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不是看不出来她的不高兴,心里却更加坚定了将湘云配给宝玉的念头:现在当着我的面,就敢给云丫头甩脸子,可见在史府里面,这丫头更是遭罪不少。贾母心中如此想着,回头对上湘云可怜巴巴的眼神,忍不住用手摩挲着她的脑袋:“云丫头别怕!”
贾府里面上下其乐融融一片风平浪静的时候,吴氏当日晚上也向史鼎哭诉了一通:“妾身管得严,还不是怕姑娘们出门坏了我史府的名声?妾身让大姑娘多学些针织女红,怎么就成了**大姑娘了?宁儿比她姐姐还小几岁,不也是整日里埋头刺绣?照此等说法,妾身岂不是禽兽不如,连亲生女儿也如此折磨?”
史鼎听的心烦意乱,而那边吴氏也抹了把眼泪,“说来说去,还是妾身的错。府上老太太当日里看重林家姑娘的时候,那林家姑娘先是避之不见,后又义正言辞地将话说开。之后任凭老太太如何明里暗里的凑拢,都不为所动。后来更是直接搬离了贾府,眼不见为净。都是一般岁数的姑娘家,我教导出来的云丫头,却如此看不通透,是妾身的失职。”
“这事情和你无关,你也不必自责。”史鼎如此说着,悠悠叹了口气:“日后管她吃管她喝就罢了,管家理事、针织女红,你就由着她心意吧。”
吴氏得到了想要的话,又意思意思地抽噎了几声,这才服侍着史鼎安歇了。自那日起,吴氏的日子就清净了许多,至少不用因为湘云的事情每每和史鼎闹得不痛快了。当然她自在了,湘云的老嬷嬷就着急了,于是三不五时地就来哀求一通。
吴氏放下书本愣了一会儿,又和身边的嬷嬷说了句:“该给的别少给她,也别让旁人难为了她。”这个她是谁,不言自明
林恪傍晚从国子监下学回来,刚进了院子就见到一个小厮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林恪停下了脚步,背着手看了半天夕阳,终于说了句:“所以查到忠顺王爷那边,那家就偃旗息鼓了?”
“是。”小厮点头。
“倒也识相。”林恪哼了一声,丢下一句话:“这些日子你们几个少出门,收集到的消息回头让林清整理好给我。”
小厮苦了脸,期期艾艾地说了实话:“大爷,小的打探到的消息,可能有些是模棱两可的。”
“无妨,交给林清就可以。”林恪也懒得和这人说那么多,丢下这话就匆忙往后院去了,连衣服都没时间换就一头钻进了后厨,惹得那些个烧火丫头并厨娘个个大惊失色,仿佛天塌了一般:“大爷怎么来了!”
林恪边说着‘你们忙活你们的,不必管我’边继续往里走,径直进了药膳丫鬟的小厨房。里面的几个丫鬟看到他虽然也惊讶,倒是没有那么的诚惶诚恐,中间一个丫鬟袅袅婷婷地当先走了出来,规规矩矩行了礼:“奴婢见过大爷,奴婢是姑娘身边的桑枝,不知大爷过来……”
“你就是那个擅做面食的桑枝?”林恪问道,见这丫鬟点头之后顿时大喜,“真是凑巧,你来帮我瞧瞧如何和面团,我力道总是拿捏不好。”
桑枝有些为难地看了看他:“大爷,君子远庖厨。”
“又歪解了不是?”林恪洗净手之后让人拿来了面粉、鸡蛋和清水,边慢慢揉着边顺口说道:“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本意是说君子应该有仁慈之心,不应下厨杀生。结果传来传去,到今日反倒成了君子就该混吃等死,不应做这些低贱之事的意思了。”
林恪这么一说,厨房里的丫鬟们各自都忍俊不禁,连最开始劝说的桑枝也忍不住露了笑容,林恪折腾了半晌,将面团递给了边上的桑枝:“可合适?”
“大爷是要做何物?包子、水饺、煎饺、面条、还是馄饨?每一样的软硬力度都不同,做出来的口味也不一样……”桑枝侃侃而谈。眼见得天色暗了,林恪哪里有时间听她在这长篇大论,连忙打断了她的话语,“寿面,往年母亲给黛玉做的那种面。”
厨房里小小安静了一下,桑枝即便心底有了些许猜测,闻言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才走上前来舀了些面粉:“那需要再硬实些,这样做出来的面条才筋道也不会断,既好吃又吉利。”
林恪折腾了一番好不容易弄出一根长长的面条,转头又开始切些配菜。正忙碌着,这边林忱探头探脑地跑了进来:“桑枝姐姐,晚上给姐姐做什么甜点啊?不如做点……”他话未说完看到了林恪,忍不住惊叫了一声:“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林恪似笑非笑地回转身看着他,这家伙肯定是又想吃荷花糕了!林忱吓得连连后退:“哥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过去烧火去!”林恪朝着灶下努努嘴,示意他过去帮忙。此话一出吓得小厨房的丫鬟们连连阻拦:“这等活计让我们做就好了!”
