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说蹴鞠的阵型,比如说那个有毒的皮球……
侯君集也紧盯着李泰,“或许臣不了解,但,殿下,您既然那么了解,那么您可曾想过,现在的皇上和皇后娘娘可从没有放弃过医治中山王的脚啊……假如有一天……,您甘心吗?”
李泰面无表情的转身,背对侯君集,甘心吗?
狠狠捏了捏拳头,他怎会甘心?!他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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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宴前,承乾坐在麟德殿偏殿的窗台边。看着窗外飞扬的花瓣,不由赞叹,那个沈君元还真是种花的高手。
“乾儿喜欢?”耳畔低沉的声音说着,温热的气息吹拂在承乾的脖颈上,承乾缩了缩了头,刚转头,温软的唇瓣便落到他额头上,半晌,才轻轻移开。
承乾眨了眨眼,迎上嘴边带着宠溺温柔笑容的太宗帝的眼睛。
心头忽然一跳,承乾竟有那么一刹那间不舍得移开眼睛,他的父皇俊逸难言的脸,眼里,心里的慢慢重叠,轻轻沉下,不知不觉间,掩埋于心。而他也真的不舍得移开了,是他完全没发觉的痴然凝望——
直至太宗帝难耐的慢慢靠近,温软的唇瓣又落到他的额头上,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向下,眉毛,鼻梁,落到眼睛时,他下意识的闭起了眼睛,感受着触碰的颤抖和心跳的不可思议,耳畔听着一声一声的低低的沙哑的“乾儿”……
直至那滑落的唇瓣轻轻的停留在他的鼻尖处,直至忽然一阵风卷起粉红色的花瓣洒落,他才猛然回过神,猛然睁开眼——
“乾儿若再发呆,父皇可要咬掉你的鼻子……”太宗帝低低笑着戏谑道。
承乾顿时脸红不已,太宗帝笑了,将承乾猛的拥入怀中,紧紧抱着,不让承乾看见现在他脸上的神情。
卸去笑容的脸此时混杂着忍耐,压抑,懊恼,苦涩。
而承乾,只是闷声的埋首在太宗帝怀里,对自己刚刚的发呆窘迫甚为尴尬。
承乾没有细想,为何自己会凝望父皇发呆?
一定是父皇长得太好看了!
承乾下意识里没有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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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麟德殿上曼歌妙舞。
承乾坐在太宗帝和长孙皇后下首的位子,看着场地中央的歌舞,神情颇为专注。
太宗帝见承乾如此专注的盯着场地中央的歌舞不由心头不悦,那些个女人跳的舞蹈有什么好看的?!
长孙皇后却是心里欣慰。心头思量着要不要给乾儿安排给女人?或者起晖殿里有哪些个女人可以安排?
太宗帝与突利可汗笑谈一阵,眼角瞥见承乾还是在那里盯着女人看,不由心头恼火。
手指微微一敲桌面,示意李福将杏仁糕赐下去。
李福弯腰恭敬行礼,下去低声嘱咐了什么。
于是,待歌舞结束,一串宫女们就恭敬的给各桌上了杏仁糕。
承乾眨了眨眼,瞥见隔壁李泰那里也是杏仁糕,不由默然。
李福亲手将杏仁糕呈了上去,瞥见滚滚从承乾怀里冒出了个头,不由头疼,这要是让皇上知道滚滚又藏殿下衣服里,不是会更气恼?
便低声道,“殿下,不如把滚滚给奴婢吧?奴婢帮您看着它?”
承乾想了想,便笑笑点头,将滚滚从怀里揪了出来,李福接过,便恭敬下去。
主位上的太宗帝与突利可汗笑谈了一下,转头正好看见这一幕,眼睛微微一眯,心头冷哼一声。
李福抓着滚滚下去,走出殿,刚好见豫章牵着高阳的手走来,忙弯腰行礼,“奴婢见过两位公主。”
高阳一见滚滚,便眼睛睁得大大的,拉拉豫章的手,奶声奶气道,“姐姐,老鼠,老鼠!”
豫章摇头,细语道,“高阳,那不是老鼠,那是哥哥的天竺鼠。”
高阳稀奇的张大眼,眼睛紧紧的盯着滚滚,滚滚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高阳。
一人一鼠就这么对望着,忽然滚滚猛的挣开李福的手跳了出去,高阳惊呼一声,“小老鼠——”
李福急忙追了过去。高阳想跟过去却被豫章拉住,豫章严肃道,“高阳,这天色太黑了,你不能过去!”
李福追赶着滚滚跑了出去,在滚滚拐个弯时一把揪住,气喘吁吁,这小东西还真会跑啊!
