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天上人间，千年万年。”林烨接下去，“我也有读过。”
杨佳蔓笑了一声，表情带着淘气：“我还以为老师不会读这么……温柔的书。”
“它好像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玉树。”
“是吗？”杨佳蔓半疑惑地看着他。
他的衬衫在影子里依然泛白，两手插在裤兜里，眸子里满是流动的光，像把整潭湖水都映在了眼里。
有说玉树是神话里的仙树，有说玉树是汉武帝在神明殿用珍宝所制的树。然而此时此刻，临风而立，分明他才是比较像玉树吧？
不知道野木长得和他像不像……
恍惚间，杨佳蔓的眸子又黯了下去。于是背过身，躲开他的目光。
林烨学过心理学，知道她这样的动作有主观回避的意味，刚想说话，就被一束强烈的灯光射疼了眼。他微微抬手遮住眼，瞥见灯光里，一个人影匆匆而至，眼里灼灼有神，是被怒火烧红的痕迹。
“林烨，你说过什么的？”
被点到名的林烨漫不经心地盯着来人，不答反问：“我说过什么？”
杨佳蔓转过头来，惊讶道：“迟康？你怎么会在这里？”
自古以来，两个男人因为女人所引起的战争，从来都不需要别的理由。
“你不是否认过你们的关系，说你们之间没什么的吗？”
“那我们现在有什么了吗？”林烨脸上没什么表情，“而且，你有什么身份问这个问题？”
迟康牙关紧了紧，“作为一个老师，你是怎么为人师表的？”
“那作为一个学生，你怎么尊师重道？”
“当我老师，你还不配！”
“我也没想要你这样的学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火药味甚浓，杨佳蔓半句话也插不上。她一点也想不懂这两个人怎么又吵上了，更想不懂迟康怎么会凭空出现在这里。
正当她发着愁，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刚想从口袋里拿出来，脚一滑，就往下摔去。许是今天刚有园丁淋过花，草地湿滑，她没站稳，直接就滑到了湖里。
争执中的两人听到水声都马上变了脸色，迟康第一个反应就是拖鞋袜下去救人，见林烨居然转身就跑，恶狠狠地拉住他：“你跑毛？！”
林烨扫了他一眼，想没想地甩开他，径直跑走。
迟康骂了一句，脱掉上衣就跳到湖里。
秋夜水凉，寒意浸过衣衫渗进体内。杨佳蔓小时候溺过水，对水有心理恐惧，更何谈游泳。整个人惊慌地踩着水挣扎，却不料越踩越远，眼看着就要往湖中心飘过去。
这种无助的感觉她是有过的，冰冷的湖水灌进她的鼻腔，腥气一下子涌进肺部叫她难受。幼时的恐惧顿时扑面而来，眼前只有黑漆漆的一片。
有人说过，垂死挣扎的时候眼睛是盲的，因为另一个世界只有黑暗没有光明。她像盲人一样挣扎，挣扎得小腿开始抽痛，却逃不出被水圈住的世界，逃不出自己深深的恐慌。
迟康跳下水之后有点后悔了。因为水很凉，这样下水是极易抽筋的。可是他没办法丢下她不管。
可是落水挣扎的人是毫无理性可言的，他压根没办法接近她，而且她漾起的水花不停地朝他涌来，让他也进退不得。
“蔓蔓，蔓蔓，你别动，我过来救你！”
在他一次又一次尝试着靠近她的时候，几束光打了过来照在了他的脸上。他听见岸上有人在说话，然后是吵杂的声音。他很快就看见有艘快艇驶了过来，混乱间他看见不远处林烨在快艇上，探出身子救起了半昏迷的杨佳蔓。
另一艘快艇也很快驶近了他，酒店的工作人员手脚麻利地帮助他上了岸。
迟康看着林烨把清醒了又昏迷过去的杨佳蔓抱上岸，顿时脑门一热，也不顾自己衣衫尽湿，快步上前拉住了他。
“你是不是男人？！”
“是男人也不会像你这么没头没脑地跳下去救人。”林烨被他拉着，转过头来，依然面无表情，一双眸子漆黑无底。怀里抱着已经披上毛毯的杨佳蔓，胸前的衬衫湿了一大片也没在意。
刚才他走得那么决绝，不带一丝感情，怎么会？
迟康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太冷静了，冷静到像冷血。”
“那又如何？”林烨耸肩挣脱他的拉扯，“没说过只有热血到神经病的人才能喜欢她。”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抱着杨佳蔓离开，脚步很快，但手上的动作却相当轻柔。
