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朝回走去,不停地顾望着销售基地的大火。
每当火焰随着夜风朝天空猛蹿一下,我们就会欢呼一声。我们是如此得兴高采烈,简直就像过节一样,跳舞唱歌,说说笑笑。这让我想到为什么我们今天比昨天还要高兴?昨天我们得到了想得到的,今天我们毁掉了想毁掉的。毁掉别人比自己得到是不是更刺激!更能让人痛快雀跃呢?
不去想毁人不倦的问题了。我仍然把斯巴送回到了贝囊家,仍然在岔路口跟十几个学生分手。各回各的学校以后,我们就酣然人睡了。以后的几天是失落而沉闷的,我竟后悔我们的偷窃藏獒和破坏基地太快太顺利,如果真的像鹫娃说的那样“长期战斗”
就好了,我们就可以持续行动持续高兴了。
沉闷的日子是突然结束的,但迎接我们的并不是高兴。有一天中午,麦玛一中的一个学生来宿舍找我,说他昨天跟同学们去老熊河边玩,路过销售基地时,听到里面有藏獒的叫声。我的反应是抬脚就走,也不管下午上课不上课了。我们来到销售基地的大铁门前,用拳头砸了几下,就听里面果然传出了藏樊的叫声,叫声粗壮沉实,可以想见它的个头一定不小。我生怕里面出来人看到我们,拉起那个学生就跑。我直接来到麦玛一中,把跟着我的十几个学生召集到操场一角,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们:“做好准备,今天晚上又要行动了。”他们“噢呀噢呀”地答应着,激动得又蹦又跳。我心说鹫娃挑选的人怎么都跟我是一个样子的,骨子里都喜欢作恶。
我们又一次在岔路口集合,去贝囊家带上斯巴,然后直奔销售基地。天是漆黑漆黑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我们沿着基地大院的围墙转了一圈,看到后墙上的窟窿已经堵上了,墙头也拉上了铁丝网。我踩着别人的肩膀从铁丝网的空隙朝里窥望,看到了烧得只剩下一半的平房黑影,看到獒圈里不止一只藏獒在走来走去,有的叫唤,有的不叫唤。我溜下墙头,在堵起的窟窿上摸了摸,觉得堵窟窿的人真是太笨了,砌砖用的竟是草泥,而不是更加坚固的水泥,草泥还是湿的,看样子堵起来没两天。我又故伎重演,派几个学生去大铁门外有说有笑地遮人眼目,自己带着其余的人打洞掏窟窿。草泥堵起的窟窿是很好掏的,没费什么劲,就可以让我们自由进出了。我第一个进去,后面自然是斯巴。斯巴一进去就吼起来。我德住它的头说:“你吼什么?”然后告诉我的人,“先在外面等着,听我学鸟叫你们再进来。”我弯腰来到空铁笼子后面,朝前一看,不仅吃了一惊,有个人影朝我奔来。我喊叫一声:“不好啦。”就要逃跑,后面的斯巴狂吼一声朝前扑去。我又回身过去,想拦住斯巴,带上它一起跑。就在我一去一回的时候,一张大网凌空飞来,罩住了我,也罩住了斯巴。情急之中,我冲着我的人大喊一声:“不要管我,你们快跑。”
就这样我被抓住了。我是一个贼,还是一个极其危险的破坏分子。销售基地的人把我用麻绳绑了起来,把斯巴用大网拖进了獒圈。大网缠绕在斯巴身上,斯巴烦躁得咬住大网来回甩头。基地的人从獒圈墙外探过身去,想帮它把大网扯下来,斯巴一口撕烂了那人的手。最后还是斯巴自己咬破网绳后摆脱了大网。它在不大的羹圈里奔跑跳跃!狂吼乱叫着,却没有办法跑出来营救我,眼看着我被几个基地的贩狗人带出了大铁门。贩狗人连夜把我送进了麦玛镇派出所。
派出所里的值班警察是个中年女藏民,一看我被绑着,瞪起眼睛对贩狗人说:“他是谁?你们有什么权力绑人家?乱绑人是犯法的。快把绳子解掉。”
贩狗人说:“他就是罪犯,偷藏羹!烧房子都是他干的,他还有一帮同伙,都跑啦。”
女警察说:“他是不是罪犯你们说了不算,我们还没审讯呢。”看贩狗人给我松了绑,又说,“回去吧,有什么结果我们会通知你们。”
几个贩狗人出去了,但从窗户里可以看到,他们并没有离开。后来我知道,三十六只藏獒被偷的第二天,销售基地的人就向派出所报了案,还去麦玛镇工商管理所投诉。人家当然要认真接待,但越是认真的接待就越可能是装模作样。草原上的人不管藏民还是汉民哪个不喜欢藏獒,喜欢藏羹就得痛恨贩狗人。
贩狗人也知道他们没有同情者,便大讲买卖藏獒的合法性和建立销售基地对地方经济的重要性,还讲了藏獒是国宝,把国宝级犬种推向全国乃至世界的意义,讲了以獒养家!提高牧民的生活水平等等。对他们的话没有人不点头认可,而且表示:一定要追查到底,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结果。可是让基地的人疑惑的是,第二天居然没有一个警察或者工商管理所的人去失窃现场看看。直到发生火灾,才有两个警察紧紧张张跑去打听:“烧死人了没有?”
