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就是那么可笑,不到最后一刻,一颗心依旧不死。
我终于等到了宫中的来人,她们将我接回枕梅宫,为我换好衣服,当我热泪盈眶以为一切要如噩梦结束时,付如海端来了皇上御赐的鸩酒。
他们来了,又走了,留我一个,在空荡荡的宫里。
这是最后的惩罚么,让我看着自己曾经拥有的宫殿,穿着最美的衣服,心里填满了过往的回忆,眼前的鸩酒又时刻提醒着我,今夕已是天壤之别。
我以头抢地跪倒痛哭,拼命地撕扯着头发,疯了一般捶打着胸膛。这就是我,从明眸善睐的少女变成一具焦炭般的躯壳,从幸福云端跌入一无所有的深渊。我深爱的男人玩弄了我又背弃了我,最后厌恶地将我碾在脚下,像踩死一只臭虫。
我匍匐在地,与臭虫又有何区别。
如果我能活下去,我一定要让他后悔今天!一定要让他知道,此生负了我常芙的痴心,我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我举起鸩酒的时候这样想着,唯有如此才能舒散胸中的悲愤之气。我怎么可能活呢,我马上就要死了。
可命运弄人,我却没有死成。
死的是惜双,我的宫婢。在宫中两年,我有恩的人何止于她一个,且个个比她位分尊高。然而我落难时,为我出头的人唯有这个卑微的宫女,以卑微的方式报答。
她替我喝了鸩酒。
枕梅宫已鲜有人把守,我在夜晚爬上高墙,逃到冷屏山上。一个月里,我饿了便吃惜双带给我的干粮,渴了便喝山间的积水,眼睁睁地看着内侍省的人前来,抬走了白布蒙着的尸体。
我含着满口粗糙发霉的干粮,直笑得落下泪来。常芙死了,死得干净,从此世间只有一个面黑如炭脊背佝偻的独眼老妪,凡是见到我的人,谁能想得到我只有十六岁啊。
活下来的我,不知道何去何从,整日在冷屏山游荡,干粮吃完了,便靠树皮和草根维生。这样的日子不知什么时候是头,有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下来。
当我发现那个洞口时,才知道老天让我活下来,便是要我看清楚一切,报仇雪恨。
我沿着地道走到了观澜宫,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甚至可以听到里面传出的阵阵笑声。我渐渐想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姐姐害我,可我的心已经不痛了。
我并不急着出去揭露真相,因为我此刻渴求的已不是真相。我要报复,负心的皇上,和笑里藏刀的莲妃,终有一天我要让他们的下场比我凄凉百倍!
我栖身洞中盘算了五日,要报复他们,首先便是走出这后宫。然而守卫森严,难道我要一辈子困死在这里。最后一个可怕的想法钻入脑海,既然她会挖地道,我为何不能挖出去。
我用了一年的时间往返于冷屏山和地道,搬运泥土,制造简易的石器,我甚至在地道中养起了老鼠,树皮草根不能再吃,它们就是我的食物。第一次吃的时候我忍不住干呕,后来我把它当成莲妃的肉,当成皇上的肉,嚼在嘴里时竟开始觉得香甜。从那一刻起,我想我已然疯了。
中间有三次,我因估算不准而碰到了宫殿的地基,坚实的花岗岩阻住我的去路,我必须换个方向重新开始。
终于,我开通了前往外宫的一条路,常年在地道中匍匐,当走到地面时我几乎忘了如何直立行走。我又等候了几个月,杀死了一个前来报到的嬷嬷,拿到了她的身份腰牌。从此我有了一个称呼,乌嬷嬷。
宫人们见我残疾无靠可怜我,不让我做很多活计,这样我一天里便有很多时间,我常常潜到观澜宫底,当有人走过来的时候,偶尔可以听到他们的谈话。以这样的方式,我知道莲妃收养了我的儿子,我知道皇上何时又结了新欢,莲妃背地里多么生气。
