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晨跪行几步,嘴唇直抖,“大人……大人饶命……”心头一慌,浑身哆哆嗦嗦,连求饶都不会了。
御史大人持折扇一挑他的下巴,温润的田黄冻石扇坠左右摇晃,“乔公子,众所周知,我是本次恩科的主审官,房师之首……雨墨……”
雨墨抿着嘴角笑嘻嘻地接上:“乔公子,要是把这污蔑恩师的匿名告示贴到府学里去,您猜有没有人能认出这是您的笔迹?容我想想……容我想想……”居然当真敲着下巴煞有介事地冥思苦想起来了,不一会儿,一拍巴掌表现得恍然大悟,“大明律规定无故恶意中伤恩师清誉的人该凌迟处死,抄没家产,全家发配烟瘴之地!”
话音未落,乔晨一阵不受控制地哆嗦,仰面栽倒,雨墨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凑过去忧心忡忡地说:“别晕啊别晕啊!乔公子!乔公子!这样好了,我先送您回家吧,有伤在身还得静心休养才能慢慢痊愈。”
乔晨脸色煞白,呼哧呼哧直喘气,直勾勾盯着御史大人。
御史大人温和一笑。
当天晚上,雨墨豪气冲天,一脸傲视群雄的表情坐在马车上,浩浩荡荡押了四车账本回来,十几个人一趟一趟往下搬运,往天井里一扔,看着看着,堆成山了。
御史大人弯腰捡起一本,随手翻了翻,雨墨左右瞟瞟,凑过来低声说:“十五年来经漕帮之手运送的私盐账本全在这里。”
御史大人“嗯”了一声,又将账本扔进书堆里,“尽快送往京城。”
雨墨领命退下。
第二天中午,艳阳高照,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御史大人乘轿来到文昌阁,进了家茶馆,临窗而坐,与刘氏酒家遥遥相望。
渐渐地,夕日欲颓霞光万丈,府学散学了,儒生三三两两相互寒暄着款款离去。
一乘素轿远远移过来,御史大人微微一笑,起身下楼,斜倚轿辕轻摇折扇,举目欣赏文昌阁飞檐翘角上悬挂的赤色铜铃,微风吹过,叮叮咚咚,清脆悦耳。
素轿在刘氏酒家门前缓缓停了下来,一名身形挺拔的男子弯腰下轿,一错眼,倦怠的神色稍稍舒展开来,拱手行礼,朗声说道:“启鸿……”
蒋启鸿抬起眼睑,失笑,还礼,“孔兄,为何如此巧合?”
两人对面而坐,御史大人皱眉,“几日不见,孔兄为何清减了?衙门事务繁忙?”
孔瑜垂着头扯唇笑了笑,“不瞒你说,实是家门不幸,鄙宅人丁凋零,孔琪……孔琪……唉……”
御史大人拍拍他的手,温声安慰:“令弟少年心性,你常年领兵征战,对他疏于管教,如今时局安稳,多多鞭策,他会改过自新的,除却赌博之外他并没有其他的卑劣嗜好。”
孔瑜唉声叹气,“唉……就为了这个赌博……我不知打了他多少次……这次……这次……”说着说着,咽喉哽住,撑着额头长吁短叹。
御史大人斟了杯酒递过去,笑说:“孔兄何苦庸人自扰?令弟如今在扬州,即便他把祖宅输了又如何?只要知府大人没在典契上批复盖章,事情就还有回旋的余地……嗯?孔兄……怎么了?”
孔瑜一把抓住蒋初的手,额头抵着桌面,缓了很久才说:“关键……关键要看……要看输给谁了……”
御史大人惊愕,“当真输了?”深深蹙额,失神片刻温笑着摇头,“输给谁都无关紧要,知府大人是扬州最高的长官,有生杀予夺之权。”
孔瑜抬起头来,神色索然,“恐怕……知府大人也无能为力……”
“就愚弟所知,扬州并没有撼动一方的豪门大户,无非几个四品官员能与知府大人一较高下,他怎会无能为力?”御史大人端酒杯放进他手里,“若希望他能助你一臂之力……孔兄,你与知府大人交情如何?”
“点头之交。”
“嗯……”御史大人闭目冥想片刻,睁开眼说道:“孔兄,国寿当前大赦天下。前些时日,各地匪徒齐聚扬州,知府大人全城搜捕,如不出所料,监牢之中恐怕早就人满为患了,不如……”
“不如什么?”孔瑜问。
御史大人夹了块鱼放进他碗里,慢悠悠地说:“不如兄台向知府大人主动请缨帮他将罪犯送往外地,解知府大人燃眉之急,兄台也可出外疏散胸怀,岂不一举两得?”
