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语气一变:“来人,包围太子府,任何人不得出入!”
“你敢!”杨承已经出离愤怒,杨珏却依然淡定如斯:“我也是奉了父皇的命令,皇兄不要怪我,若有什么不满和冤屈,就去向父皇申诉吧。”
他伸手一比:“公公,请了。”
八宝用他独有的太监声调说:“太子殿下,恕老奴得罪了。”
客气完这一句,他就对手底下训练有素的特务爪牙们下令道:“皇上有令,搜查太子府,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杨承急坏了,但是皇命压在这里,他没有那个胆子公然反抗,眼睁睁地看着八宝的手下们鱼贯而入,他却只能在门口急得走来走去,最后把手上的剑一摔,将怨气出在了我头上:“仙师你竟然也帮着他们来害我,枉本王送你那样的厚礼,没想到你也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没有要害你。”我穿着宽袍大袖的仙师道袍,半张脸藏在面具后面,微微垂下了眼睑,“本座只是顺应天意,把真实发生的事情说出来而已。”
这个时候他还对着我咆哮,除了虚张声势和泄愤以外有何意义呢?对于眼前这个被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国之储君,我难以生出半点同情,不论这件事情他有没有参与其中,处在他那样的位置上,无能本身就是一种罪。
他唯一值得可怜的就是,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和位置。
很快,八宝手下的人就从太子府里找出来一身太监服饰,上面还有没来得及洗掉的泥污和水渍,显然昨天暴雨天里穿出去过。
我偷偷地观察了一下大家的反应,杨珏脸上露出了放松的笑容,太子只是一脸茫然,琉璃低垂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八宝拿起琉璃昨天穿的那双靴子,翻过来看了看鞋底,便丢给一旁的太监,去质问从被揪出来开始就一言不发的琉璃:“你还有什么话说?”
琉璃看着他,轻蔑地露出了一个冷笑。
“带走!”八宝一声令下,琉璃被押走了,杨珏拨转马头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视线还刻意在浑身哆嗦的杨承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等我们回了宫,见皇帝之前,先得知了这样一个消息,就在另一波人去捉拿四喜的时候,四喜做贼心虚,居然趁人不备服毒了。太医看了看,直接说没治,现在他们正试图从这个即将变成死太监的太监嘴里,尽可能地挖出点儿有用的线索来。
皇帝这会儿已经从床上爬起来了,虽然状态还是不太好,但好歹是坐着接见这个装神弄鬼吓得他半死的罪魁祸首的。
“你为何要谋害朕?”杨曦高坐在龙椅之上,威严地发问。
琉璃被两个精壮的护卫押着,低着头,语气阴测测地说:“你倒是看看我是谁。”
我隐隐觉得琉璃说话的声音有点奇怪,好像含着什么东西似得,这时候琉璃已经抬起头来,杨曦也正好在这个时候凑过去看,我还没来得及提醒,就看到琉璃的双颊猛地一鼓,一支吹箭倏然射向杨曦的脸。
这种危急的时刻,杨珏的反应比我们所有人都快了那么一丁点儿,就在琉璃要发出吹箭的瞬间,他就一脚踢在了琉璃的肩上,将琉璃踢倒在地,吹箭也因此失了准头,打在了杨曦坐的龙椅背上,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还反弹回来射中了一个随侍太监的腿,可见力道有多大。
八宝的反应比杨珏稍微慢了一步,“叮”声过后才将杨曦扑倒在地用身体护住。
殿内一时混乱不堪,那个躺枪的太监抱着大腿在地上滚来滚去,嗷嗷叫着说吹箭有毒,被人抬了下去治疗。
八宝则趴在地上直磕头,痛不欲生地检讨说:“奴才一时失察,万死莫辞,求皇上恕罪!”
狼狈的杨曦在杨珏的搀扶下重新爬起来,他用帕金森更厉害了的左手颤抖地指着琉璃说:“你……你是前骠骑将军赵广陵之子!”
此时侍卫已经左右开弓打了琉璃两个大嘴巴,不光将他嘴里的吹箭筒挖了出来,还粗暴地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整个严严实实地按在了地上。
而琉璃就跟疯了一样地在地上拼死挣扎着,仿佛要用尽他一生的力气嘶声咒骂:“杨曦!你这头不得好死的老狗!你杀死我父亲,害死我全家!令我流落到这般田地!我此生不能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宁愿化作厉鬼永世不得超生,也要在奈何桥上等着将你一寸一寸、一丝一丝地生吞活剥!啊——!!!”
