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说:“我手疼。”
夏小北瞅了眼他那只还包扎着纱布的手,估计是烫得不轻,滚油的一只锅子,那么直直的撞上去,于是迟疑的问了句:“你是不是……不能自己换?”
他有点无奈的笑,点了点头。
夏小北顿时也不知该尴尬还是该心疼,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转回身来。拿了他手里那件睡衣,说:“就这件?”
“嗯。”他眯着眼睛,显然十分受用,满意的点点头。
他坐在床沿,她与他面对面的站着,俯下身为他解纽扣,他穿着医院宽大的病号服,没什么设计的款式,白色的一套穿在他身上,竟也十分好看。反正就是个衣架子,走到哪里都惹人嫉妒。
他把手臂张开,夏小北解完扣子,帮他把上衣脱下来。室内的空气微冷,他赤口裸着上身,也没有发抖,她的手指无意识碰到他了,他就会眯着眼睛笑。当她为他把睡衣外套穿好时,他忽然抓着她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的摩挲着。
夏小北微窘,拍开那只不老实的手,嗔他一眼:“正经点。”
他笑得越发开怀,却保持着平静说:“我很正经。”
不过很快两人都正经不起来了。因为换完了上衣,就要帮他换裤子。
夏小北拿着睡衣裤子,思忖再三,闭了闭眼,说:“把腿伸直。”
叶绍谦很听话的坐在床上,两条长腿伸得笔直。夏小北伸手过去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的脸红了。
耳畔是叶绍谦悦耳的轻笑,她头也不抬,回了句:“笑什么笑,我都帮你洗过澡了,还怕帮你换裤子吗?”
头顶的笑声很配合的止住了,但是,夏小北依然很难淡定。因为刚才在床上的一番厮磨,他的下面……此时很骄傲的昂着头,隔着病号服宽大的裤子倒不觉得,一旦脱下来,在紧绷的内口裤上面就很明显了。
夏小北极不自然的咳了一声,迅速帮他把裤子脱下来,再把睡裤换上去,衬着她给他扣扣子的时候,他很满意的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很低的说:“这么一来,算我们扯平了。”
她低着头并未听清,等到扣子全都扣上了,才抬起头来问他:“什么?”
她的手温暖,柔软,十指纤长,他其实很受用,握了在掌心细细摩挲着,亲吻着她的指尖,说:“原谅我这样自私,小北。我知道你爱的人不是我,在我得知这个病情时,也想过要放开你,可是你又追过来,哭着问我为什么不信守诺言。我真的很想照顾你一辈子,小北,请原谅我,原谅我这样自私,原谅我再也不想放开你。”
他嘴上是笑着,但眼底却是数不尽的落寞。
夏小北慌了神,紧紧反握住他的手:“我原谅你,我什么都不计较,我只要你履行诺言,好好的,照顾我一辈子。”
“嗯,”他的声音轻轻的,那样捉摸不定的,“我不会这么快死的。”
他用一种极为轻松的语气提到这个字,她却浑身一震,挑起眉毛来瞪着他:“胡说什么呢,什么快慢的,你不会死,你根本不会死!戴维说了,你这个病没有生命危险的,只要动手术……对,只要手术就能康复!”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急切,搜光了脑袋去找戴维说过的最乐观的话,叶绍谦笑了笑:“我知道,百分之四十的赢面嘛。我已经决定接受手术了,为了你,我也一定坚持活下来。”
他揉着她的发,仿佛说着一件不痛不痒的事,而不是攸关性命的手术。
“之前我一直犹豫不决,也许你要笑话我,但我真的是怕了。戴维说有百分之六十的把握时,我就怕了,我不敢面对那剩下的百分之四十的几率,我想与其去赌一把,不如留着剩下的时间,好好的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我怕你将来会后悔,所以自作主张把你推开,可是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顽固的女孩子,居然大老远的追到北京来,你从停车场冲出来的时候,拦在我前头,我看着你,我就知道我完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离开你了。后来在会所的挣扎也不过让我自己更难堪,我喝了很多酒,跑到你住的地方,那时候我想的是,反正是一死,我不如自私点把我想要的占为己有。”
他把那些一直埋藏在心底的话告诉她,用一种郑重的眼神望着她:“也就是在那时,我才明白,我唯一想做的事,不过就是好好的守着你,跟你过一辈子。所以,我决定接受手术,不管结果如何,我希望我能给我们彼此一个希望。”
夏小北把脸紧紧的贴在他胸口上。这恐怕是她听过这世上最为动听的情话了!
