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他再次将目光集中在她这张可爱的圆脸上——从眉毛滑到下颌,从眼角的红色泪痣,到唇边的一粒小痘痘……无论怎么看,记忆里也丝毫没有这张脸的容身之地。
“……我们见过吗?”
笑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略带些不敢相信的眼神,“你……”
他站起来,挥着手打断了她的话,“看我到底在说什么,又不是搭讪套什么近乎……你就当我中午饭吃多了噎到了脑子,各路神经集体搭错。”
说着火烧屁股似的往外跑,脚下几乎带着风,仿佛背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今天轮到我做饭,我先回家了,有空再来C大看你,再见……”
最后一个字拖着长音,消散在了重新变得空旷的仓库里。
听着雨水撞击屋顶的澎湃声,尤子琪坐在软垫上,眼神空洞洞地望着门口他离去的方向。
良久,她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爸,是我……对,我见到他了……与想象中有一点不一样,我想再观察看看……你让陈先生暂时先别去跟踪他了,时间一久,难保不被发现……放心,再怎么说,三叔也是我的叔叔,我有分寸……嗯,好,我也爱你,礼拜天见,拜。”
她放下手机,随手扔到垫子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即仰天一躺,重重地陷在了海绵垫里。
她双眼放空,痴痴地望着天花板,一张与沈放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眼前,与那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如光影般浮现,仿佛二十世纪的彩色默片老电影,咔嚓、咔嚓……犹带着脚蹬奋力踩动时,爆米花般膨胀在脑海里的不安定感。
、车祸
C大警卫亭里,新来的小保安虎子坐在桌前,托着下巴,懒懒地向窗外看去。
亭前雨声如注,蔓延的水花几乎要淹没值岗台。
他眼睁睁看着一对学生情侣与一位大腹便便的孕妇交谈起来,接着女生将伞送到了对方手中,没等孕妇拒绝,便拉着男生,一路飞奔着往体育场方向跑去了。
孕妇撑着伞,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站了一会。接着转身,欲向北面而去。此时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内容是什么虎子不知道,只知道她接完电话后,便停下了脚步,站在路牌下原地等待。
差不多十分钟后,一辆加长凯迪拉克飞驰而至,在她跟前停下。
副驾驶座的门开了,走下来一位高个青年,三十岁左右的样子,面目被雨幕遮挡得影影绰绰,只能大致看出端正刚毅的轮廓。
他没有撑伞,穿着一身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西装,淋着雨走到孕妇的伞下。
隐隐约约中,虎子发现他好像笑了一下,接着举起手背,宠溺地蹭蹭她的脸颊,动作温柔而无比缱绻。
……这应该就是她的丈夫了,虎子想。
夫妇俩亲密地在伞下互动,从虎子的角度,青年的嘴巴一直在张张合合,仿佛在与妻子交谈着什么。
雨越下越大。
青年侧过身,将妻子拥揽入怀,主动接过了她手中的彩虹伞。打开轿车后座的门,体贴地托着她的粗大如木墩的腰,小心翼翼地送了进去。
关上车门后,他便一个人背靠着车窗,单手拿着伞,单手点燃一支烟,双脚悠闲地交叠,旁若无人地抽起烟来。
眯着眼,吸吸鼻子。
大中华哎……他也想抽~
可惜现在是工作时间,一切娱乐活动都是明令禁止滴。
想到这里,他不由大脑袋一点,重重地叹了口气。
睁开眼睛时,竟发现脚边蹲着一只湿漉漉的大白兔!
沈放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可笑——不是谁都有那个勇气,敢把遮雨布当雨衣使,尤其这块布还是明晃晃如夏威夷天空般的亮蓝色!
光这样还没完,塑料布中央横亘着一行红漆大字,且正反面都有:由C大后勤处统一发放。
……潮爆了有木有!
牛皮马丁靴一瘸一拐地穿行在深深浅浅的水坑中,时不时溅起一摊水花,水花又重新落回水坑中,激起一阵阵令人心悸的撞击声。
——让沈放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不是在与暴雨对抗,而是在走一场以自然现象为主题的时尚雨衣秀。每一个路人甲乙丙丁,都是他台下的观众,以匆忙掠过的惊讶眼神,代替心悦诚服的鼓掌与赞叹。
他以为自己成为了一时的焦点,可当他看见校门口那辆霸气的凯迪拉克,以及靠在凯迪拉克车身上抽烟的帅气青年时,才第一次血淋淋地直面了DIAO丝与高富帅的真正差别——前者千万次的作秀恶搞,比不上后者多出来的一根金手指。
作为一名曾经亲眼目睹过兰博基尼的骚年,他自认还是有些见识的。所以并没有将目光停留在那一人一车身上太久,转而掠过他们,向公车站方向踱去。
随着一阵微不可闻的声响,后座车窗徐徐落下,一张不施粉黛的素颜探了出来,急急地叫住他:“同学!请等一等!”