林忱见到林恪这打扮,倒是明白了什么,眼珠子一转凑了过来:“哥哥在做寿面?那过几月我过生日哥哥也给我做?”
林恪不置可否,“去烧火去,烧完火我再告诉你。”
结果直到面条都做好了,林忱也没有得到自己想听的答案。林恪忙完转身见他撅着嘴的小模样,忍不住莞尔一笑,将托盘递给了她:“喏,去送给你姐姐去,我先回院子换身衣服。”
林恪换了家常衣裳到了上房的时候,黛玉面前摆着好些道菜品,她却对着那碗面发怔。林忱凑在黛玉身边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林如海坐在桌子另一边老怀欣慰地喝着茶,场面十分温馨。
“不过是个生日,哪里用的哥哥亲自下厨。”自打母亲过世后,黛玉还以为这辈子都吃不到寿面了。刚才听林忱说了来龙去脉,她又是感动又是内疚,“哥哥白日里奔波劳碌已经够辛苦了,还要为我操心。”
林恪大咧咧地挥挥手:“不过一碗面,不费的什么,妹妹尝尝味道可好?”
黛玉点点头,拿起汤匙舀了勺清汤送入口中,下一刻眼圈彻底红了:“哥哥……”
“嗯?”林恪得意洋洋地看着她,就见黛玉慢吞吞地开口:“都说君子远庖厨,哥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日后还是离小厨房远些吧,免得被人背后议论。”
这话林如海爱听,他闻言赞许地看了黛玉一眼,也跟着频频点头。林忱在一边埋头苦吃,吃的太急了一时间抓不到茶碗,顺手从黛玉碗里舀了一调羹面汤塞进了嘴巴,结果下一秒他就苦了脸,强忍着咽下去之后,语气慷慨激昂地加入了劝说的行列:“君子远庖厨!”
、第 72 章
史家碍于忠顺王的名头和湘云的意愿,暂时决定偃旗息鼓、等待时机了。而薛家那边;因为流言都是在深宅大院之间流传;宝钗反倒不知道这些情况;依旧和湘云还有宝玉二人整日里在大观园你来我往闹的不亦乐乎。
贾府的下人们见到这情形,也开始跟着下注兼站队。有人觉得宝姑娘随和大度,又对下人很好;将来如果当家也定然很不错。再加上又是皇商出身;家产丰厚;也有人觉得史姑娘性子天真烂漫;活泼可人;又是侯府之后;和宝玉正是门当户对。且史姑娘小时候也经常和宝玉玩耍在一起,正经的青梅竹马,将来二人关系定然是你侬我侬羡煞旁人。
如此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时间二人的支持者竟然不相上下。当然底层的丫鬟婆子不过是听命办事,这会儿也轮到不到他们来站队,只是跟着看看热闹罢了。而几个有头脸的嬷嬷们见了宝钗和湘云二人,也都表现的不偏不倚。所以府里面最近因为金玉良缘闹腾的欢的,都是些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希望借着这个缘故一步登天的下人们。
府里的暗潮涌动,凤姐是第一个察觉到的。从正月里大姐儿生病开始,她就借着这个理由将管家之事脱手出去,后来等到大姐儿慢慢好了,大夫又说她身子骨不大好,需要静心调养,否则恐不是长寿之兆。
这话如此一说,贾母也吓了一跳,连连吩咐她好生养着,家务事暂且不必理会。老太太都如此发话了,王夫人也只能忍着鼻子继续操心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如此过了些日子,这日里贾琏刚一回到院子,就被凤姐喊住了:“最近大观园里是不是要种些树?”