因为爱你,所以愿意为你一搏,以生命为赌注。
*
叶绍谦又留院观察了几天,夏小北每次去帮他拿药,都是一整瓶一整瓶的,各种样子的,他一次要吃掉十几颗。药物治疗的过程极为辛苦,有时看到他苍白的脸和隐忍的笑容,夏小北都为他捏把汗。于是天气晴好的时候,就常常陪着他在医院的绿地上走动。
这天刚打了针,叶绍谦整张脸都是灰的,样子极为吓人。每到这种时候,夏小北都恨不得能代替他受罪。
可是他就那么看着她,吃力的笑了笑,冲她伸出手:“过来,站那么远干吗?”
她走近了,握住他冰凉的手,还是不说话。
叶绍谦微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隔好久才睁开眼睛,望着她说:“想吃你做的菜。”
夏小北愣了愣。其实住院这几天,一直是警卫员把饭菜端来的,不用想也知道是秦书兰吩咐。荤素搭配,菜色又精致,加了几味中药调理,可以说是最营养最科学的膳食了,还有食疗的作用。不知他怎么忽然想吃她做的菜。
仿佛猜出她想法,叶绍谦皱了皱鼻子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大妈每次都叫人在汤里偷偷加熊胆,难喝死了。”说完孩子似的央她:“我不管,我就要喝你煲的汤。”
夏小北没法子,只好在他睡着后去超市买菜。鲜活的鲈鱼,散养土鸡,还有煲汤的砂锅,枸杞、白芷等药材配料,全都买齐了,拎在手里也有两大袋子。
回到家中,厨房还是那天绍谦出事时留下的样子,凌乱不堪,一只烧焦了的炒锅扔在水池里浸泡着。
夏小北看了一会,摇摇头叹了口气,捋起袖子收拾起来。
她其实一直不擅厨艺,当初跟着夏妈妈学过蒸鱼,但煲汤着实是第一次。只好去把笔记本拿到厨房来,一边在百度上搜索食谱,一边处理食材。鲈鱼太新鲜,在塑料袋子里还时不时蹦跶几下,常常弄得她手忙脚乱。
她花了一个多小时耐心的杀鱼,把内脏掏掉,处理干净,又把买回来的整只鸡过水汌掉血沫,塞了葱段姜片和中药到腹中,口中念念有词的:“大火煮沸,换小火,焖两至三个小时……”正边看边做,客厅里电话突然响了,她一慌,手里处理着的整鸡直接掉进锅里,溅出无数水花。
她也顾不得擦,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就冲出来接电话,因为她知道这时候打过来的只有绍谦。
果然,一接起来就听见他低沉的笑声:“做什么呢,这么久才接?”
她有点气恼:“还不是你说要喝汤,明知道我不会煲汤的……”
他笑着说:“那你要感谢我给你这么一个锻炼的机会,将来才能做个好的贤妻良母。”
她无奈的说:“好吧,那未来贤妻夏小姐请问叶三少你喝汤要咸一点的口味还是淡一点的?”
他很认真的想了想:“那就淡一点吧。”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有一种淡淡温馨的感觉通过这跟细细的电话线传过来,也许两人都感觉到了,于是都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厨房里似乎传来咕咕的声音,夏小北一下子跳起来:“我忘了火没关!哎呀汤都要扑出来了……”
她顺手就要搁电话,被叶绍谦叫住:“小北。”
“啊?”
“我想你了。”
非常简单的四个字,她才不过离开医院不到六个小时,但这样一句话,却让隔着电话彼端的她,无缘无故的红了脸。
她也不知道自己害羞个什么劲,飞快的说了句:“我煲完汤就去看你。”便立刻挂了电话。
再回到厨房,砂锅果然冒着大团大团的白雾,锅盖被水花顶的滋滋作响,她赶忙掀开来,冷不防被烫了手,捏着耳朵吸了半天气。最后把火关小了,文火细心的慢熬着,拿了调羹一点点将浮沫撇去,第一次认真的做这样一件事,内心却是满满的幸福。
傍晚时分,她提着一只食盒和一个保温桶去医院看他。
行至病房门口时,忽然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她想或许是有访客到。绍谦的朋友,多半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也不敢怠慢,于是礼貌的房门上敲了敲。
绍谦冲她笑了笑,说:“你终于来了。”
“嗯。”她走进来,恰逢每天定时查房,戴维也在,旁边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孩子,高个子,穿一件鹅黄色的绒衫,下面是膝盖以上的百褶裙,配上小牛皮的长靴,已经有了初春的意味。转过头来看她时,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打量着夏小北,却没有要自我介绍的意思。
夏小北也不便多问,只是眼神一瞄,就看见女孩手里提着大饭店里精致华美的餐盒,顿时黯淡了颜色,偷偷将保温桶藏在了身后。
恰巧戴维也在观察那餐盒,冷不丁问了句:“在昆仑订的吧?”