他的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向叫声的来源。
素颜的主人打开车门,隔着车窗半显隆起的腹部,向他热情地招了招手。
沈放认出她就是刚刚那位孕妇,纳闷地走过去。
一直保持沉默兀自抽烟的青年,此时迎上来,距离他一步远处停下,上身稍向前倾,伸出右手,四指齐并,拇指张开,微笑道:“你好,我是她的丈夫。”
沈放一时被他完美的握手礼与气势所摄,鬼使神差地献出右手,与他轻轻一握。
“你也好……不过请问你们有什么事?”
“我妻子说,你与另一位同学将伞借给了她,自己却离开了。这让她十分过意不去,生怕你们因此无法回家,所以让我在这里等你们出来。”
他连连摆手,“你们误会了,借伞的那个是尤子琪,不是我。”
“哦……呵呵,既然你们是一起的,也就没什么差别了吧……不过她人呢?”青年左右四顾,都不见妻子口中那个“圆脸美少女”的踪影,不由有此一问。
“啊!”沈放一拍脑门,“差点忘了,她还被困在仓库里呢……请问你们有多余的雨伞吗,我现在就给她送去。”
话音未落,青年径自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拿出两把一模一样的黑色长柄雨伞,将其中一把交给了他,“一起去吧,正好让我向她当面道谢。”
沈放接过雨伞,随手将塑料布扔进垃圾桶。这一瞬间,他真心觉得,人间果然有大爱。
和谐的光辉照四方。
仓库内空无一人。
青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沈放也觉得奇怪,她这么快就等不及离开了?
回到校门口,夫妇俩提议开车送他回家。
其实他内心是十分乐意的,但表面上还是半推半就了一番,然后任由对方说服了自己,坐进了那辆宽敞的凯迪拉克。
糟糕,又想要深呼吸了。
孕妇坐在他身边,笑眯眯地自我介绍。
她叫华珊,职业家庭主妇,副驾驶上的青年的确是她的丈夫,兼她肚子里孩子的老爸。
耐人寻味的是,她并没有告诉他青年的名字,只说是个生意人。
沈放自然不会追问——有人肯送他这个伤员回家,已经很爆RP了好吗!
华珊对他的职业似乎很感兴趣,两人围绕这个话题展开了一系列的闲扯淡。
司机默默开车,不发一言。
青年拿着爱拍看新闻,时不时心不在焉地插几句嘴,以示自己对妻子与搭车者的关心。
轿车行驶到水门巷——这一带最最热闹的小吃街,离沈放居住的地方不过几条街远。
水门巷的小吃很有名,由于口味地道,在本地市民中极有人气。每到夜晚,这里家家店铺灯火通明、油烟鼎盛,如山如海的顾客人头攒动,走马灯般穿行在各色扑鼻香味中。
只可惜今天下雨,无法看到那般热闹的场景。
此时沈放已经开始为华珊介绍水门巷的口味虾了。
华珊听得两眼放光,直呼孕妇食物上太多禁忌,嘴巴都淡出个鸟来了!
青年回头好笑地瞟了她一眼,微笑中带点无可奈何的宠溺,“等你下完崽做完月子,一定带你来好好胡吃海塞一顿。”
含情脉脉的誓言,却不想等来了妻子的拒绝,“才不要你带我来呢,你就知道工作、工作、工作,说不定刚刚要动筷子,你就来一句:公司有事,你自己吃吧。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食不知味……”幽怨的小眼神如飞刀般刺向丈夫,直把后者看得心虚气软。
青年赔笑道:“不是还有老毕吗?”老毕就是那个司机。
华珊轻抚菊花笑不语。
“……”的确,老毕这种顶级闷葫芦,打三下放不出一个屁来。他在,或是不在,都是一样的。虽然这样的人做司机最合适,不怕他泄密。
事关小两口私事,身为局外人的沈放只能侧头看窗外,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可惜人家不想让他置身事外。
华珊忽然拉过他的胳膊抱在怀里,七月怀胎的身躯撒娇般的扭动,撅着嘴赌气道:“我看,还是让沈放带我去好了。”
青年劝道:“不要随便麻烦人家。”
华珊不依不挠,仿佛与丈夫杠上了,“不管,我就要他了,他这么帅,又这么温柔,还懂美食,带出去比带你有面子!”
