十分清润,听在耳中舒适无比。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目,略向上抬起,直直地看过来。陆斐只觉得那眼光直看到心里面去,柔柔的,好似这大冬天刚喝了碗热汤水一般,从心里直暖出来,全身都暖洋洋的。
梅清以为他没听见,眨了眨眼,又重复了一遍。
☆、第九十一章 山武
“你女孩子家,问这个干什么?”陆斐没有直接回答问题。
“你知道的,对吧?”梅清狡黠地看着面前俊朗的面容,颇有让手指顺着那浓浓的眉毛描一描的冲动。
“你既然来问我,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梅清展颜一笑,“是啊,从前去过一次福隐寺,路上碰到过陆公子,当时你身边的人都穿着玄色长袍,他们应该都是山武会的人。”
“不错。你记性真好。我想着那日天色尚早,便是遇上些上早香的,也未必认得我,所以便没有和他们分开走。看来还是不够谨慎啊。”陆斐爽快地承认了。
梅清早已将当日相遇的情形回想了好几遍,心里十分怀疑陆斐便是山武会的瓢把子,以陆斐的身份,要明面儿上做事十分不易,拉拢些道上的人反而更合适些。而且以他和勋贵子弟们的交往情况来看,经营一个帮会也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陆斐既然承认了,梅清便简单地将水仙斋的事情说了。
“这个没问题,既然是陈姑娘的生意,我回头交待一下。”陆斐语气很轻快,“其实,山武会不做涸泽而渔的事情,陈姑娘不用担心。”
梅清白了他一眼,谁说担心了。
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瞟过来,又瞪了一眼,陆斐只觉得心中一热,整个人儿轻飘飘的,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竟没头没脑说了句:“这几天没见到卖糖炒栗子的了。”
梅清的脸也是一热,好容易板起脸儿来,正色道:“其实我还有个合作的想法儿,你先听听,看行不行。”
陆斐也回过神儿来,凝神听着。
梅清便将前世自己经营赝品时“做旧如旧”的想法说了一遍。前世没机会落实,如今说不定倒是可行的。陆斐混迹勋贵子弟之中,山武会人员众多,搜寻些旧物应该不难。
陆斐沉吟了一下,道:“陈姑娘的意思,就是山武会帮忙收集有些破损残旧的古瓷或古画,由水仙斋负责修复,修复之后售卖所得大家均分。”
梅清点点头,道:“不错,至于这瓷器或是画作,必须是真正的前朝古物,而且必须是精品。”
陆斐也点点头,道:“听着不错,我回去再将细节参详参详,咱们回头再议。”
梅清见各色布料已包扎整齐,出来的时辰也不短了,便与陆斐作别而去。
一路上心情甚好,连梅清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有赚钱的机会,还是因为……那个合作的人。
山武会的人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月,便回话儿同意合作,并拿了三件古瓷并一副古画过来,吴掌柜早已得了梅清的传讯,仔细验看了一番,登记入账。
东西都是极好的,只是两件古瓷花瓶都磕崩了沿儿。一件古瓮,款式古朴,做工精良,却有一道半尺多长的裂纹。那古画年代久远,乃名师所做,可惜小半幅洇了水,只能大略看清构图。
吴掌柜心中疑惑,不知陈姑娘收这些东西来,要如何处置。
古玩修复自然是有人做的,只是这些东西因为存放的时间长,都娇贵得紧,若是能修补早就修补了,那里会低价拿来卖。
如今往来方便,吴掌柜收到东西,当日便让人送了过去,连带之前梅清让买的许多材料,也一并送了去。自此梅清又多了活计,却是做得十分开心。
日子如流水一般逝去,转眼新年将至,梅清终于赶在腊月十八,将修好的东西交出去,让吴掌柜在水仙斋另辟一个角落,专售古玩。
吴掌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东西……是不是被换了?若不是细细查看,几乎看不出有修补的痕迹。
特别是那副古画,本来都没法儿看了,若不是上半幅好的地方有许多大家的钤印,又实在是难得的佳作,只怕早就被丢掉了。如今洇过水的部分与原来就完好的部分浑然一体,连绘画的手法都如出一辙,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是重新绘过的。只是因为纸上有明显的水痕,补绘的部分看着也略略有些洇散,估计是特意做出来的效果。
吴掌柜愣了半晌,继而大喜,修好的古物,价值增长十倍都不止,这陈姑娘分明是聚宝盆啊。
这一年冬天,似乎特别的冷,几乎到了滴水成冰的地步。大家都猫在屋里不愿出来。宫学却是必须得去的,梅清虽说不缺厚实的衣物,毕竟也还是觉出不便来。好在宫学腊月二十便要停了,直到过完正月才重开。
这日正是腊月二十,酉时还没到,天色已十分暗沉,街上行人稀少,大都是赶着办年货的。想到明日不用早起,梅清在车里心情十分雀跃,索性盘算起昨晚哥哥说的消息。
雨花石的买卖,梅清让陈文广想法子打听。本来陈文广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不过是让买了石头的小厮多跑两趟,好生问问而已。谁知问得多了,发觉果然其中水很深,颇有些门道。
