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皇玛嬷的话,永璂的伴读可以随时出入皇宫,他前些日子提到的。据说,当时福尔康发了疯一样的看到人就问紫薇去了哪里,福家的人拉都拉不住,后来还是被福家的人打晕才带回去的。后来,福公子终日去酒楼喝酒,每次都还是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被福家人带回去的。不过近来,福大人怕福公子出去继续如此,就把他关在了房里。这个事情,整个京城想来都很清楚,并不是只有我知道的。难道,皇玛嬷没有听说过么?”
看着太后的脸色,永璂就知道太后不知道了。当然了,她肯定是得不到这个消息的,当初,可是他亲自下的令,让这个消息止于慈宁宫外,这个消息,紫禁城内知道的本身不多,除了那些出入禁宫的侍卫。宫里的侍卫个个都是人精,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该做不该做,都明白的很,自然不会拿着这事情到处瞎嚷嚷,省的吃力不讨好。如此,慈宁宫的人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钮钴禄氏总觉得心里憋了一把火,怎么也发不出来。多少年没有跟人这么对峙过了,除了皇帝,谁敢如此跟自己说话?就算当初小燕子那样的人,自己还不是照样训斥,然后才在皇帝的劝说下放过她们?
“启禀皇上,查到那个侍卫的死因了。”
坐在榻上批阅奏折的乾隆忽的抬起了头,目光灼灼的盯着下面的血一,当初那个侍卫进了慎刑司,却会忽然暴毙,慎刑司是什么地方,他可清楚的很,看来,这些包衣世家,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是高家的人下的手。”
高家……慧贤……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明明跟高家毫无关系。想到这里,乾隆有些想笑,这些人,真是急功近利,没有了慧贤,高家就如此迫不及待的准备投靠令妃了?是的,是令妃,最近自己的冷落,让令妃感到害怕了,所以才想着这样的破釜沉舟的方法。
“另外,坤宁宫高远当晚被断了手脚筋扔进了延禧宫,具体事情不明,不过,属下猜测,可能跟巫蛊之事有关。高远高达都被令妃娘娘收买,是延禧宫安插进坤宁宫的探子。另外,最近坤宁宫中陆续被放出了很多人,都是其他宫放进去的探子,这些人中,有慈宁宫的人。”
乾隆倒是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位皇后会变化这么大,连太后的人都敢动,是真的明白自己的意思了么?
至于巫蛊娃娃的事情,看来事情是不简单了。无论令妃怎么狠毒,都一定不会如此诅咒自己的儿子,唯一的儿子,那是她的希望。所以哪怕跟令妃有关,肯定也不会是诅咒十五的。
可是令妃当时的惊慌以及一瞬间的镇定都做不得假,除非……除非令妃所放的巫蛊娃娃是另外一个,这中间有人掉包了。
可是跟高远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将高远送到延禧宫,在那样一个夜晚呢,难道说是嫁祸?如果高远被抓,那么坤宁宫一定无法洗清嫌疑。那么,那个巫蛊娃娃如今就还在坤宁宫中了?不对,应该已经被毁了,否则留着那样的东西,如何安心,万一被发现,很难自圆其说。
可是那个娃娃会是诅咒谁呢?不可能是十二,否则何来嫁祸之说……
忽的,乾隆的脑海中闪过一种不可思议的设想,却在排除了其他所有可能之外剩余的一种可能,也是最合情合理的可能,这个设想令他心底一片发寒。
如果说,令妃当初放的那个巫蛊娃娃,是诅咒朕的,那一切都解释的清楚了,只是,令妃,她怎么敢,怎么敢……
乾隆坐在榻上,周身散发着寒气,半眯着眼睛,面无表情。
良久,待乾隆冷静下来,却有些不解,这些跟皇额娘什么关系,为什么令妃会如此心甘情愿的交出十五的抚养权,是为了十五的将来,还是手里握有皇额娘的软肋?
血一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的皇帝,继续低头汇报:“另外,流进十二阿哥处的毒,是从阿哥所流出的。那天的那个黑衣人最后消失的地方也是阿哥所。”
“属下查到,八阿哥身边的一个教养嬷嬷石嬷嬷,是早年跟过桂嬷嬷的人。“
乾隆无力的往后靠在榻上,右手捏了捏鼻子,
眼中满是复杂。皇额娘,为什么不好好的吃斋念佛,偏偏要出来干预储君的事情呢?儿子真的不想将来,会跟您起冲突的,儿子先是一个帝王,然后才是您的儿子,您能明白么?
