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Amour,隔着许多迷离忘情的男女,夏小北已经看到蓝珈在吧台边朝她挥手,夜店里从来不乏漂亮的女人,可是蓝珈在那里,她就是唯一的一朵盛放玫瑰。
两人远远见着就笑了起来,蓝珈挥手叫来服务生,又点了瓶烈酒,亲自要给她倒酒。
她摆摆手:“不了,我还是一杯冰水。”
“又遇着什么感情难题?”蓝珈眨着眼睛问。
她摇头,束手无策:“火星撞月球,地球人无可奈何。”
“那你该去找国家航天局。”
她叹息:“如果真能解决的了。”
蓝珈开酒的手势娴熟的惊人:“也许你可以试试来杯烈酒,一口下去,辣得什么烦恼都忘了。”
夏小北眯着眼睛看她,她最近似乎换了发行,长长的刘海遮住半边脸,略一仰头,小半杯伏特加就见了底,不需要劝酒,不需要酒伴,更不需要理由,这种喝法她只在蓝珈身上看到过。
在酒吧昏暗的光线下,她隐约看到蓝珈的眼角似乎有道不易察觉的伤痕。趁着她给自己续杯,再一次仰起脸,她终于确认,她的眼角下方,的确有条约莫一寸的疤痕。
夏小北按住她继续要倒酒的手,一把拨开她长长的刘海,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除了那一道明显的疤痕,她整个侧脸都有些肿了,忍不住问:“这是怎么回事?谁伤了你?”
蓝珈的脸色有一瞬间显得慌张,但很快用刘海遮住了眼角,笑盈盈的说:“你瞧你,紧张个啥啊?”
夏小北一本正经:“那个位置,再偏一点点,你可能就瞎了!还不紧张?”
蓝珈见糊弄不过去,只好老实说:“其实真没啥,就是前几天点儿忒背,喝完酒遇到打劫的,把我身上能卖钱的全刮光了……老娘不就是不甘心嘛,拉拉扯扯的就不小心被划伤了呗。”
她说得云淡风轻,夏小北一脸不信。歹徒要是只图财,那一刀子绝不会往她脸上划,这可是歪一歪都要出人命的。更何况她脸上的瘀肿,明显是被人打的。
蓝珈抿着唇,还笑盈盈的对她说:“所以你啊,喝完这杯就早点回去,这世道不太平,虽说你一孩子的妈,但姿色还是有那么几分的……”
她那样子,像是喝多了,可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夏小北正色道:“你跟我一块儿走。”
她连连摆手:“那不成,我还没喝够呢。你看那边那个小帅哥,刚才还说要请我喝酒呢,你赶快走,就别在这儿耽误我泡帅哥了。”
夏小北越发疑惑:“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不干不净的人,被人找麻烦了?”所以才急着赶她走,不让她和自己一块儿回去?
蓝珈自己把杯子加满,笑话她:“你当演TVB呢,那么多黑社会报复?”
夏小北气得抢过她杯子,按住她问:“那梁凯利呢?他知道你受伤吗?你天天喝得醉成这样,他都不管你,还让你一个人回去?”
一提梁凯利,蓝珈就不乐意了,挥着手推她:“喝得好好的,你提他干吗?你刚才说啥来着,不是找我解决火星和月球的问题吗?来,姐姐给你支个招……”她醉意迷蒙的眼睛眯着,冲夏小北勾勾手指。
夏小北顺手把那杯酒泼在了地板上,抓着她乱动的身子:“有什么事,你给我回家再说,你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她一个人弄不动她,又真担心蓝珈是被人报复寻仇,只好打电话叫叶绍谦过来接他们。
他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就赶来了,帮着夏小北一起把蓝珈扶出酒吧。
夏小北望着空旷的停车场,问他:“你车呢?”
他尴尬的摸摸后脑勺,解释:“这么晚了我怕开车不安全,所以打车过来的。”
他以前多的是酒后驾驶的前科,这回子到小心起来了?夏小北也没时间纳闷,站在路口上拦车,俩人一并把蓝珈弄到夏小北家里。
夏小北侧着身子把她扶到自己床上,蓝珈已经醉得厉害,脸色酡红,一缕头发荡下来,露出侧脸的伤痕。夏小北替她盖好薄被,叶绍谦正好进来,她急忙竖起手指,压低声音说:“她睡着了,我们出去说。”
叶绍谦嗯了一声,看看蓝珈,又看看她,墨黑的瞳眸里飞快的闪过些什么。
一带上门,夏小北就开门见山的问:“梁凯利现在在哪儿?”
