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差将伍子胥放置一旁,双剑在握,正准备与这猛兽决一死战,哪料那豹子却在他眼前停了下来,慢吞吞的匍匐在地,抬着头看向夫差,咧着嘴眨着眼的看着他。
对视良久,夫差渐渐收起警备,小心翼翼的低□来,那伐夫也收了利齿,吐着舌头舔着夫差的手腕……“你是老天爷派来救我的,对吧!”夫差爱怜的抚摸了几下豹头,说罢,扶着伍子胥骑上豹身,双腿夹紧豹背,伐夫向前一个冲力,载着背上的二人向城下奔去。
一路南下,路经商丘、淮水、长江,这一路疾行加上急雨,待到了吴国领地的时候,夫差早已经狼狈的不成样子。再往前十里不到,即是吴国云阳城了,他催促伐夫继续快行,不料,却在云阳城外被守城的众士兵拦住了去路。
士兵长枪挡道,高喝:“天色已晚!城门关闭!严禁外来者入内!”
夫差打量着这群守城的士兵,但见他们每个人臂腕上都裹着白布绸子,官衔越大的士兵更是穿麻戴孝的齐全。照例来说,往日的云阳城也决计不会有如此森严的把守,夫差疑惑不解,上前问道:“城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士兵上下扫视了他两眼,露出及其不屑的神情,道:“你是何人?要想进城,等明日白天再来罢!”
闻听此言,夫差一阵气恼,他抬头望望大雨瓢泼的夜空,低咒一声,遂又抄起腰间的双剑便欲硬闯。
“慢着!”一位长官级别的士兵头领直奔这边走来,行到刚才阻拦夫差进城的小士兵面前,二话不说,照着小士兵一顿拳打脚踢。“有眼无珠的混帐东西!没看见那后面坐着的可是伍子胥伍大将军麽!”那小士兵跟着跪倒在地,向头领跟夫差二人频频磕响头。而那长官急忙迎向夫差,满面堆笑道:“长官您快快请。”说着,指挥着手下士卒打开城门,恭送来者进城。
夫差问道:“云阳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为何你们每个人都披麻戴孝?”
长官紧着将头低的不能再低,还顺势摸了几把眼泪,哭诉道:“将军们连日在外打仗,更是连老太后驾鹤仙去的消息都不知晓哇!呜呜呜……”
“什么?”夫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时隔半响,才慢慢恢复些神智,他继续问道,“老太后驾鹤仙去?这消息可是真的?”说起姬老太后的身子状况,早在一年前公子波结党篡权的时候,她老人家一阵急火攻心,身体便大不如从前,可是后来真正的吴王夫差回来之后,老太后身体便不治自愈,又加上被服侍的好,身子骨也硬朗了许多,按照常理来说,再活上个十年八载也不成问题。
可眼下,却传来了她的死讯。
“千千千真万确!末将怎敢拿这种事来开玩笑的?!”
“什么时候的事?!”