就在这时,李福见一人影闪过,心头一沉,那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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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宴会上。李靖慢悠悠的斟酒独饮。
程知节却忽然走了过来,一拍李靖肩膀,哈哈笑道,“好你个李靖,自己在这里享受起来!”
李靖不置可否的一笑,“怎么?找不到人跟你喝酒了?”
程知节哼哼一声,“那些个老家伙都太不会喝了!哼,真没劲!”
李靖看向窗外,此时天边忽然燃放起烟花了。眼睛一亮,对程知节一笑,“放心,很快就会有劲了!”
程知节茫然,“啊?”
李福匆匆回了麟德殿,先是将滚滚交给一直张望着的高阳,才转身走到太宗帝身边,低语了几句。
太宗帝端着酒杯的手一顿,随即勾起嘴角慢慢一笑。
承乾此时坐在主位上,有些漫不经心。
刚刚歌舞的教乐坊的女子里好像有一个似曾相识?似乎……是碧儿?
可是碧儿怎么会出现在教乐坊里呢?
承乾心里不安,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里头有问题!
在又一场歌舞后,箫声忽然吹起,正笑语的众人不由纷纷停下,看向正从外头慢慢走进来的美丽女孩。
女孩只有十四、五岁,却已经扎着妇人的发髻,女孩一边吹着萧,忽然箫声清亮,晚风吹拂,大片大片的花瓣便透过窗台被吹了进来。
承乾看着在花瓣雨里翩翩起舞的女孩,徐惠?不愧是徐惠妃呀。承乾尽管心头有些怪异,但看着此时此景已成诗画的徐惠,也心头有些赞叹。又想着,花瓣,从何而来?
莫不是沈君元?
太宗帝却似乎没有沉醉于此时的美景中,反而皱起眉,若有所思,忽然一声浑厚的高歌打断了婉转的箫声。
徐惠一愣,众人也回过神,朝突然站起的李靖望去。
李靖却边歌边端起酒杯,待高歌罢,哈哈大笑,“皇上,可汗,此刻美景在前,容在下癫狂!”
太宗帝却很是欣悦的举杯道,“癫狂才不负此刻美景!来人呀,把朕的酒拿来!徐惠,你先下去吧。”
承乾看着徐惠面色有些苍白的退了下去。心头不由轻叹。
又见李福捧着酒,一个一个的倒酒,不由疑惑,这倒酒的活儿小太监做就好了,怎么福公公来了?
看着手中的酒杯,又瞥了眼桌案上的花瓣,承乾思索,这里头……
又抬头看向太宗帝,见太宗帝正悠然饮着,便慢慢的饮着,心头隐约有些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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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文华殿上。
沈君元站在殿外,背负双手,看着月色如水。
“阁下倒挺冷静的嘛。”
徐柱双手环胸,突兀的出现,站在沈君元身后,懒懒说道。
“你来,是来杀我的?”沈君元冷漠的问着,没有回头,语气甚为平静。
“我没接到这样的命令。”徐柱有些叹息的说着,也抬头看向天空,神情似乎很无趣,“真可惜,听说今儿个教乐坊的女人都不错,哎,我却得在这里盯着你,真是……无聊啊。”
“你刚刚,不也看到了一出好戏吗?”沈君元漠然说着。
“嗯,也是,想不到杨妃娘娘这么多年了,竟还记得有你这个弟弟?”徐柱想起刚刚看见听见的话语,不由嘿嘿讥讽一笑。
沈君元勾起嘴角嘲讽一笑,“是呀,一个可以利用的弟弟……”
50、沐风雨(四)
徐柱想起刚刚杨妃所说的“金钗”,便开口问道,“你会这样做吗?”
沈君元凝视着月色,半晌,才沙哑着声音道,“我怎么舍得……”
怎么舍得……打破她的平静生活?
怎么舍得……让她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徐柱默然,也抬头看了眼月色,想起当年曾经在桃花林旁,见过的那少年,那女孩,……
轻叹一声,端起酒杯走到沈君元身边,酒杯一递,“喝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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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麟德殿上的宴会也已经结束了。
承乾坐在轮椅上,小银子和小金子推着承乾慢慢的朝起晖殿走去。
转了个弯就是起晖殿了。
忽然,冲出一道人影。啪的一声就跪在地上。
承乾一怔,小银子和小金子急忙将承乾的轮椅拉回,小银子上前怒斥,“你是什么人?竟敢冲撞殿下?!”
跪伏着的人慢慢抬头,一张秀美的面孔泪流满面,犹若梨花带雨。
小银子和小金子不由一愣。
承乾皱眉,“碧儿?”
小银子皱眉,弯腰低语,“殿下,可要叫人?”