“前两天听说他爷爷急召,赶回京里头了,”叶绍谦看了看房门,不确定的问:“你朋友她难道和凯利……?”
夏小北沉重的点了点头,忿忿不平道:“我真替蓝珈不值,她一向骄傲又懂得妥帖保重自己,自从这趟回上海,遇上那个花花公子以后,简直像变了个人。”
叶绍谦看着他,欲言又止,夏小北问他:“你想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说:“恐怕这次凯利也是认真的。小北,你知道凯利家那位的背景吗?”
她摇头,听他继续说下去:“梁凯利这桩婚事,基本上跟旧社会的指腹为婚差不多。双方的爷爷辈从前是战友,退役以后子孙下一代,渐渐就发展到上海帮来了。他家那位姓吴,大舅子是上海市公安局局长,小舅子刚放到警察大队里历练,不管黑道白道,你说能惹得上吴家么?”
夏小北怔怔的看着他,渐渐明白过来:“所以梁太太已经知道了蓝珈和自己丈夫的关系,故意找人暗中警告她……?”
“恐怕是这样。”
夏小北一震:“难怪前阵子她说要搬家……那这样梁凯利更该站出来,勇敢的承担责任啊?”
“小北,”叶绍谦轻轻拥了她一下,“有些事不是你想得那样简单的。我们这一帮人,看起来活得光鲜自在,实际上是有很多无可奈何。这个圈子一向是黑白颠倒,荒唐混乱,你很难拿常理去度量一个人的行为。”
她还是不懂,靠在他怀里轻轻的摇头。他耐心的解释给她听:“你说梁凯利在外面玩了这么久,也没见他老婆警告过谁,为什么偏偏就找上蓝珈?正因为他认真了,让女人感觉到这一次与以往不同,她才会去找蓝珈的麻烦。如果这时候凯利再表现出对蓝珈的关怀,甚至为了这事和她闹翻,那么蓝珈要面对的麻烦就不止梁太太一个人了,恐怕整个吴家都不会放过她。”
夏小北顿时觉得背脊一凉:“那怎么办呢?难道眼看着蓝珈被人欺负?”
叶绍谦怜惜的看着她:“最好的办法,就是劝劝你朋友。凯利是绝对不可能离婚的,继续陷下去对她来说也没有任何好处,还是趁年轻,赶快找个好人家。凯利那边,我也会找个机会和他说。”
虽然知道绍谦是诚心的想要帮她,可是这种小言里最俗套的冠冕堂皇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觉得难以接受。她忘不了蓝珈向她说起那个故事时嘴角凉薄的笑,也忘不了她站在窗前一脸沉醉的说:其实我从来就没有醒过。
这样的现实,实在太沉重。
夜已深,叶绍谦走了,夏小北独自坐在窗前,窗外灯光明亮,星子隐隐,回头看着床上沉睡的蓝珈,忽然苦着脸笑了一笑。
她想起今天雷允泽问她的那句莫名的话:如果我说我根本就不想和温梓言结婚……
难道他也不是自愿的吗?可是他们看起来那样相配,男才女貌……她想起他后来问他:你会不会爱我?
会不会……?
这个问题反复在脑海回荡,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回答。不,这个问题本来就是不成立的,哪有这么多的如果,没有,没有……她胡乱的揉了揉头发,才镇静下来,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道路上偶尔有车子飞速的碾过,绍谦应该刚走不久。
是的,她爱绍谦。
没有如果。
*
第二天蓝珈醒来,不出意外的又是向她微笑,装傻。
夏小北也不多说,做好了早餐招呼她过来吃。
餐桌上,两人彼此沉默着,隔了好久,蓝珈才抬起头看她,说:“小北,谢谢你。”
她懒懒的看了她一眼:“谢我啥?把你捡回来?”
蓝珈只是微笑:“不过这回你真的帮不了我。我不想连累你,你就让我这样过吧。”
原来这才是要点。夏小北不咸不淡的笑了声:“谁爱管你。”
过了一会,她突然搁下筷子,认真的看着蓝珈,说:“你知道你这样的人,古人怎么形容吗?”