原来这出手“雨花石”的据说姓马,人称马二爷,自诩做这玉石买卖许多年,出卖的也不只是“雨花石”,还有各色玉石翡翠等,自然价格另有不同,不过从“雨花石”的情形来看,所谓玉石也不过是滥竽充数之物。
他这售卖手法十分特别,选取人气兴旺的茶馆,由嘴头上来得的手下出面,向众人介绍,便如说书一般。总之,买了他的石头,完全没有风险,一年后保证原价购回,若是帮忙推销,还层层有抽头。
另有几个穿绸着缎之辈现身说法,声称已追随马二爷多年,如今如何如何有钱等等。
因这石头价格也不算十分贵,便有人动了心,一有人开头,自然有人跟风,渐渐铺展开来。据说颇有些人已赚了不少,愈发炒得热火起来。参与者多是小康之人,或是大家子里略有积蓄的家仆。
一般市井小民自是看不透,可是陈文广毕竟读了多年的书,跟着父亲在任上也有些见识。自然发现诸多不妥之处。
一则所谓马二爷神龙不见首尾,大家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面;二则所售物品,其实品质欠佳,根本不可能升值,赚钱的人实则赚的是拉人过来买货的人头钱;三则涉及人数越来越多,大有极其热衷之辈,只怕后患无穷。
梅清下了车索性直接去了外院,与陈文广交待了一番。
用了晚膳,梅清抱着手炉,暖暖地窝在床上,捧着本书看。听着窗外寒风呼啸,心中暗暗感慨,自己总算温饱不愁,如此寒冬,不知会不会有人冻饿而死。
忽然听到窗棂哒哒响了两声。
☆、第九十二章 温泉
梅清一愣,仔细再听,却只有风声了。
停了一刻,终于忍不住还是走到窗前查看。
看着窗上映出的剪影,窗外远处的人又轻轻扔了两颗小石子。
为着保暖,四扇长窗中有三扇连窗缝都糊得严严实实的,只有一扇可以开启,以便透气之用。
这两颗小石子便打在这扇窗的侧沿。
梅清听得很清楚。
是有意发出的声音。
她仔细用真气感查了一番,窗外没有人。
她推开了窗。
窗台上的积雪早已被小丫鬟清扫干净。如今上面是一个小小的包裹。
她拿起那个小包裹,暖的。
她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她极目张望了一下,黑沉沉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
她关上窗,心跳得厉害。
真是越来越过份了!
她嘴里轻轻嘟囔着,却没有生气的味道。
她灵巧的手指探进包裹里,拿出了一颗……栗子。
桌上的烛光远没有梅清脸上的笑容明亮。
窝在被窝里吃栗子的感觉……真好。
新年将至,到处一片祥和。
皇子们却挨了训斥。
丰裕帝周恒已经很久没有上早朝了,不过还是时不时地招臣子和王爷们进宫去问政。
第一位被训的是五皇子周启,据说原因是不用心读书。这个原因大概放在所有的勋贵子弟身上都是成立的。
小道消息说五皇子曾经从至坤宫经过,竟然在宫外驻足了一刻才离去。结果招来了非诏不得入宫的惩罚。
第二位被训的是四皇子周显,据说原因是嗜赌荒唐。这个原因大概自四皇子十岁开始就可以成立。
小道消息说四皇子竟然醉后戏言想见见申姬,看她如何美貌竟然让父皇留恋。结果招来了禁足一年不得出王府的惩罚。
连二皇子理王周宏都被训斥了,实在超出众人的意料范围。据说原因是说理王爷刻薄寡恩。可是周宏一向以冷静闻名,从来都是一副不假辞色的面孔,连小道消息也猜不出为什么连二皇子也被波及。虽说没有什么实质的处置,还是让众人都噤若寒蝉,在皇帝面前小心翼翼。
梅清看着舒舒服服躺在自己床上,正唧唧呱呱说个不停的凤至,不禁笑出声来。
小公主终于也可以松散一日,得了允许出宫来玩,简直像离了鱼缸进了江河的鱼儿,恨不得跃上水面,好好扑腾一番才好。
虽说房外满是候着的宫人和护卫,房内二人还是十分清静自在的。
梅清倒是多少能猜到些皇帝的想法。纵然贵为天子,也难免逐渐老去,深宫身侧是妙龄的佳人,高墙宫外是已经成年的儿子们。天家无情,父子天性未必敌得过心底的猜忌。如此种种,不过是表示自己的权威罢了。
如今凤至的脸庞已经白了许多,显出几分秀丽来,不过还带着些婴儿肥,时不时露出些刁蛮本色,自然也没人去和她计较。
二人在房里叙了一阵子话,便按照安排好的行程出门启程了。
驮轿一路走,一路不断有同行的人加入进来,待到了城郊的燕落温泉,梅清下车一看,不禁小小吃了一惊。六皇子会来乃是意料之中,没想到陆斐和祝兴阳也一道来了,祝文婉如影随形,出现在大哥祝兴阳的身边。凤至还叫上了于岩芝。如此便是三男四女,主子有七位之多。
众人寒暄了一阵,便男女分开,各自去温泉,只约好晚膳时分再聚。
祝文婉见了梅清,先还有两分不好意思,打了个招呼便凑到于岩芝身边去说话。过了一阵,渐渐也就将从前之事放开,大家自在说话。
梅清自然更是不放在心上,出来活动心情放松,没的找自不在。
因凤至性情渐渐不似从前一般浑身带刺,平日里读书和于岩芝也有些往来,故此这次索性连她也叫上了。
这燕落温泉乃是皇家的庄子,平日里并不对外的。因有温泉地热的缘故,据说曾引得燕群落下修巢而居,便得了“燕落”之名。
一路向内,极是宽广蜿蜒,丝毫不觉寒冷,竟还能见到绿树。本来备有软轿,见此地温暖且风景宜人,大家索性漫步而行。
于岩芝从小在京城长大,对京城故事极熟悉的,此时反倒是以她为主,听她一路说些京城掌故,大家都觉得十分有趣。
不知不觉竟走了小半个时辰,只见前方一座极精致的院子,许多宫人侍立在门口。门侧挂一块松木牌子,上书两个篆字“暖玉”,想来便是为她们准备的院子了。
这院子格局十分有趣,中间便是一座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