女警察让我坐在长条椅上,自己出去打电话,一会儿进来,坐在我对面的办公桌前,板起面孔,一边问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什么姓名啊,年龄啊,在哪里上学啊,偷没偷藏獒!烧没烧房子啊,一边做着记录。猛不丁她拍了一下桌子,厉声问道:“你不知道偷窃藏獒!放火烧房是犯法吗?”
我梗着脖子说:“不知道。”其实我更不知道的是人为什么不能犯法?明明是给草原做了好事怎么也叫犯法?难道能眼看着贩狗人把草原上的藏獒贩到内地让它们在思念故土故人的过程中痛不欲生吗?
如果阻止买卖藏獒!烧死贩狗人也算犯法,那我就犯定了。我是青果阿妈草原的骄傲,藏獒的保护神,老熊河冲不走的英雄,这样的人物也会犯法?哼,不是我犯法,恐怕是法犯了我吧?
女警察说:“你这么小的年龄,又是偷窃藏獒,又是火烧房子,到底做了没做?没做就不要乱承认。这里是派出所,现在是审讯,说出来的话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说:“我没乱承认,做了就是做了。”
女警察说:“说得轻巧,烧死人是要偿命的。”
“偿命就偿命。”听我的口气,好像偿命不过是扒走我的衣服或者剃走我的头发。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你的同伙是谁?”
“就我一个人。”
“谁指使你干的?”
“斯巴。”
“斯巴是谁?”
“我的藏獒。”我想起了鹫娃的话:“千万别把我说出去,我和你们不认识。”想起正是鹫娃赋予了我们的“保护藏獒就是保护草原”的崇高感,便觉得我要是把鹫娃说出来,那就人都不是了。我说:“警察阿姨,能不能放我出去?我去把斯巴也带到派出所里来。我要跟它在一起。它被贩狗人圈起来了,万一他们把它卖掉呢?”
女警察吃惊地打量着我,突然哀叹一声,放下手里做记录的笔说:“孩子,你不要稀里糊涂的,你把罪犯大了,进到这里就不好出去了,谁让你三番五次去的?我们本来……”她吞下了自己的话,又说,“累不累?累的话就在椅子上睡一会儿。我们这里有羁押室,冷冰冰的,我不想让你去那里。”
当然累啦。我躺下就睡,女警察给我盖上了她的皮大衣,又出去了。我听到她在门口打电话,说是这孩子挺仗义的,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不知跟她通话的人说了什么,她“再地说:“不好办,不好办,他的胆子也太大了。”我闭上眼睛,心想要不是几个贩狗人还守在外面,我现在就可以跳窗逃跑。明天吧,明天我一定要逃出去。
4
我一直没有逃出去。誓察把我关进了羁押室,门是时刻锁住的,窗户在门上,仅可以递送饭菜。整整半个月,我都是在暗无天日中度过的。吃了睡,睡了吃,洗漱拉撒就在床边用半堵墙隔起来的卫生间里,连放风也没有。我不知道这样对待我本身就是犯法,更没想到这是我在青果阿妈草原最后的日子。我烦闷急躁起来,有些待不住了,喊着:“放我出去,我要见斯巴,斯巴。”这样喊了几天,女警察就把斯巴带来了。这是我被关起来的第十六天。
女警察说:“销售基地的人死活不让我带走它。我说这个藏獒是同案犯,是要一起问罪的。你们不是一再要求严惩罪犯吗?我是来逮捕它的。说也怪,它一见我就好像知道我要带它来见你,也不用牵着,乖乖地跟上了我。”
我说:“斯巴什么都知道,就是不会说话。”
