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垂那处软肉比较敏感,被小丁微凉的手指轻轻触碰,季菲菲身上顿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将已不再发抖的手指重新贴在马克杯上,为了掩饰不自然,故意玩笑道:“小丫头!比我小好几岁呢,怎么听上去反而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
小丁一双眼睛清澈见底,一瞬不瞬地盯紧季菲菲,仿佛她的眼里只能看到她:“在大家眼里,你才是小丫头呢。”
季菲菲总觉得今天的小丁有点不太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她现在一心惦记着高歌,没有心思细想小丁的情绪,只是嘴里敷衍地应着:“越说你越厉害。”
小丁若有所思地望着季菲菲明艳的容颜,开口道:“你……”她正想要对季菲菲说些什么,茶点店的门再次被推开了。走进来一名仪表俊逸的男子,身穿米白色V字领针织衫,随性中多了几分风雅。他含笑走到季菲菲的面前,神态坦然自若地问道:“在做什么呢?”好像他和季菲菲仍然生活在一起,她还是他的妻。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滴男主……所以说,不能高兴太早,是不,小赵童鞋?
、42Chapter41
“你来了?”季菲菲将马克杯举到高歌的面前;微微的笑意犹在嘴角,“热水;喝吗?”
高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着季菲菲的手,抿了一口杯子里的热水。季菲菲却因为高歌的这一眼;心里凉了半截。这一眼太自然了;自然到根本不像是相爱的人重逢时应涌现出的喜悦之情,而是……淡淡的怜惜和欣慰居多。季菲菲收回手,垂下眼睛;尽量不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她对身旁的小丁说道:“再来一杯热水吧。”说完;握紧手中的水杯,径自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走过去坐下。
手中水杯里的水汽蒸腾;思绪随着这些水汽慢慢飘散、飘远……时光浮光掠影地迅速后退;和高歌共同经历过得那些记忆的片段如轰然碎裂地玻璃碎片般,摊在脑海里,没有一片是完整的,全都是支离破碎。那些自己曾经珍存在心底的,自己曾经想用一生去铭记的记忆全都一片一片地摆在了眼前。
她不是没有后悔过,多少次午夜梦回,她不止一次去猜测,倘若因缘际会的时候,自己用心去珍惜,是不是那样欢乐地时光也不会这般稍纵即逝,转瞬溜走。
在澳洲离婚是需要一个月的冷静期的。在递交离婚申请之前,高歌和她在他们曾经共同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家里面,长谈过一次。
那一次,高歌跟她郑重地道歉。
那天,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远处乌压压地黑云阴沉沉地附在天际,空气中弥漫着枝叶**的潮湿气息和泥土的腥味。她也是坐在窗边,围着一块苏格兰羊毛薄披肩,斜卧在宽大的沙发上,看向窗外的雨滴,耳边传来高歌被雨滴声模糊地声音。有些听进她的耳朵里,有些却在她的心不在焉中不着痕迹地忽略了。
不能怪季菲菲不去仔细倾听高歌的故事。恐怕任何一名正常的女性在听到和自己生活在一起多年的男人竟在过去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光辉’情史之后,谁也好受不了。高歌的声音总是清亮得有些像少年人特有的音色,又略带了轻微的磁性,听到耳朵也算是种享受,只是内容实在让她提不起任何兴致来,而长时间睡眠不调,又导致她整个人昏昏欲睡。
后来再想起这一天,季菲菲觉得那可能是他们可以和好的最后一次机会。但,她没有把握住。彼时,怀着怨怼的她甚至不屑去把握。
只有彻底的失去过,那些不被珍视的记忆残片,才会历历鲜明在眼前。
“菲菲……”那道声音的主人坐在离她不远处的一把椅子上,双腿交叠,双手交握放在膝头,语气中带有一丝讨好和脆弱,“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忙于生意,将我一个人独自放在家中,让保姆看护。我永远只是一个人,不管怎样,生病或是调皮,父母都不会多看我一眼。只会在回家的某一次,塞给我大把的钱,以为我可以买到一切我想买到的东西,那便是对我好。学校开家长会,十次里,差不多父母只会去那么三四次。
时间久了,连同学们都知道,我的父母不怎么管我,但我的兜里永远有着用不完的钱。一些坏学生开始试图在放学时,找到无人的僻静之处打劫我。可我和他们不一样,我的父母不管我,我却渴望他们管我。那时,我在想,是不是我变坏了,父母就可以理我了?