承乾几不可闻的摇头,他倒要看看这个碧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殿下还记得碧儿?殿下!求您救救碧儿吧!”碧儿碰碰的直磕头。
承乾盯着碧儿,微微皱眉,救??刚刚碧儿出现在歌舞里,看来是真的进了教乐坊了……心头思量着,这碧儿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又进了教乐坊?
“你起来再说吧。”承乾轻声说道。
碧儿才抽噎着起身,依然恭敬弯腰,“殿下,碧儿蒙殿下恩德,回家侍奉双亲,可谁知叔父竟然犯了国法,累得碧儿一家都遭了难,碧儿进了教乐坊……,殿下,碧儿求您,让碧儿再回来伺候您吧。”碧儿说着又要叩头,并膝行前进。
这时,长乐的声音忽然响起,“高阳,你别跑啦!”
承乾转头,就见高阳扑了过来,急忙接住,皱眉,这会儿这个碧儿到底是做什么的还没搞清楚,怎么高阳长乐倒来了?
心头隐隐有些不安。
“公主!公主!求长乐公主救救奴婢吧!”碧儿又忽然膝行想靠近豫章,承乾将轮椅打了个方向,将高阳长乐巧妙的挡在自己身后,神情颇为严厉的开口,“好了,碧儿!国法之事不是我们可以轻易改变的!你还是回去吧。”
碧儿定定的看向承乾,一脸绝望凄楚,“殿下真的不能搭救碧儿吗?”
承乾沉默的回望着碧儿。
此时长乐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将高阳紧紧的搂抱怀中,微微后退了一下。
碧儿盯着承乾,忽然诡异一笑,低喃开口,“我早该想到的不是,当年殿下不过八岁,就能将碧儿赶出皇宫,如今……难怪呀,主人对殿下如今还是念念不忘啊!”话音刚落,忽然猛的投掷出一个香包——
就见那香包竟直直朝长乐高阳飞去,承乾脸色一变!
长乐尖叫一声,下意识里就背转身,将高阳护卫在后。而承乾也猛的倒退,将长乐撞到一边,小银子一直注意着,在香包飞出去后,也扑了出去,想接住香包,但还是慢了一步,香包落到承乾腿上。
承乾一呆,想伸手拿开香包,就在这时,惊怒声响起,“乾儿!!”
承乾心一跳,“父皇?”转头,见太宗帝和长孙皇后正快步朝自己走来。
碧儿此时却尖声笑了起来,“殿下,您就好好等着主人来接您吧!”
承乾转头,脸色一沉,主人?!谁是主人?!
此时,太宗帝越走越快,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不自觉的森冷至极的气息。
在碧儿话音刚落时,太宗帝已经猛然的上前一步,快速拔剑,在几声凄厉的叫声过后,太宗帝丢下剑,语气淡漠至极,“别让她死了。”
话音一落,太宗帝便转身朝承乾走去。
李福恭敬应是,上前,就见那刚刚完好的碧儿,如今已经四肢分离……
李福面色不变,眼睛眨也不眨的,就示意小太监上前收拾,同时笔直的站在跟前,有意无意的阻挡着身后的视线。
月色下,太宗帝杏黄色的袍衫上,那半边血迹分外狰狞。
承乾凝视着朝自己一步一步走来的太宗帝,那面无表情的脸,那幽深眼眸里深深掩藏的情绪,承乾似乎可以看到,手不由紧紧的捏着,凝视着太宗帝面无表情的脸,心头一遍遍的回想着在甘露殿时,父皇抱着他说的话:
“父皇会更强,绝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话语里的愧疚懊丧他还无法忘记。
前世他最强的父皇,这辈子在他面前却流露出了这样的不自信……
那不适合他的父皇。
他的父皇从来意气风发,肆意自信。
可如今,他又会让父皇懊丧了吧?
承乾紧紧的抿着唇,心头是满满的对自己过于自信的懊恼。
这时,长孙皇后扶起长乐,哄着被吓到的高阳,想过去承乾那边,却被李福和枫叶拦住。
“回去!”太宗帝站在承乾跟前,凝视着承乾,半晌,才转头看向长孙皇后,冷冷开口。
“可是……”长孙皇后担忧的看向承乾。
“你该相信他!”太宗帝冷冷说着,嘲讽的勾起嘴角,眼里压抑着些许狠辣,“当然,如果,他所言有虚,我自然会让一些人付出代价!”
长孙皇后默然,却固执的站在原地,不肯动。
承乾看了看太宗帝此时阴沉至极的脸色,又转头看了看长孙皇后固执发白的脸色。
轻声开口,“母后,您回去吧,长乐和高阳还要母后照顾,儿子不会有事的。”承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