那声音中所包含的强烈恨意,连我这个外人听着都觉得不寒而栗,杨曦更是惊呼:“拉走!拉下去!”
便有卫士堵上不断咆哮的琉璃的嘴,将陷入疯狂的琉璃生生拖了下去,杨曦惊魂未定地被搀扶着坐回龙椅上,惨白着脸大声喘着气,嘴里不断念叨着:“除恶务尽……除恶务尽啊,尽然会留此余孽……遗祸无穷!”
我旁观着这一切,心里偷偷地替另一个“余孽”打起了鼓。
楚封的身份始终就像一个隐藏的定时炸弹一样,他本应该留在边关,远离这权力的漩涡才好,却因为我的缘故来到这风口浪尖的京城,又因为我的缘故险些暴露在这个于国于民都有利,却完全不是个好人的皇帝眼皮下。
我究竟要怎么保护他才好?
至此,很多事情已经没有悬念了。
八宝不够仔细险些让皇帝遭到行刺,挨了二十大板,还得感恩戴德地拖着开了花的屁股,继续去调查琉璃的案子,以期戴罪立功。琉璃被关进了皇宫的监狱,日夜严刑逼供。
四喜已经服毒自尽,仍被查出这个阉人贪心不足,收受了巨额的贿赂,铤而走险做下了这等大逆不道的行为。四喜身边有点牵连的一大堆太监也都遭了秧,各种被抓被拷问被处死。
宁王因为救驾有功,皇帝赏了他一柄玉如意,人们纷纷猜测这是皇帝有心要让他“称心如意”的含义,恐怕这一次太子之位很可能要换人了,毕竟杨承在此案中已经难逃干系,自那一天后就被软禁府中不得外出。
而太子党的其他成员,比如丞相和几个支持太子的尚书,都因为杨承被软禁而连带着失了圣眷,在朝堂上一时被宁王一派的势力趁胜追击,打压了不少势头下去。
第52章 人生苦短你饿不饿?
杨曦自从确认了幻听其实不是鬼怪作祟以后,一时间心情大好;在强大的心理暗示和阳气十足的将军们陪寝下;就连晚上的噩梦也不做了,于是也就更加迷信我了;简直有我说什么就信什么的趋势。
他对我的重视和迷信是如此的明显,以至于就连原本不屑于跟我这个“神棍”打交道的一些清流大官们;都纷纷对我这个从来不爱结交谁的懒人主动伸来了橄榄枝。
几天后;我去地牢见了琉璃最后一面。
作为一个弑君未遂者;琉璃这会儿已经被古代残酷的刑罚拷打得不成人形;身上每一处裸露的皮肤都遍布伤痕;几乎找不出一块好皮;那双曾经展示过一个男人可以怎么风情万种的手;现在青紫肿胀得令人不忍卒睹,指甲更是一个都没有了。
他有气无力地抬起须发蓬乱,再也不复柔美的脸来,用粗哑的声音冷冷地说:“你来干什么?”
“……没事,就是来看看你。”我暗暗捏紧了拳头,尽量平静地说。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他自嘲地笑,“你是来看笑话的么?看一个将军之子,是怎么沦为别人的j□j玩物,忍辱负重想要报仇,却又功败垂成沦为阶下囚,很有意思吧,哈哈哈哈哈……”
我同情地看着状如疯癫的他:“你知道‘他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听‘他们’的话,就可以少受很多苦,又何必咬死了牙关非要替太子隐瞒。自从你被抓,他只顾着自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所有的罪都推给了你。他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你如此回护。”
琉璃大笑起来:“仙师大人,你可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啊,你竟然以为……我在这样的酷刑下仍然不肯招供,就是为了回护那个拿我当成玩物尽情糟践的废物吗?”
他已经虚弱得说两句就得喘口气,但神态却是我此前从没见过的高傲:“我只不过是在利用那个无能又自以为是的废物,帮着我获得报仇的机会而已。”
“那你何必还要死撑着保他?”
