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便举杯饮尽,“往后多多保重。”
男子闻言一笑,却是直接举壶而饮,“今日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总有那一日。”燕长寂回道。
男子直直看着燕长寂,“此刻当真似梦。从未想过还能有对酌闲话的时候。”
“当年事过了这许久,即便是放不下也该放下了。你又何需介怀?”燕长寂垂眸言道。
男子不知自己当真是有了醉意,还是心里想借着夜色与酒香,将多年未能问出口的话,说了出来,“你可还怪我?怪我当年让你与那人误会至深?”
燕长寂一时默然。在刚知晓穆景做了那些事后,确实感到愤怒怨恨。若非穆景有意引导那人,那人或许不会轻易认定,是自己引来了燕氏人,要报复于他。
可是后来待得心境慢慢平静了,反而觉得穆景之错,并不算严重。若是那人坚信自己,那么即便穆景如何行事,如何言语,都不会造成后来那般结果。
情意使人疯狂。这点自己清楚得很。穆景如此,也不过是因着被情意冲昏了头脑罢了。这般一想,便觉得有些释然。
穆景后来做了许多事,只为弥补当年一念之差所犯下的错。可惜……有些事终不能回头。有些人亦终不能挽回。
那人听了穆景的解释,却还是执意离去。未尝不是因着心里认定与自己未有好结果。继续相处,说不得终究还是苦痛甚于欢喜。如此还不若孤独一生。
而自己,又当真能坦然地与那人继续?当年之事,自己又岂会是未有过错?说来自己亦是未有坚信那人的。不然亦不会轻易认定那人打算伤害燕子,进而使得他心伤。
实在谁都有错。便不知该怪谁了。这六七年过去,怨恨其实已然烟消云散了。只是心里终究留有阴霾。面对这些敌人,亦难以觉得轻松欢喜。
覆云华· 重生 第三卷 宦海沉浮 柒 使臣
“早已不怪了。命该如此,非你一人之过。”燕长寂回道。与那人兜兜转转这许多年,却终究未有善果,如此还能怎般强求?
不过是命罢了。少年时不信天地鬼神,许多年后,终究是信了“宿命”二字。
男子动了动唇,似是喜极,又似不信,一时间竟无法出声言语。
“你亦莫要记挂这些陈年往事了。”伤心事记得越多,心里便愈发难以痛快。
穆景笑着饮酒,“有些事情并非想忘便能忘。”有一线酒液自唇边蜿蜒,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你醉了。”燕长寂面无表情言道。
“醉?怎会醉?我未有醉。”穆景言道,直直瞧着燕长寂,“长寂……”
燕长寂抬眼,“怎么?”
“我许久未见你笑了……能否让我再看一次?”穆景言道。那年那时,有少年在湖畔执扇轻笑,言道,“穆景,可愿与我同游?踏遍天下,看尽美景?”
那年那时,自己应道,“甚好,与尔同游,共享快事!”
燕长寂一愣,随后努力地牵了牵唇角,却终究不似笑容。言道,“你看,我已然不会笑了。自六年前,便不会了。”
穆景低声笑着,“是我之错。”若非自己,当年何以会有那许多事故?若非那些事故,长寂何以会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明明是爱笑之人,如今却是不会笑了……自己是再亦看不到那倾世笑容了?
燕长寂回道,“我方才已说,早已不再怪你。你何苦还要将罪责揽于自己身上?”
“即便你原谅了我,可我终究无法原谅自己。造了孽,便要记着,一刻不能忘却。”穆景提壶而饮。
“够了,莫要再喝了。”燕长寂伸手取过穆景手中酒壶,“谁人不造孽?你若时时记着,岂非是给自己找罪受?忘了吧。”
穆景痴痴地看着燕长寂,低声问道,“当真可以忘?”
燕长寂点点头,“忘了吧,那些伤心事,不记也罢了。”
穆景大笑出声,“好!不记也罢,不记也罢!”说毕竟是拍了拍掌。随后却倏忽趴在石桌上,用侧脸枕着冰凉的桌面,“长寂,若可以……若还可以……”
话语却终究未尽。燕长寂看着穆景,可穆景已然闭上双眸,睡了过去。
燕长寂唤道,“穆景?”
若可以?如今到了这个份上,当真还能谈“若还可以”?