孔瑜神色一顿,转目遥望窗外蔚蓝辽远的天空,哀叹一声,“死马当活马医吧。”端起酒杯,“启鸿,为兄敬你一杯。”
御史大人微微颔首,起身还礼。
同桌对酌,相谈甚欢,孔瑜多日来浸染心头的深重忧愁略略消散,纠结一处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掌灯时分,孔瑜拍着御史大人的肩头笑说:“真不知道你家的三个兄弟为什么打小就怕你。”
御史大人倚桌哀婉叹息:“唉……我也很想知道。”
孔瑜拿他寻开心,“如你这般善解人意,为何还没得到龙王爷的赏识?”
“这个……我更想知道。”
繁星点点,皓月当空,两人下楼,孔瑜一揖到地,“启鸿,就此别过。”
御史大人还礼。
分道扬镳之后,孔瑜直奔知府衙门,龙慕忙活了一天,累得七荤八素,刚躺床上正打算睡觉,一听孔总兵来了,翻身爬起来,自言自语:“这么快?”
于是乎,孔瑜完全不顾骆封激烈的反对毅然决然押送犯人远赴外地,骆封脸色冷冽,一边指挥人手帮孔瑜收拾行李一边冷笑,“知府大人很是知人善任啊!”
孔瑜歪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悠悠启口:“我主动请缨的。”
骆封皱眉,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走过来与他躺在一起,“还在生气?不生气了好不好?”
孔瑜哗啦翻身下榻,大步流星朝门外走去,一迭连声地喊:“管家!管家!知府大人的手谕还没下来?”
门里的骆封目送他的背影穿过回廊消失不见,躺回软榻,低低笑出声来,“我都不别扭,他在别扭什么?我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隔了一天,孔瑜带领船队浩浩荡荡离开扬州城,长江里连头结尾旌旗招展——全是漕运军船。
他一走,府衙牢房彻底空了,原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现如今阴森寥落门可罗雀。
御史大人来到牢房,坐在牢头的板凳上,折扇轻敲膝盖。
悠悠饭菜香在空气中慢慢飘荡,监牢尽头,幽暗的角落里,一个身影蜷缩着,不一会儿,肩头耸了一下,又过了片刻,脑袋动了一下,有气无力地转过身来。一眼看过去,好嘛,这陈浩东真是惨了去了,面颊深陷脸色蜡黄,衣服穿在他身上就跟挂在竹竿上一样,晃晃悠悠空空荡荡。
御史大人起身行礼,“陈兄,别来无恙。”
陈浩东有生之年哪受过这罪啊?两天颗米未进,连骆封都踪迹皆无了;估计大势已去了;陈浩东心灰意冷,这会儿想哭都哭不出来,干嚎没眼泪,“蒋兄……蒋兄,账本在我前妻府上……”
“前妻?”
“上任知府……纠察官盐私卖……的弊案……”陈浩东说一句话咳两声,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小人怕查到……自己头上,思来想去,迫不得已……只得休妻,掩藏……掩藏账本。上任知府……死后,还没来得……及复合……”
御史大人忍俊不禁;“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
“蒋兄……蒋兄……救命啊……”
御史大人吩咐雨墨,“问清地址派人去取账本,请大夫帮他调理身体,稍有好转即刻送往京城。”
雨墨领命匆匆跑了出去。
御史大人拍拍陈浩东的脸,安慰道:“不必担忧,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境地。”
所以——
当骆封终于空出闲暇来到知府衙门兴师问罪之时,我们的龙大知府一摊手掌,表现得无辜至极,“陈浩东?监牢里还有犯人吗?全让孔总兵送走了吧,现在追估计还能来得及,要不……巡盐使大人您追追看?”
42、42
骆封拂袖而起,临出门前回过头来冷冷瞥了他一眼,大堂上气温骤降。
龙慕丧气,“他干坏事凭什么我被钉在杠头上?我招谁惹谁了?”
身后师爷冷不丁冒了一句,“招惹到招惹不起的人了呗。”
龙慕一眼甩过来,师爷赶忙躬身赔笑,“老爷,之前的三百多两金子基本上全糊佛身上了,您要不要上山视察视察?”
驱车上山,在崎岖小道上斗折蛇行,龙慕一眼就看见了路边上依水而建的茅草亭,一个满脸沟壑纵横的老头笑出一嘴大板牙,龙慕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上了山,往轩辕庙门口一站,一帮工匠躺了一地正在休息,鼾声雷动一浪高过一浪。轩辕像上半截黄灿灿,下半截灰扑扑,泥胚子都露出来了,可怜啊,跟二皮脸似的,龙慕一把揪过工坊司小吏,“拿金漆刷刷。”
小吏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咽了口唾沫结巴:“后脑勺上……已经是刷……刷的金漆了。”
龙慕灰心丧气,出得门来,站在山巅迎风眺望——草丛里、大树下、山崖后……星罗密布全是破烂不堪的妖精土龛。
龙慕折扇一挥,“全给我夷为平地!”