我想听到更多的消息,便用大把的时间继续挖掘地道,像个老鼠一样常年栖居在地下,目的地四通八达。皇上的宠爱女人的宫殿,瀚景王儿时的寝宫……所以这些年我虽在外宫,对内宫的阴谋伎俩了解得却清清楚楚。我也更加看清了皇上,看清了过去自己的愚蠢,我决定在皇上身边安插我的人,蚕食莲妃的地位,让她也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我挑选了几个资质尚可的宫女,教她们如何勾引皇上,然而大多数人当我风言风语,偶有几个有野心的,也远远不是莲妃的对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面上越来越颠痴,心里却越来越平静。然而那平静犹如引而不发的火山,炽热在暗地里翻涌,没有一天不在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
六年过去了,我日夜为仇恨驱使,忘记了一切。当我想起自己还曾有个儿子时,叡景已经六岁了。
莲妃对他很不好。
她常找各种理由罚跪,罚他整夜整夜抄写经文。我曾在太学地下听过,他第二天上课打瞌睡被老师教训了一次,后来似乎再也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在太学里,被众星捧月的自然是嫡长子叡康,而皇后和莲妃敌对的关系使叡景在皇子中根本没有立足之地。无论他走到哪里,聚在那的人便立刻作鸟兽散。
莲妃对这些清楚得很,叡景唯一一次向她述说自己的遭遇,便被她罚抄了一夜经文。这孩子愈发沉默寡言了,遇事总是先笑,冷眼看够了,才说几句不远不近的话,或者根本就不说话。只是他心里一定不好受,也一定不明白,为什么莲妃时不时会对他露出厌恶之情,只是他不敢问罢了。
有一次众皇子学骑射回来,秋天的季节下了雨,各宫都派人把自家的小祖宗接回去,莲妃正和太后斗得难舍难分,早就把此事忘到脑后。宫里人隐隐知道一提叡景她就没有好脸色,更加不敢提醒。后来听说叡景自己走了回来,当夜就发起高烧。
发烧说胡话,我听见他叫了一晚上“母妃”。
当然没有人应。
作为生母,奇怪的是我也没有什么感觉。心早已不会痛了,反而每当他在梦里都口口声声叫莲妃母妃的时候,我无比愤怒。那个贱人,抢走了我的儿子巩固地位,而现在我的儿子却在管她叫娘!
虽然我愤怒,虽然他可怜,但我并没有按耐不住立刻冲上去告诉他真相。我要等,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很难保守秘密,若是他将一切反告诉莲妃,我的心血便白费了。我甚至打算要莲妃继续冷待他,这样恨便会越积越多,他回头杀她时,便会毫不犹豫,干净利落。
一切的一切,只为报仇。
在他十四岁被封为瀚景王的那天,观澜宫狂欢夜宴直到深夜,我在地下耐心地等着,今天是他住在宫中的最后一天,从此他将脱离莲妃的监视掌控,是放心让他报仇的时候了。
三更过后,他方才回到寝宫。我第一次从地下走出来,这片宫殿已在我心中描绘了千万回,闭着眼也能走完。可是睁着眼看时,却是那么陌生,似梦一样。
他静静地站在院中,不知想着什么。身量已经很高了,月光披在他肩头,是拂不落的一层清寒。
“瀚景王。”我张口,这如鬼魅的声音,至今也常常会将我自己吓到。
他却没有惊愕,只是淡淡转过身,看到我的瞬间也有一怔,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我来是告诉你,你是谁。”
我难以抑制心中的激越,十四年了,我做梦都想着这一天,我要告诉他莲妃的罪行,看他咬牙切齿痛恨的样子,我要这世上有一个人体会并分担我的仇恨,我要这个与我血脉相连的人一起,完成我的心愿。
但当我把一切都说完了,他并没有多少惊讶。
“你所说与我所知,相差不多。”他负着手,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却是在从头到脚打量着我,淡淡重复,“你究竟是谁?”