蓝珈看着她,她笑了笑:“此恨绵绵无绝期,要多shabi多shabi。”
蓝珈愣了好一会,才不可抑止的笑起来,她笑得肩膀都在颤抖,饭也吃不下去了,最后两只眼睛都是红红的,盈着泪看她,说:“夏小北,你丫真有才,不去写小言都浪费了。”
“谢谢夸奖。”
“不必客气。”
这样……似乎才像蓝珈。自己现在能为她做的,也只有逗她笑了。
*
日子依然一天天过得飞快,雷允泽的婚礼还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这样大手笔的投入,消息却封锁得严丝合缝,媒体那边一点儿风声也没露出来,双方家庭背后的力量可见有多强大。
得知秦书兰抵达上海,叶绍谦亲自带夏小北去拜访过。提起这位女强人,夏小北到现在心里还有点虚着。上回在病房她已经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了,这回在绍谦面前,也没少讽刺她。
她本来就做好了被“侮辱”被“凌虐”的准备,临下车之前还对天做了个十字祷告,默念:神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惹得叶绍谦笑了一路,问她:我以前怎么没见你信过耶稣?
她说:“不管信不信,至少这一刻我的心是虔诚的。”
秦书兰的意思很明白了,以她夏小北的出身和行径,要嫁入雷家门是不可能的。虽然绍谦一再强调他们等这场婚礼结束就会到美国去,并且可能从此在那定居不再回来,所以没人会知道他们和雷家的关系。
秦书兰考虑了良久,最后把夏小北遣走,单独留下叶绍谦谈话。
她在车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他才下来,一进车门就捧着她的下巴猛亲,她被他吻得透不过气来,扒着他的脖子,着急的问:“怎么样怎么样?老太太没为难你吧?”
他笑得像只狐狸,把她抱在怀里说:“不仅没为难,还同意咱们在一起了。”
“啊……?”她那脸色变得比听说不同意还要白,“不能吧?你是用美男计还是使出了什么杀手锏啊?”老太太怎么看也不像好商量的主啊?
当然最后她也没逼问出叶绍谦是怎么说服老太太的,但是至少结果是好的。
现在她只要等着雷允泽把婚结了,然后大笔一挥,让她滚蛋,她就可以和绍谦双宿双歧了。而这几天雷允泽好像也极其配合,她要是按时来上班,就会听秘书室的人说总裁昨晚加班,今早不来了,她要是留下来加班,就会听到说总裁今天要陪未婚妻,提前走了。总之时间卡得是天衣无缝,他们正好完全没有碰面的机会。
有时候这种巧合都会让夏小北错以为雷允泽是故意要避开她,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这种日理万机的大人物用得着躲着她一个小秘书吗?
可是连叶绍谦也说原本约好的三人饭局取消了,原因是婚前准备太繁忙,抽不出空一起吃饭。夏小北当然知道这是借口,但是心里隐隐是侥幸的,她害怕面对雷允泽,他的彷徨和矛盾都令她不知所措。
日历一天天翻过去,眼看着到了十四号,明天就是雷总大婚的好日子,全公司上下都激动不已的谈论着这件事,不乏有花痴女性发出抱憾的感慨。
在这一片整齐的遗憾声中,唯独秘书室的小刘私下叫住她,问:“夏秘书,听说你要走了?”
夏小北叹了口气,天下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点点头说:“是啊,辞职信一早就交到总裁那儿了,等参加完总裁的婚礼,我就正式离职了。”
“可是……”小刘结结巴巴的说:“总裁说,一日离了你,他都没办法过下去呢。”
夏小北哑然失笑:“那他明天结婚了度蜜月去了,难道还带着我一道?总裁开句玩笑话,你也当真了。”
“可是……”小刘还在“可是”,夏小北连哄带劝的给她打气:“你瞧你现在做的,不是比我以前做的还好?这世上哪有谁离不了谁的,整个寰宇能代替我的人都够排成队了。”
“可是夏秘书你是不一样的……”
夏小北一阵头疼,这“可是”不完了,她只好以工作为由,赶紧脱身了。想想以往自己事无巨细全揽在身上,简直就是个24小时全能秘书,不知道这么拼为了什么,如今想起不过是怅然一笑。
晚上和叶绍谦在她家庆祝即将恢复自由身,她做了一桌子的菜,叶绍谦还开了瓶红酒。
他最喜欢看她在厨房忙活的样子,时而手忙脚乱的四处蹦跶,时而又弯下腰细细的捡择,耳畔有一缕鬓发松散,滑了下来,从侧面看去,轮廓弧度柔美得不可思议,嘴角微微抿起,神情专注而认真,大而黑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就像是堕入凡间的精灵。
他总是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做事,她有时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就嚷嚷着哄他出去,说他碍着她做事了。他于是笑笑,就卷起袖子说要给她打下手,连做菜也是乐趣横生。
他喜欢这样的日子,像是最最普通的年轻夫妇,下班买菜回来做饭,吃完饭靠在沙发里一起看八点档的电视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