青年脸色有些垮了,声音微微沉了下去,“别闹!”
“你才闹!”挺挺肚子,华珊美目一横。
青年立刻不说话了。
……孕妇的战斗力果然不可小觑。
但是……在你们旁若无人地窝里反的时候,能不能征询一下当事人,也就是他的意见?
难道他搭了一回车,就成了这对夫妇能够随意拿来消遣的对象?
想到此节,他不禁微微有些不爽。
由于是小吃街,街上不免简陋了些,坑坑洼洼的,即使像老毕这样的老手,也无法很好地保持平稳行驶。
颠簸的车身让孕妇华珊暂时忘记了与丈夫的口角,在天然的母性驱使下,第一时间护住了自己的肚子,紧绷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温柔的眼神仿佛变成了一双暖暖的手,穿过肚皮的阻隔,轻轻抚摸着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物。
沈放在旁边目睹了她神奇的变化,不禁暗自赞叹:怀孕中的女人真美丽!
当年他老妈怀他的时候,是否也曾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呢?
嗙当!
老毕猛踩一个急刹,四人顺着惯性前倾,沈放第一时间抱住了华珊。
前面两人相继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沈放拍拍犹自惊魂未定的孕妇,慢慢松开了她。
窗外一个人影一晃而过。
他眨眨眼,觉得那个人影似曾相识。
雨依旧很大。
雨刷不停转动,将雨水分拨两侧。从前车窗看过去,一群人渐渐围拢在车头前,皱着眉头指手划脚,仿佛在激烈争论着什么。
他直觉出事了,立即下了车,不顾大雨的冲刷,强行拨开了围观的人群,挤了进去。
一个老太太倒在车前。
地上一篮倒翻的大闸蟹,一只一只横行着爬了出来,仿佛炫耀着重夺自由的胜利,挥舞着爪子好不得意。
西门瑞跪在她身边,一手摸着她脉门,闭着眼睛抿唇不语。
青年与老毕站在他对面,一个拼了命地打电话,一个沉默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奇怪的年轻人。
……
沈放觉得自己的头大了。
、爆发
生命的气息,在老人的身体里越来越微弱。
脉象虚浮,时隐时现,心神阻滞,郁结于内,乃心悸之典型征状。
西门扶着脉门,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老人小指内侧指甲旁,找到少冲穴所在。两指扣住轻轻一捏,从丹田处送出一股内力,源源不断地导入手少阴脉络,脉络中内息翻滚,渐渐凝聚集结成一束,缓缓流向心脏。
他一心救人,全神贯注在内力的收发上,对四周事物充耳不闻,从外人的角度看过去,就像陷入了老僧入定状态。
天边闪过几道惊雷,大雨如黄豆般一粒粒掉了下来。
众人脸上闪过赤裸裸的怀疑。
有一个年轻人直接吆喝着上前拉他,一边喊:“你是医生吗,执照拿出来我看看!”
西门瑞不理他。
沈放没怎么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知道运功时最忌有人强行打断。
看看那些武侠剧,随便来个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大BOSS,无论平时肿么妖孽肿么逆天。一旦哪天不小心善心大发给人疗伤,那么,他离“一朝走火入魔,从此受虐被囚”之类苦逼蛋疼体结局,也就不远了。
刚想拉住那个人,对方身边一位中年人随即代替了他的动作,大手一横,拦住了年轻人的去路,并沉声告诫道:“别添乱!先看看!”
沈放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而细细打量起事发现场。
老太太倒下的地方,距离车头目测有半米远左右;车头无血迹,她亦没有明显伤口——由此推测,两者很可能并没有真的相撞。
其次,小吃街不算步行街,平时允许车辆进出,街道又窄小,仅有一个单行道那么宽,此处也没有斑马线与红绿灯,所以很难分清到底是老太太横穿马路,还是凯迪拉克违章超速。
最后,还是要绕回到那筐大闸蟹身上。
竹筐样子陈旧,好几处有破洞,显然年代久远。而且底部中央有一根长长的粗硬倒毛,即使平放,也很难支撑稳定。它倒下的位置,与老人同在一条水平线上,换句话说,与车头的距离是一致的。而它翻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