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狗,尤其在美丽的海边,外地游人很多,决不能让流浪狗给我们的城市形象抹黑。
这是谁的决策?他要是不断子绝孙这世界就没有公道了。我想‘整容'也可以,你把流浪狗们收容起来嘛,就像收容流浪汉一样。但他们用的是斩尽杀绝的办法,开始是用枪打,打不尽就把裹了毒鼠强的肉投放在沙滩上。我知道流浪狗要遭殃了,跑来看它们,没想到走几步就是一只死狗,‘老书记'死了,‘哥哥'死了,‘船老大'也死了。蓝岛北边的海滩上,我的流浪狗全死了。几个穿着深蓝制服的城管正在指挥一群民工往一辆卡车上搬运流浪狗的尸体。我走了过去,一眼就认出那个歪鼻子城管来,他好像已经是个头了,不断朝民工吃喝着:“快点,快点。”又转向身边几个城管说,“我说得没错吧,毒鼠强是最好的。肉都被狗吃完了,很可能还有漏网的,继续投放。”有个城管说:“不能再投放了吧?会毒死海鸥的。”歪鼻子说:“死几个海鸥算什么。”我哭着离开了海滩,一个星期中我天天都在哭,等到我没有眼泪的时候,心里的恨便像茅草一样长了出来,我做梦都在诅咒:丧尽天良毒死流浪狗的歪鼻子,我要杀了你,这辈子一定要杀了你。
“高中毕业后我没考大学,执意进了本市一所职业中专,因为它有驯狗专业。该专业的学生每个月都得到一家名叫黄海流浪狗收容所的地方实习,收容所在郊区,是民间爱狗人士李简尘创办的。我们第一次去的时候,收容所建起来才不久,只有六只流浪狗。但经过我们四处搜罗,又在网上发布收容所的信息,加上政府一直在给‘城市整容’,媒体报道了李简尘和收容所,流浪狗很快多起来,最多的时候有三百五十六只。我想这些流浪狗真幸运,赶上好时候了。
要是黄海收容所早几年建立,我一定会把我的那些流浪狗送到这里来。我爱狗,我敬佩李简尘,我喜欢这里天天跟狗打交道的工作。这些理由促使我答应了李简尘的劝说,职业中专毕业后来到收容所上班。
但没想到一年以后收容所就办不下去了。李简尘创办它时,靠的是社会募捐,后来募捐越来越少,饲喂就成了问题,有时候一天连一顿食都喂不起,狗饿得都开始啃泥巴了。我寻思,这样的收容管理,比起狗狗们流浪的日子还苦呢?这时来了一个人,就是黑胖子。他说他可以把黄海收容所的流浪狗转移到他的收容所,他有钱又有恋狗癖,决不会亏待它们,并且以人格保证给每一只狗养老送终。李简尘当着收容所全体人员的面说:“这是好事啊,只要不委屈了狗,在哪里收容还不是一样。”于是来了几辆卡车,一层一层振起铁笼子,把我们的三百五十多只流浪狗都运走了。
“没有了流浪狗,收容所也就宣告关闭,原来的人都离开了。李简尘说:“馨子你留下来吧,我想办一座獒场,就是藏獒繁育基地。”我说:“我也听说了,藏獒现在很值钱,可你连流浪狗都喂不起,哪来的钱办獒场?”李简尘说:“我可以找朋友借钱。”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借钱维持收容所呢?”他说:“傻姑娘,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人是为什么活着的。收容所是慈善事业,只能等人家施舍,不能自己赚钱。獒场就不同了,獒场就是卖场,目的就是为了赚钱。咱们要赚钱,懂吗?”他这时已经开始追求我。我觉得虽然他比我大很多,但人不错,也跟他有点猫糊。翰糊的程度嘛,除了拒绝跟他上床,我什么都可以。獒场办起来了,就在原来的地址上,也就是这里。不过就是换了个牌子,把‘黄海流浪狗收容所’换成了‘黄海獒场’。李简尘不知从哪里搞来了几只藏獒,后来又有了台湾人王故的加盟,算是名副其实了。