迟康看着他的背影一下子愣住，强烈的危机感顿生。
之前虽然他一直在找茬，但林烨从来没有正面承认过他和杨佳蔓之间有点什么。可是今晚，无论是从争吵的对话，还是从方才的举动，都颠覆了他之前的一切。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他的意思是——他也喜欢杨佳蔓吗？
迟康蓦地觉得无所适从，感到无比气馁。
从第一次目睹他们相处，他就察觉到林烨和杨佳蔓之间有种看不见的羁绊，这种不知何来的羁绊瞬间就引发了他的敌意，勾出了他的竞争意识。不然他也不会百般无聊地去旁听她的古代文学课，不会有事无事去找茬，不会千方百计找理由和她碰面，不会脑门充血地跟着他们来秋游。
他清楚地知道，杨佳蔓对于有才之人的倾慕，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而且她的世界里，只有同类人才可以靠近她的心。
而他迟康，从来都不是。
所以一旦林烨喜欢杨佳蔓的话，他可能就再没有希望了。
身上还是湿的，双脚还赤着，他突然觉得这样的秋夜，森森的冷。
林烨很快就把杨佳蔓抱回了酒店，但是他没有她的房卡，只好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又不好帮她换衣服，只能用一堆被子把她捂暖，然后打电话给班长。
那时候顾维维几个正着急地满酒店地找人，突然接到这样的电话吓得马上直奔去林烨的房间。
因为杨佳蔓不省人事，又不好搬来搬去，顾维维只好临时和林烨换了房间，帮她换掉湿衣服。
可是……
“林老师，你怎么不回去睡？”顾维维好奇地看着坐在角落看书的林烨。
后者则很自然地道：“她是我学生。”
“……”
一个信手拈来却又极具说服力的理由。若是学生在秋游里出了什么事，班导师确实要负很大责任。但是，林老师，你这时不时飘来的眼神到底是肿么回事啊。= =
顾维维突然觉得自己是颗瓦数极强的电灯泡，脑门亮闪闪的。眼睛一转，突道：“那个，老师，我有点累，能不能你先顾着蔓蔓，我去睡会儿？”
林烨“嗯”了一声。顾维维心里“耶”了一下，很识趣地主动开溜。
轻轻的关门声，顿时把房间里的两个人隔绝起来。
搁下书，林烨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走到房间的小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
凉水漫过唇舌，滑进喉咙，一杯一杯地去，眼神却一直停在床上没有离开过。
房间里只开了角落的落地灯，灯光柔柔地打在地面。杨佳蔓睡在床上，半身陷在黑影里，只有侧面的轮廓被勾勒。柔软的额发，紧闭的眼眸，微翘的鼻尖，浅色的唇，简单而宁静的画面。
只是，单就这样的线条已经足够了。他若要看一个人，无论明暗深浅，都必定会看得到。
手指缠住她的未干透的长发，一圈一圈。
黑的发，白的指，颜色分明，却又暧昧十足。
他低头，吻上她的发梢。
她没看见，他在瞬间摘掉了所有面具，冰雪消融，眉梢都是逼人的艳丽神色，长眸盛满温柔，如同放入了一整片夕阳的柔光。不过是一吻，竟也能绚丽至此，细腻动情一如沉溺。
古来结发共白头，吻发相定情。
他抬头，又吻上她的额头。
“曾经沧海难为水？”他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笑得极尽温柔，像是要把全世界俘获。
“——杨佳蔓，我若要你，你便逃不掉了。”
【二一】黛玉的偏爱
秋至，晨夜寒凉，白天却是热得能闷出汗来。这种坑爹的天气让很多人都是裹着大衣出门，穿着薄衫过日晨。
倒是杨佳蔓一整天都裹得厚厚的，却仍是一副快晕倒的模样。
不知道第几次，林烨因为她的咳嗽而打断了课，大家纷纷把目光投向她，让她尴尬得几乎想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她已经很努力忍着，可是事与愿违，把头埋在臂弯里还是掩不住。
林烨皱了皱眉头，终于开声：“杨佳蔓同学，你需要请假吗？”
杨佳蔓直起身，“不、不用。”刚说完两个字，又惹来一阵咳，让她脸色微窘。