想到这个多灾多难的儿子,乾隆心底的愧疚更深:“永璂呢,最近怎么样了?”
慈宁宫中,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钮钴禄氏坐在上面,喝着茶,平息着怒火,永璂安静的跪在地上,微垂着头,脸色越来越苍白,却仍旧一声不吭,他们之间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
如此跪着,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的自己,就是如同此刻这般,动不动的被那个男人罚跪,到底是为了什么,自己如今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不过,无外乎是不敬兄长,肆意妄为之类的,那时的自己是不是也是如同现在这般感到强烈的痛意呢?太过久远的东西,果然都忘记了。
永璂的身体有些支撑不住的晃动了一下,又强迫自己直挺着背脊,死死的咬着自己的唇瓣。
皇玛嬷,你知道作为一个帝王,最顾忌的是什么么?立储之事,如何允许一个后宫之人插手,更何况您还介入到阿哥之争中。
从当初将高远废了扔进延禧宫开始,一点一滴的将所有的事情用这样的方式告诉皇阿玛,那个男人,别人说的再有证据也不会完全相信,只有他自己查到推测出来的他才会相信,也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断了皇阿玛对这个女人那本就所剩不多的愧疚。如此一来,算是彻底废了令妃的将来。
至于您,这是您最后一次得到皇阿玛的尊重了,毒害皇子,控制皇子身边之人,如今更是明目张胆的处罚体弱的嫡子,您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永璂似是看到了什么,在无人见到的角度,勾起了一抹虚弱的却带着胜利的笑,忽的抬头看了一眼太后,然后在太后平静的目光下,彻底的失去了知觉。
太后震惊的站了起来,看着少年苍白的脸色,破了皮的嘴唇,有些慌乱的招呼着人赶紧的将十二阿哥扶到床上,又派人去叫太医。
“永璂……”一声惊慌的嘶吼从门口传来,却让太后的脸色倏地变得苍白。
、第 33 章
乾隆刚刚走进慈宁宫,就听到里面传来了混乱的声音,心中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进去看到里面的情形,那一瞬间,他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撕裂般,疼得他想杀人。
他极力的握紧自己的拳头,看着本就瘦弱的少年无知无觉的躺在地上,原就苍白的脸色如今更是白的吓人,映衬着唇上那点点的鲜红,是如此刺激着他的眼球。
乾隆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着自己爆发,一步一步的走到塌边,微微弯下腰,双手有些发颤的小心翼翼的搂过他。狠狠的闭上了眼睛,在睁开时,已经冰冷一片。
轻轻的拂过他的小脸,让它靠在自己的胸前,乾隆抱起永璂,直直的朝着慈宁宫外走去。
太后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这个从小就优秀的儿子如今如此的小心翼翼的摸样,心底翻起惊涛骇浪。爱新觉罗家的男儿看似多情,实则无情的很,上一刻还给你天大的恩宠,让你如坠天堂,可是下一刻就可以毫不手软的杀了你,让你沦陷地狱。可是这一刻,她从他儿子的眼中看到了怜惜,看到心疼,看到懊悔,哪怕是雍正爷驾崩的时候,她也未曾在自己这个儿子眼中看到如此多的真情实意。难道,难道……钮钴禄氏不敢置信的瞪大了双眼,直直的注视着迎面而来的儿子。
乾隆抱着永璂,在经过太后身边时,他停了下来,面无表情的转头看着她已经苍老的脸,语气平静的说道:“皇额娘,永璂今年不过十岁,身体也一直不好,您如今这样,是要让天下人耻笑我们皇家容不得一个体弱的阿哥么?如果您不待见永璂,那么以后,您就不要单独召见他吧。”
太后看着如此表情的皇帝,本来一直挺直的背脊不由的耷拉了下来,颤抖着嘴唇,却终是说不出话来。
乾隆无视太后的样子,淡淡的继续说道:“如今您岁数也大了,后宫里这些琐碎的事情,自然有皇后处理,就不用您操劳了。儿子还有事,就先行告退了。”
看着儿子漠不关心的远去,太后终于支持不住的瘫坐在了椅子上,眼神涣散……
乾隆在踏出门口时,冷声吩咐一直跟在身后的高吴庸:“高吴庸,传朕旨意,慈宁宫中今天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照顾主子不利,令的十二阿哥昏迷不醒,全部拉下去,宫女重打三十大板,太监五十大板,你派人给朕盯着。”
“嗻。”高吴庸听得冷汗直冒,万岁爷让人盯着,就是不允许有任何的水分,这顿板子下去,慈宁宫恐怕要换一批人了。唉……好端端的,太后为什么要与一个皇子过不去呢?