“有一天黑胖子突然出现在獒场,看到李简尘不在,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根里说:“我早就知道你跟他是那种关系,他给你分了多少钱?”恰好前一天獒场分獒金,每个饲养员一千,我一千五。我告诉了他,没料到黑胖子嘈地跳了起来:‘我给了他四十万,他怎么才分给你一千五?’他看我一脸懵懂,又说,‘半斤狗肉一道菜,一道菜少说八十元,三百五十多只狗平均下来每只也有二十斤肉。一只狗可以做四十道菜,四八三十二,每只狗的毛收人是三千二百元。再乘以三百五十,那就是一百一十二万元。这是当初李简尘给我算的账,他张口就要五十万。我说不行,我只能给你三十万,有些地方一道狗肉菜八十元不假,但还得配菜,还得烧煮炖炸,油呢料呢厨师的工资呢,路途上的运费呢,催肥用的饲料呢,不要钱啊?他不肯,说是这事你已经知道了,他必须封口。我只好又加了十万,在他面前码了四十万。”黑胖子打量着我又问,“不会是你跟李简尘吹了吧?吹了告诉我一声,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要娶你。”袁最你说实话,我漂亮不漂亮?我认为我绝对漂亮,不然也不会迷住李简尘和黑胖子这样的人。但是在听了黑胖子的话后,我的漂亮就消失了,我的眼睛跑到了脸上,鼻子跑到了下巴上,嘴巴跑到了额头上,眉毛变成了胡子,我就是吹胡子瞪眼的一个丑男人。我说:“你这个畜生。”顺手给了黑胖子一个耳光,吓得他连连后退,被什么一绊,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我吼起来:“李简尘我恨不得一脚踩死你。”黑胖子抱住我踩过去的脚:“别别别,姑娘,我不是李简尘。”黑胖子以为我发火是为了钱,但那一刻我发誓我仅仅是为了那些流浪狗。
“我这才意识到,李简尘一直是个骗子。他当时创办收容所就是为了利用人们的爱狗之心,骗取社会募捐。让我们这些学生去实习,也是利用我们为他四处搜罗流浪狗。他借着政府为‘城市整容’的口号,以收容的名义无偿地收集来了那么多流浪狗,就是想把它们当肉狗卖出去。收容所的关闭也不是募捐的钱越来越少,而是这个城市的流浪狗差不多被他收容完了,该是他贩卖赚钱的时候了。黑胖子也不是什么有钱又有恋狗癖!愿意给流浪狗养老送终的慈善家,而是个跑江湖的二道贩子,他转手把三百五十多只流浪狗卖给了许多狗肉店。李简尘既贪污了社会募捐,又赚了一笔出售流浪狗的钱,可谓是无本万利。一个阴谋无意中被我知道了,接下来我会怎么办?找记者,上网络,揭发李简尘和黑胖子,或者找律师起诉他们。但是这些我都没有做,我做的事情连我自己都吃惊。
“母亲跟她的第二任丈夫离婚后,搬回到原来的家,那是棚户区里自建的没有房产手续的两间平房。
棚户区因为‘城市整容’要拆除,我们没有房产证,也就没有被安置的资格。母亲只好又搬回她跟第二任丈夫一起生活过的那套房子。这套房子中的一间是离婚时法院判给我母亲的,虽然名正言顺,却无法让她安然居住。那男人马上又要结婚,见了我母亲就像见了仇人,天天指桑骂槐,甚至把卫生间和厨房锁了不让用。母亲只好去外面上公共厕所,拿了我给的钱去饭馆里吃饭。这混蛋男人还常常喝醉酒,一醉就瑞我母亲房间的门,每次我母亲都会吓出一场病来。我做梦都想有一套房子,让母亲搬出来清清静静过日子。现在机会似乎来了。我为我居然能够利用李简尘而兴奋,又为我必然会堕落成一个道德败坏的混蛋而沮丧。但沮丧很快消失了,我告诉自己,黑幕一旦被公开揭露就不是黑幕了,而我需要的却是一个一直存在着的黑幕。他们用阴谋掌握了流浪狗的命运,我要用阳谋掌握他们的命运,让他们为他们的混蛋行为付出代价:一种代价是让他们受到惩罚,却丝毫改变不了我的什么,也就是损人不利己;一种代价是让他们付出金钱,却可以让我和我的母亲有利可图,也就是损人利己。我选择了后者,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混蛋过得比我好,我的做法不过是在无数大混蛋的世界里,增加一个小混蛋而已。没什么可以自责的,卑鄙无耻的另一种解释就是有胆有识。
“我给李简尘写了一封信,毫不掩饰地提出了让我闭嘴的条件。我想他们也许会杀人灭口,便离开獒场躲了起来。一个星期后,李简尘给我打电话劝我立即回獒场上班,我担心有什么不测,带着母亲去了。