顾维维推了推她手肘：“蔓蔓，你这状态也听不进课啊，不如回去休息吧？”
杨佳蔓有些为难，却见林烨径直朝自己走来，伸手摸了摸她额头：“有点烫，顾维维你送她先回去。”
闻言，顾维维也摸摸她额头，一脸疑惑：“可是明明……”
一抬眼看见林烨森森的目光隔着透明镜片射过来，她马上会意：“好、好，我马上送。”
“我没发……”烧字还没说完，杨佳蔓就被顾维维架着走了。众人的目光马上转移到最后排的迟康身上，后者面不改色，准备起身。
“某些同学虽然只是旁听，但是我的课上不允许早退，既然来了，就给我乖乖坐到最后。”林烨头也没回地走回讲台，夹在指尖的书推了推眼镜，“否则按学分照扣。”
迟康脸色一凛，抬头射了他一眼，咬咬牙还是坐了下来。
前个星期他的辅导员突然找他说“迟康你真是好学，去旁听文学院的课程。林老师也是好老师，给你额外开了一个选修分，你呀好好学，别挂科。”让他惊讶了好一阵子。没想到这姓林的居然玩阴的，提前和他的辅导员预约了他的学分，要是这门课被他一个不爽给挂了，他的绩点就岌岌可危了。
“好吧，我们继续讲课。”林烨毫无心理障碍地翻了一页书，“我们讲到……”
虽是秋高气爽，天朗气清，可太阳正盛，热得顾维维把汗抹了又抹。
“我说蔓蔓，你呀，落水着凉这么久都还没好，怎么都不会照顾自己呢？这几天还是一回宿舍就玩电脑，电脑你情人哪？”
杨佳蔓把手收在口袋里，“哪有，就是最近公会有点事。”
自从秋游回来之后，她就又开始生病。原本只是小感冒，却因为最近天天为公会熬夜熬成了重感冒。
“从大一认识你到现在，你老是三天两头就病的，你是有才，但是也别当黛玉啊成吗？看老师都担心你了。”顾维维咳了一声，仔细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刚你明明就没发烧，老师硬要我拖你回来，老师就是对你偏心。”
果不其然，杨佳蔓又把头低下去：“……就是休息不好嘛。”
“切，我休息不好也没见老师帮我撒谎要我不上课回宿舍的。”顾维维眼神放出贼似的光，“蔓蔓你倒说说，那天迟康出现之前，你和老师都说了什么？”
“……没什么啊。”
顾维维撇撇嘴：“问你这么多次，你就只会答这么一句，此地无银三百两。那之后呢？他有说什么吗？”
说了什么？
杨佳蔓回想起她前两天去林烨那里拿书的时候，比他发现自己在发烧，他突然说的一句话。
“杨佳蔓，你不会照顾自己，那换我照顾你。”语似漫不经心，实则强硬十足，让她措手不及，又不知所措。
她早告诫过自己，林烨这个人太危险。他要有心打扰一个人，那个人是绝对逃脱不了。或许是他觉得自己有趣或者个性太呆，所以存心逗她。
但是……
她叹了一口气。
最近「定之方中」里面很多大号被盗被卖，把公会搞得一团糟。更有甚者，在公会战的时候倒戈相向，让公会损失惨重。亏得他们公会建立时间长，感情也深厚，不少会员在现实中也是认识的，才免了「定之方中」要解散的厄运。
可是啊，除了这个要烦之外，神出鬼没的野木最近对她也很冷淡，每每她提出什么都被很快否决，就连公会的事他也没帮忙。
其实说到底，当初他算是半强迫地被她拉入「定之方中」，算起来他也没那个义务去帮公会做点什么。但是就是这样的冷淡薄情，让她心生难过。对她这样就算了，居然对公会也这样。明明当初那么温柔体贴的一个人，五年归来，居然变得如此冷漠，有种陌生的感觉，让她着实有点心凉。
“喂，蔓蔓，想什么呢？”
“没，没有啊。”杨佳蔓揉了揉眼，“感冒了眼睛难受，老是冒泪水，看书都看不成。”
“啧，给你个机会好好休息嘛。”顾维维把她送到宿舍楼下，“那你自己上去吧，我还得回去上课。老师对你偏心呢，对我可是绝情得很。”
杨佳蔓笑出声来，“今晚请你吃饭。”
“哪！你说的！”顾吃货笑得眼睛都发亮，眸子一转却说，“可是今晚不成，下次吧。”
“为什么？”有吃的都推辞？杨佳蔓疑惑。
顾维维难得羞涩：“今晚，我家那个来找我，嘻嘻。”
“那好吧……”杨佳蔓往宿舍楼里走了几步，朝她扬了扬手，“约会愉快！”
“死蔓蔓取笑我！”顾维维气得蹬了蹬脚，却笑得极得瑟。
那个谁说的，没有爱情没有约会的青春啊，真是被狗吃了……
回到宿舍之后呆坐了一会儿，杨佳蔓还是打开了电脑。
她上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