那一瞬间,我恍如见到了皇上年轻的时候。
只是他的神态冷淡,如一尊冰刻的雕像,任什么也不能融化。
他竟已知道了,这么多年我夜夜在他寝宫地下偷听,竟从未得知一丝半毫。
我忽然有些怕,他的城府之深,我难以掌握。他问我是谁,我若将真相和盘托出,他又会如何做。毕竟,他现在已经是瀚景王,背靠莲妃和常氏的大树,前途无量,他可还会认我这个面目残损的母亲,还是,冷漠如他会选择一刀杀了我,将秘密永远掩埋。
“我是枕梅宫以前的宫人。”我如是说道。
他再次看了看我,良久,微微点头。
他信了,至少我以为如此。
多年以后,临死之前我才晓悟,他暗中调查,亦猜到了我的身份。一直不说破,便是因为知我有所防范,知我疑他。对他来说,莲妃是不得不防的虎狼,我是他唯一的同盟,比起母子相认,他显然也觉得得力的同盟更加重要。
世人都说他像莲妃,其实,我的儿子还是更像我。
之后,我们便暗中联手对付莲妃。十四年来她一心求子,中间小产过两次,虽不明原因但一定不是意外,许是太后,许是皇后。但以后我保证她再也不会小产了,因为每次他进宫带来的蜜糖莲子,都是用药浸泡过的,莲妃一直摄入早已导致不孕。
再后来,无数次功败垂成之后,我被一个身处冷宫的女子传唤。见到了她的那一刻,我发现了一双寒潭般清澈又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就是虞挚,她只有十五岁。我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不同的是她的心里已充满了死亡与恨,那是报仇的绝佳利器。
仿佛守着熔炉淬炼多年的痴人,我终于看到了属于我的那块精钢。我势必将它打磨成一柄利剑,刺进那对男女的心脏。
我明着相助,瀚景王暗中帮忙,多次从莲妃手下将她救了出来。甚至直到他为救她坠崖,和她育有一子,我都以为这一切只是为了利用她、迷惑她、控制她,为了扳倒莲妃,而忽略了正在悄然发生的变化。
最后我还要杀了她。因为皇上心爱的,已不再是莲妃,而是这个住在香彻宫的女人。
荒唐!活人的世界里也有轮回么?我住枕梅宫,她住香彻宫,这是冥冥之中的巧合还是讽刺?我恨她,的确,她帮我扳倒了莲妃,但是她却让皇上爱上了她!我受尽折磨出生入死做不到的事情,她轻而易举便做到了!甚至连真心都没有付出过。
她无礼任性,皇上竟然可以纵容她由着她,甚至为她绝食,为她贬黜自己的儿子,为她废后!把她贬去白露庵之后,还用凤辇将她接回来!
她该死,她罪无可赦!
是我命薛伍放火烧了白露庵,这样便可以铲除整个虞氏。是我派薛伍去刺杀她,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没想到,瀚景王竟然开始护着她,竟然会为了她而骗我……
刀刺入腹中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死亡的疼痛,这么多年我所遭受的苦难早已超越了死亡的界限,而我,也早就该死。可是我不甘心,为什么二十年的苦心谋划,被眼前这对男女全盘掀翻,让我在最接近终点的时刻,眼睁睁看着一切烟消云散。
我恨,恨苍天与大地,不曾予我容身之处;恨莲妃皇上和宫里每一个人,他们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恨瀚景王,他是我的儿子,却最终背叛了我,他早已想杀了我。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一个人的执念。报仇,他从未体会过我的仇恨,怎么可能为我报仇。他所做的一切,其实不过是为了自保。
他一直都在怕,所以才那么顺从。对待莲妃他可真是个孝子,在宴会上求娶宫素鸾,不过是莲妃一声令下,他即使知道这样会与虞氏结仇又怎敢拒绝。这么多年,他站在常氏的阵营里结下的仇家还少么,他背负着莲妃的期望加入夺嫡之战,却没有一刻不想要逃离。
他还不想为了皇位去死,所以,他容不下莲妃。
他还不想为了仇恨去死,所以,他必须杀了我。
他只是想要像个人一样,自由地活着。
可他为什么还要爱呢!可悲可笑,这二十年里,他的城府已经如千年老妖一般深沉阴暗,在杀人不见血的宫中游刃有余,可他的感情,却依旧是一片空白。
我忘了,没尝过爱情滋味的人,有几个能抗拒那迷人的诱惑。
他的心没有死,他的欲望已然存在,他渴求从未有过的温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我笑,我骂,我的心在撕裂流血,我的神魂在灰飞烟灭。最后的一刻,虞挚竟然说我错了。我用尽所有力气却发不出声来,我很想大声告诉她,这宫里的每一个人,从迈入皇城朱门的那一步起,便受到命运的诅咒。沉沦地狱的路上,我已然可以看见他们的彼岸。
见不得光的人,根本不配拥有爱情。除非,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
眼前的光亮一点点消散,我不知道结局会是什么,我甚至如此讽刺地不能够确定,瀚景王会不会杀莲妃。
我的儿子,与我的仇人做了二十年的母子。
犹记得那年他远赴瀚州,身边的侧妃常氏入宫辞行。她是莲妃放在瀚景王身边的人,听说很是得宠。以往入宫,莲妃总要不经意地问一问,与瀚景王往来的人和事。
那天,她却问得很少。
“瀚州的天已很凉了吧。”良久,她叹了口气。不知为何,隔着厚厚的土地,我将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