那时的我才十三四岁,对很多方面的认知,懵懵懂懂,并不懂得人是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的这种道理。在某一次被人打劫时,我失手把那人打成了重伤。虽然我是防卫过当,但父母出面摆平了一切。通过这件事,我觉得父母还是会紧张我的,这让我的心里产生了莫大的满足感……”
季菲菲听到这里,很不以为然,生活在幸福家庭的她不能理解高歌的这种心理。毕竟,她接触过高歌的父母,而高歌的父母待她也一直很不错。尤其是高歌的母亲,一直觉得亏欠高歌许多,经常给他们邮寄一些礼物,电话三五不时地打过来,询问高歌的一些情况。在他们结婚的那天,他母亲曾当众在婚宴上表明自己年轻时疏于管教高歌,对此深表愧疚,希望季菲菲能够好好待高歌,一起互相扶持,相亲相爱。有这样深爱自己的父母,高歌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即便有什么父母不当之处,也完全出于生活所迫,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高歌说的这些事在季菲菲的眼里简直是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但是季菲菲忘记了,高歌产生心理阴暗一面的时候,才仅仅十三四岁。而十三四岁的时候,季菲菲还在父母的呵护之下,思考着妈妈今天会给她做什么好吃的,会不会给她买好看的花裙子这些幼稚的问题。可高歌呢?在一个人最容易产生叛逆的时候,每天回家面对的是偌大的一个空屋子,空荡荡的,什么时候都只住着他一个人。他所希望得到的,无非是父母正常的陪伴罢了。越是渴望,人越是贪恋,邪恶的萌芽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然悄悄生长。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地声音,让人脑袋愈发昏沉。 季菲菲突然听见一声猫叫。‘噌’——她的虎斑花纹的宠物猫洁咪跳上了沙发,趴伏在边角上,低着小脑袋磨蹭着她□着的冰凉脚踝。她把洁咪纳入怀里,屈起五指轻轻挠了挠洁咪的下巴,又摸摸那舒服地眯眼睛的小脑袋。等她亲昵够了洁咪的时候,再听到高歌的话语,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一大段,只剩下很后面的一些。
“我曾迷惘过,焦躁过,到后来,心逐渐麻木掉了……在通向未来的道路上,我看到只有铺天盖地灰暗……真的……那段日子太痛苦了……没有尽头……”声音到后面渐渐变了音调。那是一种什么声音呢?季菲菲想,或许是某种兽类在受到一次次重创后再也无力站起的无助呜咽。
窗外好像起风了,季菲菲搂紧怀中的洁咪,漫不经心地扭头瞥向一旁将脸埋入双手的高歌。那双曾无数次将自己抱起的有力臂膀此刻正不断地颤抖着,那是无助中掺杂着绝望的表达方式,让人不禁产生怜悯和同情来。
季菲菲动摇了。
她忽然意识到他是需要自己,而自己呢?何尝又不需要他呢?这些年风风雨雨一路走来,两个人经历了多少事情,才有了今天的安稳生活?她把手中的洁咪放到旁边,刚想走到高歌身边安慰一下他,就听见他又一次开口说话,眼神不由得随之慢慢凉薄下来。
“菲菲,对不起。我只是太过害怕,害怕会失去你,所以才不敢告诉你。那段日子我是真的不愿意想起来,像是行尸走肉一样,寻求着各种刺激,只为证明自己还是个人,还是个活着的人。
是的。我什么都做过了。打群架、吃摇头丸、吸食大&麻、自残、**……甚至参加Xing交聚会。后来,终于在某一天,我发现自己沾上了不干净的病……”
季菲菲大吃一惊,傻坐在沙发上,嘴唇艰难地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一瞬间,她听见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是她心中的那些爱恋,还有她孜孜不倦追求了那么久的梦。
怪不得,怪不得季菲菲看过高歌的小臂上有许多道浅白的痕迹。她曾奇怪过,疑惑地问高歌,那些痕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时高歌还说是被一只野猫狠狠地挠了,后来伤口感染过,所以留下了疤痕。猫挠出来的伤痕怎么会那么整齐,还布满了整只小臂。
这样的高歌!自己嫁的高歌竟是这样的!有过那么多不光彩的过去,欺瞒了自己这么久,直到事情揭露再也无法隐瞒下去,才说出了真话。
五年了。五年的感情在高歌隐瞒的这段过往里成为了一场荒唐的玩笑。
自己到底有多蠢?真相掩藏得再好,总有蛛丝马迹,而自己所付出的绝对信赖,却成了别人眼中的莫大笑话!