燕长寂微摇头,便起了身,将穆景搀扶起来,“该回去歇着了。”
酒香还在周遭萦绕不去,可月下对酌的两人已然不见身影。那朦胧淡月,还在上头高高挂着,不知人间喜怒哀乐,不闻情深情苦。
不过是无情物罢了。
有箫声沉沉悠悠,远远飘荡开去。
“主子,罔月、信河两国使臣已然接近洪京近郊了。”随风禀道。
“先前交给你的两封信件,现下可送去了。”云锦放下玉箫,“莫让人察觉你的行踪。”
“是。”随风应了,又问道,“若是使臣不愿见主子又该如何?”
“有了你手里的两封信,他们会愿意的。”云锦淡淡言道,语中隐含笃定之意。
“如此属下便去行事了。还请主子等待属下些许时刻,属下必将两位使臣带来。”随风言道。
云锦颔首,“去吧。”
“三王子,还请三思!”莫无单膝跪地,唤道。
“此事我早已想得明白。不需再思了。”百里连祁言道。
“罔月、信河两国已接近洪京,听闻两国的公主亦在其中,还请三王子早日联系罔月、信河两国。”莫无言道。
百里连祁默然半晌,才道,“看在你是为我考虑的份上,不计较你这一次。”语毕又继续看起折子来。
莫无见此便知此事是再无转圈,只得行礼退离。
百里连祁搁下笔,将折子放在一旁,其实自方才起,便已然看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那人模样。
那个男人将要联姻了,那么那人会如何自处?听闻他未有跟着那个男人回宫,那么可是打算离开那个男人了?
想至此,心里便不免有些雀跃。
近郊一处破落茅屋内,除去月光,便只剩两只蜡烛明明灭灭地亮着。
男子一身白色长衫,在屋内直直站着,背对屋门。还有一男子站在阴影处,心神警惕。
“主子,两位使臣带到。”随风禀道。
“让他们进来吧。”云锦未有转身,只淡淡言道。
“是。”随风应了便退出门外,随后又带着两名中年男子入了屋内。
“不知阁下究竟是何人?”一人出声问道,有些许的惊慌,又似有些许的恼怒。
“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需要二位。”云锦缓缓转身,淡笑言道。
另一人亦按捺不住出声,“你是如何得知那些事情的?你需要我们二人作甚?”
“如何得知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个事情一旦传到你们国主耳中,你们怕是再也不用回去了。”云锦缓缓言道。
两人怒色尽显,一人喝道,“莫要在此信口雌黄,危言耸听!”
云锦不以为意,“我轻易不说实话。一般只向一种人,说出真话。”
隐有不安,“你这是何意?”
云锦却转而道,“劳烦二位详细告知,你们所知而我需要知晓之事。”顿了顿,“既然来了,那么说与不说,便由不得你们二人了。”
“你!”已然气结,随后缓了缓才言道,“我们二人绝不会出卖自己国家,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出卖?你们二人勾结他国,以车取暴利,便不是出卖了?此事一旦败露,你们的妻儿……可还能有命在?‘株连九族’这四个字,不知二位可能消受得起?”
不自觉地退了一步,面上满是惊恐,“是否……是否我知无不言,你便可保下我的妻儿?”
“能保下你妻儿之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云锦淡淡言道。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想要问何事,便一一问来吧!”另一人言道。
“君上,若无意外,二位使臣及仪仗队明日便会抵达城门处。”一影禀道。
龙越颔首,“知道了,两位公主……可是在其中?”
“是,一位是美名远扬的罔月三公主,怡星公主,另一位是信河的嫡公主,愿合公主。”
“使馆收拾妥当了吧?”
“早些日子便已修正妥当了,不过……主子要让那两位公主亦住在使馆?不接进宫中?”一影问道。
“自然住在使馆,他们事先未有告知带了公主前来,寡人如何能不明不白地就将人接进宫中?”
一影点点头,“主子英明。”可是……这不是迟早的事情?早些收拾出两间宫殿来,亦不妨事吧?