“我就是要保他……我不能让他轻易地被你们干掉。只有这样我才能看到他和宁王打得你死我活,最好兄弟两个兵戎相见,把这陈朝的国祚全部断送在这一代,让杨曦看看他视若性命的江山是怎么断送在他儿子们手上,只要他不痛快,我就开心,哈哈哈哈哈……”
“你……这又是何苦呢。”我不懂,仇恨怎能让人如此疯狂。
“你懂什么,全家被杀的人又不是你……被卖身为奴,受尽屈辱的人又不是你!你这种人怎么会明白从云端跌落尘泥,任人践踏的苦?!”
“我的确不明白,可是你的父母若在天有灵,肯定会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而不是为了给他们报仇断送了性命。”
“好好活下去……?”他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就带着更大的恶意和嘲笑看着我,“你现在又来跟我装什么好人,难道你忘了,就是你把我害到这一步田地的!若不是你多事,用不了多久杨曦就会在恐惧和悔恨中去见阎王,太子和宁王就会为了争夺皇位大打出手,而我还可以活得好好的,看着大陈怎样一步一步地灭亡!”
我转开视线,不再去看他那张因恨意而扭曲的脸:“我不否认,是我揭露了你的阴谋,害你变成这样,但这一切说到底还是你自找的。你的仇恨情有可原,但是你只顾着自己一家的私仇,丝毫不顾忌你的行为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的确,杨曦不是一个好人,但是在如今风雨飘摇的大陈,十分需要他这样精明强势又兢兢业业的君主,而你不光要害死他,还想害得太子和宁王祸起萧墙,如果中原因此重新陷入战乱,又该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过上比你凄惨十倍百倍的生活?”
“那关我什么事?他毁了我的一生,我要报复又有什么错?”琉璃阴测测地冷笑着。
我自嘲地笑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他在这里白费口舌:“我今日到这地牢里来,不是要说服你悔过自新,回头是岸的,你明天就要被处决了,是对还是错,后悔不后悔,又有什么要紧。”
琉璃听了这话,脸上毫无动容,看来他是早已视死如归的了。
我叹了口气,打开拎过来的食盒,拿出一盅药汤:“我给你带了一碗药,喝下去,可以少受一点苦。”
“废话了这么多,还是这个实际点,快拿来。”琉璃这才表现出一点兴趣来,显然这些天已经被折磨得太厉害了,只要能减轻痛苦,哪怕我手里是碗见血封喉的毒药,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的。
我听到墙壁还是什么地方响起一声诡异的“不可以!”,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我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这里阴气太重闹鬼了。但随即我就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不去管它,继续喂琉璃喝完了那碗药。
这时候瘸着腿的八宝才从门口匆匆地走进来,眼看琉璃已经将药喝得一滴都不剩了,他也只能一脸为难地说:“诶哟,小祖宗,您这不是存心让老奴难做吗?”
“八宝公公真是敬业,连这种时候都不忘躲在暗处监视着我。”我冷着脸看着他,八宝就露出了赔笑的神色:“老奴也是奉命行事,还请仙师大人原谅则个。”
我懒得和他计较这种事,食盒也懒得收,就这么背着手走了出去,边走边说:“你也不用着急,本座不会让你交不了差的。我给他喝的并不是毒药,明天你还是可以押着一个活人出去处刑——反正该问的话你们也已经问完了。”
“如此,老奴就放心了,多谢仙师大人体谅。”
我走到牢门口时,停下来看了这个死囚最后一眼,琉璃这个时候脸上已经出现了呆滞的神色,甚至开始傻笑起来,想不到药效这么快。
我给他喝的是强力的麻药,以这个时代的医学,还没有发明出靠谱的口服麻药来,据说这个药喝下去以后会有严重的后遗症,不过琉璃已经不用担心这个了,只要能让他不那么痛苦地度过这最后一夜就够了。
按照律例,弑君之罪是要当众凌迟的,但是之前我已经说服了皇帝,我说琉璃本来就带着巨大的怨气,若还在极度痛苦中死去,很容易怨气不散变成厉鬼,于是皇帝恨恨地念叨着“便宜了那个逆贼”,改判了斩首。
我不清楚为什么要做这些多余的事,说那些多余的话,大概无非是想要减轻一些心中的负罪感吧。
毕竟琉璃的境遇,和楚封是如此的相似,家破人亡,从云端跌落尘泥的痛苦,我虽然无法感同身受,但是楚封却是实实在在地亲身经历过了的,假如楚封当初也选择了不顾一切地报仇雪恨,又会如何?
没有真正经历过的我,当然也就没有立场责怪琉璃的自私,毕竟有怨抱怨有仇报仇才是人之常情,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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