女孩不无得意的点了点头:“我特地跟那儿的主厨师傅预约的呢,加了好几种名贵药材,有鹿茸、人参……”
话音未落,就被戴维不客气的笑声打断了:“啧啧,我也该补补了。反正叶三吃不着,别浪费,就孝敬哥哥我吧。”
女孩顿时委屈的看向叶绍谦:“三哥--”
叶绍谦始终微笑着:“戴维刚刚不是说了吗?我大病初愈,虚不受补,哪能吃这些营养的东西。反正扔了也是浪费,就给他解解馋呗。”
连病人自己都这样说,女孩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索性将那些餐盒全都扔进垃圾桶里:“我丢了也不给他吃!哼!”倒是把一腔怒气都撒在戴维头上。
等女孩走远了,夏小北撇了撇嘴,心想自己也是白忙活了,转身就要将保温桶也扔进垃圾桶里。幸好叶绍谦眼尖,拦住了非要她拿过来给他看看是什么。夏小北拗不过他,索性往他怀里一扔:“反正没你那个小姑娘的好啦。”
他倒是兴致很高的打开来,鸡汤的香气顿时在病房里溢开。一旁的戴维闻着竟露出垂涎欲滴的表情,往保温桶里瞧了瞧说:“难怪你巴巴的把人家气走,原来早就准备好了爱心鸡汤。”
夏小北怔住了:“你是故意的?”
叶绍谦捧着鸡汤,用发烫的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什么故意不故意,她那汤一闻就知道里面又是那些熊胆鹿茸的,我现在闻着就想吐。还是老婆你做得汤好喝。”
一旁戴维受不了他这个酸劲,啧啧的感叹:“唉,你就刺激我这个光棍吧,将来病倒了都没人煲汤的。”
夏小北有点不好意思:“我做了很多呢,还有蒸鱼,一起吃吧。”
刚说完就被叶绍谦抢了过去:“不行,这是给我的,我一个人吃还不够呢。”
夏小北无奈的看着他:“真的吃得完?”
叶绍谦笃定的点头。
戴维止不住的摇头:“真想叫你以前那些女朋友来看看,叶三公子护食的一面,跟小狗有什么区别。”
夏小北瞠圆了眼睛:“噢……原来你的老相好都在北京啊。”
叶绍谦赶忙摇头:“没有,别听他乱说。”紧接着一记警告的眼神。
戴维如若未闻,全当是报复他日前要挟要吊销他行医执照的事了。
等戴维走了,夏小北就乖巧的坐到床边,拿调羹一勺一勺的把汤吹凉了喂给他喝。
他吃得很香,夹一筷子鱼肉,再喝口汤,她喂他什么,他就吃什么,嘴角一直微微弯着,一整个保温桶的汤,竟然被他喝得一滴不剩。
她边喂还边盘问他:“刚才那个女孩子是谁?你以前的女朋友?”
“哪里,就是我一妹妹。”他吃得正香,含糊不清的解释。
“妹妹?”她眼底的疑惑更深。
见她误会了,赶忙又补充:“不是你想的那样,真是我妹妹,亲妹妹。”
她说:“你家还有个小女儿?”
他摇头:“不是,是我姐夫家的小女儿,陆家的幺女,小时候老跟在我们屁股后面玩的。我前一阵子不是一直在姐夫公司帮忙嘛,刚巧遇上她放寒假,带她吃过几次饭,这次不知道她从哪听说我病了,就非要跑来探病。”完了还特地添了句:“小丫头片子的,你也能醋着?”
夏小北嗔他一眼:“谁说我醋了,我就是替她那食盒可惜。”
他嘻嘻笑着:“下回我带你去吃就是了。”
八十三、托付
吃完后她拿湿巾帮他擦嘴。因他刚才提到小时候的事,夏小北想起上回从雷家祖宅带出来的照片,于是翻出来问他:“这个是你吗?看不出你小时候长得还挺可爱的。”
叶绍谦朝照片上瞅了眼,不禁哑然失笑:“你怎么把这个拿来了?”
“我就是好奇嘛,”她坐到他床上挤着他,兴致颇高的问:“快说说,这是你几岁的时候,穿着校服像个小正太。”
他瞥了她一眼:“正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