“大夫不是说让你好好养着吗?你不必操心这些琐事。”贾琏有些不耐烦,他白日里既要忙活书局的事情,又要兼着忙活府里的事情,吃不好睡不安稳,语气自然也不会太好。
凤姐这些日子清闲是清闲了,但总在屋子里闷着,时间久了也有些焦躁。有时候就不由地想东想西,这日里她忽然想起去年夏天那会儿答应过西廊下五婶子要给贾芸派个活计,但是转头就给忘到了脑后,这都过去快一年了才刚想起来,
正巧贾琏这会儿回来了,她便顺口这么一问,想着有差不多的活计给他安排了也算利索。谁知道这一句话倒引来了贾琏的火气,凤姐眉毛微挑,神情似笑非笑:“呦,当了国舅老爷气势真是足,我不过问了那么一句,就招来你这么多话等着我。若不是我跟着操心这些琐事,你那书局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开的起来呢。”
“好了,这话都说了八百遍了也不嫌烦!”贾琏走到圆桌边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肚去这才又开口说道:“我承你的情可好?你问种树的事情是要为何?”
见到贾琏不再和她争辩了,凤姐这才勉强饶过了他,将贾芸的事情又说了遍。贾琏听了之后无可无不可地点头:“既然先前答应过了,那就给他也无妨。”
于是到了半下午,懵懂的贾芸就这么再一次跨进了凤姐的院子。此时贾琏和凤姐都在屋内,等到二人讲事情如此这般的一说,贾芸忍不住拍了下自己脑袋,语气带着歉意:“让叔叔婶婶操心了,我也是忙昏了头忘记和叔叔婶婶说了。去年家中母亲央求了婶婶不久,我又自己找了份账房的活计。后来东家看我做的不错,就将我留了下来,一直做到现在。”贾芸如此这般地解释了一番。
凤姐和贾琏互相对视了一眼,再看贾芸果然是意气风发没了去年潦倒穷困的模样,也又是欢喜又是埋怨:“这可真是大喜事!不过银子够用吗?我记得你母亲还卧病在床吧?”
“管够了!”贾芸笑着点头,语气有些自豪:“我在那个京城百味斋里面当账房的,东家很大方,每月零零散散的银子加起来足够了;心底也慈悲,让我们轮着歇息。劳婶婶费心了。”
百味斋……凤姐和贾琏互相对视了一眼,贾琏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就怪不得了,林兄弟的铺子向来对底下人都很大方,难为你也能寻摸进去。”
“林兄弟?”贾芸愕然,看到他这样子,贾琏也一愣:“你不知道你们东家是谁?”
贾芸摇摇头,他只在珍珠铺子里做账房的时候才看到林恪一面,只知道模样并不知道身份。等到进了百味斋,底下人似乎是约好了一般,竟没有一个人好奇询问的。时间久了,加上林恪也不经常露面,贾芸的好奇心也渐渐消退了。反正银子照发就得了,好奇那么多做什么!
现在猛然听到林兄弟这个称号,想想偶尔母亲说起贾府的趣事,再想想百味斋掌柜的和掌柜夫人都是扬州人氏,贾芸心底也大略有了底。原来是这位爷,听说这位和睿忠王爷和忠顺王爷都相交甚笃,怪不得百味斋从开张之后生意这么红火,也无人敢来找茬分羹。
……
林恪此时却很好奇。
当柳义彦上气不接下气地带着柳絮快步走了过来,脸色涨红、目光闪闪发亮的时候,林恪不由得张口笑道:“柳兄这是要高升了?”
不可能啊,听说这小子最近在刑部被那些老狐狸折腾的要死不活,按理来说不会这么容易就逃脱魔掌的。柳义彦自然听出了林恪话里的玩笑,几人相处久了,他也渐渐知道林恪这人说话就这样。他自认为和你关系不好的时候,就客客气气拒人于千里之外;他觉得跟你亲密的时候,就总爱开这些玩笑。
柳义彦大言不惭地顶了回去:“近日刚参与了一个大案子,借林兄吉言,说不定这个案子办完了,就能高升了!”即便他心底知道这希望有多渺茫,但弱什么不能弱了气势。说完了这话,见到林恪似乎还想酸他几句,柳义彦急忙拉着柳絮的手语气激动:“我家妹妹刚才会说话了!”
“哦?”林恪果然不再和他抬杠了,视线转移到了旁边的小女娃儿身上。只见他蹲下了身子,语气温和地看着柳絮:“小丫头,知道我是谁吗?”
柳絮张了张口,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柳义彦的袖子,抬头看看他,似乎是在确认着什么。她往常即便来林府也是直接去后院,林恪又见天的去国子监,二人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柳义彦见到她这样子,也跟着蹲下了身子,淳淳善诱:“这是你林家哥哥,不记得吗?你林家哥哥上次给你买了个糖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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