斯巴一见我显得很激动,跳起来对我又舔又咬,因为它觉得我可能出事了,再也见不着了。在它的预感里,它已经和我年经日久地分开了。我说:“斯巴,从今往后,我们就在这里过日子,直到你死掉,我也死掉。”有了斯巴,我的情绪稳定多了,似乎可以不考虑出去的问题了。房间里依然黯淡,但斯巴经常会由唬拍色变成玉色再变成红色的眼睛就像两盏霓虹灯,让我心里亮堂了许多。斯巴当然不会认为我和它都是被关押的,很奇怪我会待在这里,几次都是叼叼我的腿,然后走向门口,希望我带它出去,去草原上奔驰,去麦玛镇逛街,看我不动,只好又回来,卧在我腿边,巴巴地望着我。我会和它说话,和它玩,会让它上床,跟我依偎在一起睡觉。仅仅过了两天,斯巴就懂了,我和它都是被关起来的。它开始吼叫,只要听到门外有人走过就吼叫,仿佛是: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斯巴就对一个警察不吼叫,那就是带它来我身边的女警察。它感念她的恩德,感念她每天给我们送来饭菜。
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一天女警察突然走进羁押室,坐在我床前的椅子上,给我说起了话。她说:“待在这里怎么样?着急了吧?我们一直不敢把你转移出派出所,你知道为什么?因为被你们烧坏的两个人一直没有脱离死亡危险。今天才得到医院的正式通知,说危险期已经过去了。你没有烧死人,只是烧死了一窝五只小藏獒,至少不用偿命了。你高兴了吧?我们也高兴。”
“偿命?我会偿命吗?偿命是什么?”
“当然要偿命。偿命就是枪毙你,我是说要是你烧死了人的话。”
我的错愕就像有人一把撕开了我的肚肠,原来那里是漆黑漆黑的。怪不得把我关了这么久,我烧死了五只小藏獒,还差点烧死两个人。我能想象得出五只小藏獒为什么待在房子里,它们是四处搜罗藏獒的人当天送来的,鉴于前一天晚上基地来了盗贼,就被人关在房子里了。我问:“五只小藏獒,多大的小藏獒?”
“已经不小啦,说是快三个月啦。你怎么不问问人?没心没肺的。”
“人不是还活着吗?五只小藏獒已经死啦。”三个月的小藏獒已经很大很大,正是欢蹦乱跳!招人疼爱的时候。我抽了抽鼻子,胸腔里酸酸的想哭,却没有眼泪,发现内心毕竟是庆幸的,不用偿命的高兴消解了我的悲伤。我居然在错愕中平静了下来。
“你没看到烧坏的两个人,他们活着比死了更难受。他们是兄弟两个,都是康巴商人,已经残废啦。不说这个了吧。”女警察挥挥手又说,“现在是这样的,我们安排你今晚离开派出所,因为你得病了,已经提出了保外就医。”看我一脸疑惑,又说,“你可千万不要说你没病。我的任务就是把你送到医院,医院里有人等着你。你应该明白,送你去医院我们是冒了极大风险的。你们那伙人,都是屁大一点孩子,没办法计较。就你比他们大,法律是放不过你的。加上你是头,唯一的首犯,够得上判刑啦,至少是无期。不说这个啦。”她又挥挥手,“现在的问题是,你怎么出去呢?贩狗人盯着你不放,一直有人在派出所外面守着,不分昼夜。他们知道派出所是庇护你的,生怕我们把你放跑了。在你判刑之前,你走到哪里他们就会跟到哪里,所以不能让他们看见。我们想了个办法,就是用斯巴把监视你的人调开。你们偷走的三十六只藏獒目前一只也没有回到贩狗人手里,还烧死了人家的五只小藏獒,贩狗人三番五次想把斯巴要回去,说这是不等价的交换。我感觉他们很看重斯巴,斯巴大概是他们遇到的最好的藏獒。我们已经注意到,这些日子晚上守在派出所外面的只有一个人,把斯巴交给他,他就会送到销售基地去。趁着这个空当,我送你赶决离开这里。”
我算听明白了:他们要用斯巴换取我的转移,我的转移就这么重要?不。我说,我不做出卖斯巴的事。
斯巴以后会怎么样?贩狗人会把它卖出草原,会打它!饿它!虐待它,甚至会报复性地烧死它。我不能让我的斯巴替我受过。你们想把我跟斯巴分开是不对的。但是这些话我都没有说出口。我就是再傻,也能听懂女警察的话,虽然两个烧坏的人用顽强的生命力减轻了我的罪过,我不会被枪毙,但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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