工坊司众小吏默然相视,陡然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音之大差点把龙慕震个大跟头。
下山途中,看见蒋初的老丈人正杵在杂乱无章的废墟之中,小庙彻底塌了,这龙王爷很是和蔼可亲,饶是缺着胳膊断着腿,人家依旧悲天悯人为天下苍生提供庇护之所——周身上下缠绕着密不透风的蜘蛛网,鸟在头顶上作窝,蛇在脚底下打洞。龙慕一阵闷笑,对师爷说:“铲了,全铲了,御史大人要是问起来,就说我老人家给他省孝敬银子了。”
老头莫名其妙,心说:御史大人还管这破事儿?他吃饱了撑的!
没回衙门,一路赶往瘦西湖,在蒋初的书房、卧室、茶寮里绕了一大圈,空空荡荡一无所获,龙慕顺着回廊往后院走去,小厮从身后窜出来,点头哈腰陪着笑,“知府大人,这边请,尝尝我们湖州的白茶。”
龙慕勾着脖子朝后院瞧了两眼——树影摇曳蝉声持鸣,毫无特殊之处,龙慕转身随小厮下台阶出院门,“走吧,听说白茶远近驰名……”
正当此时,后院传来一声似有似无的痛呼声,龙慕面皮一抖,一把揪住小厮的衣襟,厉声质问:“说!蒋初是不是在后院?”
小厮刚哈下腰还没来得急睁眼说瞎话,后院又是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龙慕嘴角一阵狂烈地抽搐,一头冲了进去。
小厮哎哎直叫,“知府大人……知府大人……后面是堆放杂物的仓房……呃……”
龙慕与蒋启鸿撞了个满怀。
龙慕够着脖子朝屋里张望,“你在后面藏着什么人?”
御史大人拦腰抱起龙慕往外走,“你猜。”
龙慕拳打脚踢,“你放手!放手!”
“既然你不肯去湖州……走吧,请你品尝湖州白茶。”
“你放手!到底藏着什么人?”一口咬在蒋启鸿脖子上,御史大人疼得眉头紧蹙,抱紧龙慕穿回廊下台阶,来到紫藤架下,放在躺椅上,笑说:“如果我说我在帮你找金子,你信不信?”
“信!干嘛不信!找金子把人折腾得又是喊又是叫,我能不信?”往躺椅里一靠,从蒋初袖子里抽出折扇,展开拼了命地扇。
蒋启鸿在旁边坐下,斟了两杯茶,递给龙慕,“白茶。”
龙慕头一歪,斜视房檐下两只雏燕不厌其烦地练习飞翔。
御史大人笑了笑,侧身靠进躺椅里,凝视龙慕长长的睫毛。
渐渐地……渐渐地……龙慕的怒气越聚越浓,转过头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神色阴郁至极,龇牙一笑,“滋味不错!”
“这是去年的陈茶,湖州有今年的……呃……”折扇“啪”一声合上,跟刽子手扛的大刀似的直接架在蒋启鸿脖子上,“御史大人,茶圣陆羽在你们湖州住了三十多年,湖州要是出不了好茶,茶圣能答应吗?”
御史大人眨了眨眼。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样好了,把你后院里的小相公全请出来一起品茶怎么样?”
御史大人一愣,哈哈大笑,“体仁,你兄弟很多吗?”
“多呀!多得很!具体几个,就得看你们蒋家能养得起几个了,顺便问一句,我在你后宅里排行老几?”
御史大人锁额蹙眉,遥望天际,表现得神游天外,神情之痛苦简直天地为之动容。
龙慕怒气冲天,咬着牙冷笑,“很好!数不过来是吧!好极了!”跳起来横冲直撞,直奔后院,“我帮你数!”
旁边的小厮面面相觑,一脸渴求地望向御史大人。
正当此时,后院突然爆出一声震彻天地的惨叫,这声音撕心裂肺直插霄汉,回声在空气中久久飘荡。
龙慕傻眼了,“咕咚”咽了口唾沫,直愣愣转过头来,与蒋启鸿遥遥对望。
御史大人起身走过来,拉着龙慕进书房,边走边说:“我想,后院的人可能不太需要茶,药或许更加合适。”
龙慕傻了吧唧地跟着走,“你……你在私设公堂刑讯逼供?”
“我在寻医问药救死扶伤。”
龙慕嗤之以鼻,“鬼信!给谁治病?生什么病了?救得活吗?真不是被你打的?什么人啊被你打得鬼哭狼嚎……”
进了门,龙慕还在喋喋不休,蒋启鸿搂着龙慕的腰压在门板上,绵绵亲吻嘴角。
龙慕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