季菲菲仰起头,枕在沙发扶手上,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又揉了揉。奇怪——怎么越揉越疼,越揉越湿润呢?
高歌垂着头还在那里忏悔,没有发现季菲菲的异样:“父母终于发现了我的问题。和我长谈了一次,我妈为了我……甚至给我下跪,她求我不要再这样糟践自己。我自那天开始便发誓要改过自新,脱离过往糜烂的生活。在我的病治好之后,便远离家乡,出国留学,重新开始全新的生活,直到遇到了你。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有着灿烂笑容的你圆睁着一双温润纯净的眼,告诉我你的名字。那一刻,我以为再也不可能爱上任何人的心竟然怦然跳动起来。后来,我知道你是我的学妹,一次次地接触中,让我禁不住想要靠向你,再靠近一点,近一点。靠得愈近,我便愈了解你——你的率真善良,你的乖巧懂事,无一不是我心动的原因。更重要的是,自信的你在遇到困难时,总是鼓舞着别人与你一起跨越那些艰难险阻。你仿佛是从暗夜到黎明的那道微熹,如同我的救赎一样,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挽救我一度颓败的人生。
可是……似乎命运总是在跟我开玩笑,就在我想要追求你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行。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本身没什么问题,一切源于心理原因。我在追求你的问题上,挣扎过、煎熬过,反反复复地质问自己,我这样的人,怎么也配与你在一起。或许,人都是会不甘心的吧。就像是伊甸园中禁不住诱惑吃下禁果的夏娃,我想和你在一起的想法最终战胜了一切。所以……我才会……”
“所以……这就是你欺骗我的理由?因为你的贪婪,或者说我的单纯?”季菲菲倏然坐直了身体,双手在身体两侧揪紧了沙发套子,手指不停使唤一样发着抖。而季菲菲的话更是冰锥一般能够戳透人心,“我是你的救赎,那谁又是我的救赎?而我又凭什么要来救赎你?高歌,你怎么好意思昧着自己的良心和我结婚?五年啊,我们从相识到今天,五年的时间里,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坦白这一切!”
“对不起,菲菲,对不起!”高歌站起来,走到沙发旁,单膝跪下,红着眼眶凝望着季菲菲的双眼,“我不想这样的。我承认一开始我不说,是抱有侥幸的心理。但我后来有去咨询过心理咨询师,他说我这样的情况会在心理的治疗下康复起来的。前一段时间,情况已经慢慢好转起来。有一天你睡着了,我试了试,已经很有感觉了。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我向你保证,我们之间什么问题都会解决的。”
“是啊。”季菲菲看着眼前柔和清俊的侧影,弯下的身体柔顺虔诚得仿佛将要献祭的羔羊,只觉得心痛得快要爆炸了。她急于发泄此时即将崩溃的情绪,自动忽略掉高歌眼底的深情与希翼,说出来的话一字一句像冰雹一样不停地朝高歌砸去:“所以如果我什么都不知情的话,你就会瞒我一世,是吗?”
“菲菲,你别这么说话。”高歌眼底掩饰不住地闪过慌乱的神色。他身子前倾,张徨失措想要拉住季菲菲的手,却被她给躲过了。刹那间,他看见季菲菲眼中那抹厌恶和鄙夷,心渐渐地没有了温度,眼睛黯然地失色,脸上甚至掠过一抹压抑太深的痛苦。
“高歌,我真的不愿这么过下去了。想想多可怕,我们之间的那些甜言蜜语,那些相亲相爱全都建立在欺骗和隐瞒之上。”季菲菲再次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高歌,是在对他,也是在对自己重复强调道,“真的不愿了。”
房间内寂静无声,待了半晌,季菲菲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房子的大门被打开了。她心里到底不忍,起身望去,就见高歌立在门边朝她看过来,一双眼幽深冷寂。他用异常温柔语气问道:“菲菲,你对我说过不能没有我,我也对你说过不能没有你,可是你再看看我们现在,我们谁都能离得开谁。只是,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彼此。”
话音刚落,‘咣’地一声,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