“寡人是不会让这后宫再多出人来的。”龙越似是知晓一影想法,言道。
一影听得一惊,主子这是打定主意了?是为了那云慕君?可是这显然不是明智之举!朝堂与后宫息息相关,若是主子不愿意再纳人入后宫,那么对朝堂将会大大不利。
“主子,即便您不为朝廷着想,亦该为子嗣着想。现在您膝下只有四位王子,在三国君主中,实在算是子息单薄了。”一影言道。
“子息单薄亦无妨。寡人又不需烦忧立储之事。”龙越看了一眼一影,“你莫忘了,寡人不会从自己的孩子里头,选人继承大统。”
一影听得又是心惊,又是疑惑,主子为何要这般说?还是说主子心里就是这般打算的?
“龙氏向来是贤能者为先。寡人既非从父亲手里取得这洪噬,如此这些王子们,亦不该从寡人手里,取得这些土地。”起初族人挑中自己做这领头人,不过是瞧中自己的能力。而非要将山河俱都交予自己。
想来待得自己年老,他们便会出手将这权柄,这天下交予下一个出众的龙氏人了。而自己也无所谓甚千秋万代,毕竟儿孙自有儿孙福。
一影虽无法理解,可终究只能应道,“……是,属下记住了。”
龙越向站在一旁的何连道,“派人通知礼部,好好筹备接风宴之事。”
“是,奴才这便去。”
“多谢二位告知,你们二位的妻儿,想来会平安度过余生的。”云锦淡淡言道。
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见惊恐与轻松,还有绝望之色。
不待二人再言语,云锦便道,“别了,二位。”话刚落,随风及站在阴影处的入夜同时飞身上前,长剑一划,二人脖颈便迸出血液来,随后便瞪大双眼,直直衰落在地。
云锦自袖中取出锦帕,轻缓地拭去溅至脸上的雪珠,“处理好。”言毕便先行迈出茅屋,在夜色中消失了身影。
覆云华· 重生 第三卷 宦海沉浮 捌 公主
“君上,两国使臣及仪仗队已将至洪京城门,陈礼陈大人已带了人在城门处等候,准备迎接使臣。”何连禀道。
龙越落下一枚棋子,“知道了,下去吧。”
坐在龙越对面的薛岚笑道,“君上这一子是要断臣退路?”却全无恼意,捻起一枚棋子,在棋盘上一处轻轻放下。
龙越微摇头,“非也。你看得,还不够通透。”
薛岚闻言一怔,复又笑笑,“臣愚钝,陪君上下棋,是为了给君上解解闷。看得再通透也赢不了君上去。”
龙越又是落下一子,“罔月、信河之事,你如何看?”
薛岚听了却是想及联姻一事,脸色便微微有些难看,“罔月、信河虽是弹丸之地,可物资丰厚。若是洪噬要取道前去矗戮,那么便需经过这两国,除非,枢城愿让洪噬大军通行。”
龙越微颔首,“说得在理。”
薛岚心里更是发紧,君上这态度是表明他极其重视此次之事了?那么近日私下里传的联姻之事,君上亦是有意了?甚貌美如花的怡星公主?
深吸一口气,想按捺住发问的冲动,却又听龙越言道,“可惜除寡人及几位王子外,再无王室宗亲,不若便可将两位公主许配妥当了。”
“……君上之意是,您不打算将两位公主纳入后宫?”薛岚看着龙越,心里有些不可置信,其中又掺杂了许多欢喜。
龙越似是未曾察觉,言道,“这是自然,后宫之人虽不多,可也够了。无谓再往里头添人。”再添一两人……那人怕是不愿意回来了。
薛岚点点头,“确是。”言毕便觉失言,“臣,臣并非是那个意思,而是说……”
龙越一摆手,“不必多言。将这局棋下完,也到了用膳时辰了。”
“……是。”薛岚努力将自己的心思拉回棋局上,可终究不免分神,时不时偷瞧一眼君上,不多时便引来了龙越的注意,“怎的?”
薛岚正要答,何连却进来禀道,“君上,柳尚君请您过去安福宫用膳。”
龙越手中还执着一枚棋子,闻言微蹙眉,正在薛岚以为他要拒绝时,却听得龙越言道,“知道了,寡人这便去。”
“是,奴才先去打发前来传话的宫仆。”何连躬身退下。
棋局却还未完,龙越瞧了一眼薛岚,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罐中,言道,“下次可有时间再续上吧,可要寡人派轿子送你出王城?”
薛岚扯出一抹笑,“不必了,哪用得着轿子?臣还年轻,走一会儿便到了。”
“好吧,路上当心,寡人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