结果,就在我的宿舍,李简尘进来,把一串钥匙和一张写着房屋地址的纸条放在了桌子上,说:“二手房,两室一厅,离市中心不远,价值五十多万,算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不是因为我怕你,而是因为我爱你。”然后当着我的面,撕碎了我写给他的信。我什么话也没说,拿起钥匙和纸条,拉着母亲就去搬家。从此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起过收容所!流浪狗之类的话,但彼此心知肚明,我掌握着李简尘的罪恶,李简尘掌握着我跟母亲的生活,因为他留了一手,送房不送证,房产证上是他的名字。还因为我是獒场的员工,他给我发着工资。虽然我不白吃獒场的——作为驯狗师我在这个行当渐渐有了名气,也给獒场上缴了不少驯狗费,他发给我的工资只有驯狗费的一半,但离开獒场,就等于脱离了行业,恐怕就没有人再请我驯狗了。
“就这样我隐藏了他们的罪孽,犯下了自己的罪孽。我跟他们同流合污,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坏人。没有人在干了一件坏事而得利后就此收手的,以后便有了诬陷王故和把你赶出獒场的事。李简尘对我很满意,不仅给了我十万元的獒励,还不止一次地说他想把獒场交给我,自己好腾出精力来干点别的事。我问他想干什么?他不告诉我,只说:“这是我们共同的事业,我干什么都有你一份。”但是很快我就知道了,是黑胖子打电话告诉我的,也许是无意中的泄露,也许是有意让我明白——在他们看来,还有什么必要瞒着我呢?一锅粥里的米,大米粳米都是米。我们已经不分彼此了,只要分赃就都是贼。
“这些年养宠物狗的人成倍增长,养几天图个新鲜就丢弃的人也在成倍增长,流浪狗突然多起来。李简尘和黑胖子一年前就重新启动了那个早已关闭了的黄海流浪狗收容所。他们的目标是做大做强,办成一个全国连网的动物慈善机构。而在它的招牌下面,将是遍及全国的虐杀流浪狗!买卖狗肉的地下活动。
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更大的举措居然是针对藏獒的。
袁最你知道很多獒场都会把出生不久后品相显现不好的小藏獒杀死!活埋或者水淹。所有獒场都不可能投资喂养废品藏獒,因为这些藏獒一旦长大,就会以很便宜的价格流人藏獒市场,冲击炒作起来的好藏獒的价钱,让许多建立在高价位之上的獒场倒闭。李简尘正在到处收购这些品相差的藏獒,范围很广,全国各地,包括了藏獒发源地的青藏高原,也包括了发生地震的嘎朵觉悟的故乡青果阿妈草原,打出的旗号就是‘杀生犯戒,救獒一命’,好像他是慈悲为怀的菩萨。大概跟藏獒来自青藏高原有关吧,养藏獒的人都相信因果报应。很多獒主巴不得你拿走,一来不费那个又埋又溺的工夫,二来不担杀生害命的罪业。李简尘的搭档黑胖子打出的旗号却是‘獒肉温肾壮阳,补气强身,增精益血,养阴健脾,治疗阳痰!早泄!遗精以及举而不坚!坚而不久,是一般狗肉的十倍’,等等等等,反正就是让女人变成娥子!让男人龟头不老的那些作用。两个狼狈为奸的人,一个扮演的是藏獒的天使,一个扮演的是人类的天使,其实都是一个舞台上唱戏的屠夫,杀了藏獒,还要宰人。黑胖子说他们已经建起一座獒肉加工厂,因为把獒肉直接卖给狗肉店和饭店价格不能太高,销路也有限,很多文明一点的饭店酒楼是不做狗肉菜的。他们想把英肉制作成罐头!肉干!肉松!肉精和獒肉保健品,暗地里形成收购!屠宰!加工!出售一条龙的产业链。产业链的西端就在青果阿妈草原,那里有个藏獒销售基地,基地有得力人员专门负责向李简尘和黑胖子提供活獒和死獒。袁最,你是个爱獒如命的人,你听了怎么想?
是不是有炒了爹妈的肉当菜卖的感觉?我就有。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李简尘了吧?我不能嫁给这样一个人:他是个披着慈善外衣的骗子,他杀害过流浪狗,如今又在继续杀害,只要活着他会永远杀害下去,如今他又做起了靠杀害藏獒发横财的买卖。一想到我居然要跟这样一个法西斯纳粹生活在一起,就想狗一样张嘴咬人,尽管这个人对我还不错。说出来信不信由你,别看我跟这两个狗阎王是一伙的,但我并没有泯灭我的良心。一直以来我就在梦想为流浪狗报仇,把杀狗的人杀了,让他们明白,杀人偿命,杀狗也偿命;再把全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