“太后,太后……
太后昏倒了,传太医……快去传太医……”听到里面传来的惊呼声,高吴庸摇了摇头,赶紧的吩咐了人去监刑,又赶紧的跟着万岁爷离开。皇上肯定也是听到了,如今既然没有什么吩咐,看来,是彻底不再顾及母子之情了。皇家,终究是没有什么母子之情的。
乾隆一路抱着永璂急急的上了玉辇,看着怀里瘦弱的紧闭着双眼的孩子,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十二,阿玛的永璂,都是阿玛没有照顾好你,才会让你受这样的伤害,都是阿玛的错。”左手抱着这个孩子放在怀里,右手轻轻的附上少年的脸颊,柔弱却冰凉的触感让他自己有一瞬间的颤抖。
乾隆闭上了眼睛,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孩子,内心止不住的痛惜。
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他的心底就有了这个小小的身影,不是没有想过不见,可就是控制不住内心的意愿。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耽误,这个孩子何以会虚弱至此?三年无法下床行走,这是怎样残忍的事实,自己却至始至终都漠然无视,到如今方才后悔悲痛。
当第一次发现这个孩子的优秀,第一次将目光投向他时,他的心底充满了骄傲也充满了愧疚。那种初为人父的自豪以及落寞是如此清晰的刻入他的内心,然后,生根发芽。
皇家向来无亲情,他的皇玛法当年对理密亲王如此偏疼,到最后依旧终身囚禁了他,半点不留情;他的皇阿玛当年更是过继了甚是宠爱的弘时,没有丝毫犹豫。帝王可以宠一个人,却绝对不会真的去在乎一个人一件事入心,这是属于那两任帝王的冷漠。
他尊敬皇玛法,甚至在很多事情上去学习他的作法;他敬服自己的皇阿玛,对贪官污吏向来也如他那般毫不手软。可是毫无疑问,爱新觉罗家的冷漠他也遗传到了。不论是对阿哥的宠爱还是对皇额娘的尊敬或者对后宫女子的偏宠都流于表面,一切不过逢场作戏,从未真的将他们入心。如果有一天有这个需要,他一定会毫不手软的处置了他们而不感到一丝一毫的难过,这也是属于他这个乾隆皇帝的冷漠。
高处不胜寒,为帝者,最需要学习的不是如何为帝,而是学习如何忍受寂寞,习惯寂寞,甚至于安于寂寞。
他一向这么做,甚至至今为止都自认为做得很好,可是永璂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的‘好’。他开始对一个孩子上心,开始对这个孩子默默的关注,开始对这个孩子的身体虚弱感到焦急,开始对这个孩子的衣食住行在意起来。
于是,他的生命里,终于有了第一个在意的人,那个人的名字——爱新觉罗·永璂;于是,他的生命里有了第一
次的感情,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将两个不同的人,紧紧的联系在了一起,那另一方的名字——爱新觉罗·永璂。
当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他收不回自己的在意了,他能做的,就只是护住这个孩子,让他能够幸福的长大,在自己的羽翼下健康成长。帝王的恩宠有时候是一种毒药,永璂是嫡子,而且身体虚弱,根本就不可能继承大统,他不能再将他置于危险之中。于是,他刻意的冷落他,刻意的不去看他,任由他自生自灭,他能做的,只是在暗中护着他。他是皇帝,必须对这个大清江山负责,所以,让永璂偏于一隅才是对他最好的。
只是如今,这样的想法也在永璂的昏迷下变得可笑,自以为的冷落并没有护住他,他还是受到了伤害。
对于一个习惯了冷漠习惯了孤独的人而言,一旦尝过了那种温暖柔和的触感,就是一种彻底的沦陷,一个再也出不来的深渊,明知危险,亦甘之如饴。
在看到永璂倒在地上的那刻起,乾隆并知道,他有了一个儿子,真正的儿子,他的后半生,将会有一个名字与自己同在,他……认命了。
“皇上,养心殿到了。”高吴庸跟着皇上这么多年,是第一次看到皇上如此紧张一个人,发自内心的紧张,也许,皇上以后,真的会有一个儿子,而不再仅仅是皇子。
乾隆抱着永璂急急的跳下了皇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