“就几个时辰之前……大概、大概日落的功夫就……”
夫差面沉似水,心跳得十分不安,就好像这一切在冥冥之中,是乎与吴王僚的报复有直接的牵连。
直至姑苏城外,夫差才发现此处的城门把守的更是十分森严,胜过云阳城百倍,更是由大将军公孙雄亲自领兵带队的把守。辛亏那公孙雄是吴王身边的重将,素日里来往于王城的机会甚多,纵使夫差现在被雨水淋得狼狈不堪,公孙雄也一眼便认出了眼前这个身骑猛豹的男人正是亲征的吴王夫差陛下。
众士卒整齐划一地向夫差跪扣,夫差算是几经波折,总算回到王城,其殿外跪满了文武百官,待进了后宫,已故姬太后的灵柩完完整整的横躺在灵殿之上,万盏白灯徐然,香烛袅袅,禅声不绝于耳,数十名身穿黄道袍的道仙正在做着法事,后宫的三千粉黛皆穿白挂素,为太后守丧。
夫差被雨打的通体湿透,匆匆的换了身孝服,便三步并做两步的急行到母后灵柩近旁跪下,他不明原因的浑身发颤,颤抖的厉害,许是淋雨的原因,更可能是这件事带给他的打击太大,他现在心跳得格外慌乱,气息也虚弱的厉害,耳内嗡嗡碎响,他不停的打着哆嗦,他知道他就快晕晕沉沉的睡过去了。
次日寅时三刻,夫差从昏迷中醒过来,在床边悉心照料他的红娘子从手中递过来一碗姜汤,好让他喝了暖身。夫差喝到一半,老太监急忙进来禀报,原来一切准备就绪,按照宫里的规矩,已经到了出殡的时候了。
不过多时,各诸侯国纷纷派来使节前来吴国参加葬礼,他们有的是君王派来的使节,有的则是君王亲自前来,譬如齐、燕、晋国的三国国君。他们会亲自来绝非是因为乐善好客和凑热闹来了,这三国在众诸侯国当中势力强大,不容小觑,列国之间的关系也是表面上的功夫,实则都各存野心,尤其对吴国虎视眈眈。而过去的一年时间当中,民间百姓对这位以‘三好郎’而恶名昭著的年轻吴王怨声载道,其奢靡无道的行为作风在各诸侯之间自然不胫而走、迅速传开。
此次,齐燕晋三国国君正是借此送葬的机会,探听虚实、以为日后多做考虑。
负责统计诸侯国使节名单的小太监跟另一个小太监闲聊:“照理说,最应该亲自过来参加葬礼的,应该是越王才对呢。”
“就是啊,我们吴越两国关系十分亲密,这些年来,但凡有需要越国的时候,越王都是第一个站出来,真是实打实的替咱们吴国效命呢!现在太后仙逝这么大的事,他越王怎么不亲自来呢?”
第一个小太监从头到尾再仔细的清点了一番人员名单,道:“这名单上写着,越国使节范蠡奉越王之命参加悼礼,赠黄金白银百万两、上等的青铜瓷器数箱、丝绸马匹数车以及西域珍宝翡翠珊瑚雕……这可是极贵重的大礼呀!”看到这样的记描,众太监们才舒了口气,仿佛在心里慨叹‘这个越王当真是用心了,虽然没能亲自前来,必定是有要事缠身罢。’作者有话要说:后文书的剧情,会有个极大的逆袭,敬请期待呦~
遗言
这一次遭遇的确让夫差大耗体力;他这一昏迷就是整整三天三夜;这期间;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迷沌,有时他觉得自己其实一直置身于二十一世纪,爸妈料理着学子食堂的生意,忙着监考的班主任国花,还有死党郝学、付二代、美男他们都在;都好好的……根本就没有什么春秋五霸、吴王夫差;没有舞姬西施、丞相伯嚭;没有汉滨鬼谷峰紫团洞红娘子;没有吴王僚索命的冤魂;更没有什么俘虏勾践和那些荒唐之事,这一切都是梦!奇诞窘长的怪梦。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苏醒过来;首先;他闻到一股极是清幽的香气;身心随之明朗了许多;他睁开眼;第一眼便看见了守在他床头的红娘子,红娘子见他转醒,手里捣着药碗移步过来,目光无限温柔道:“你醒来了,快把这药服下。”
夫差低问道:“姐姐,这是什么香气,闻起来很舒服。”
红娘子道:“我采了一些有定神清心之效的草药来熏香,你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你可知道这三天你神志不清的时候,口中都在不停念叨着那个人的名字。”
“哪个人?……”夫差话说到一半便急忙止住,是了,他梦里所梦的场景多半都是有关那个人的,说了哪些梦话还需再问么?夫差的心沉了下去,他低声道,“神志不清的梦呓,算不得什么,啊!伍子胥伍爱卿呢?他在哪儿?他怎么样了?”
红娘子知道他在有意回避与勾践有关的话题,眼下他关心伍子胥的情况,便不再绕弯子,红娘子道:“伍子胥还在昏迷当中,他的情况很糟,是沾染上了不干净的东西,阴尸气极重,岂非普通的御医所能医治。”
“姐姐一定有办法治好他,是吧?”夫差关切的问道。
红娘子则叹气道:“妙手回春红娘子也并非就神通广大得了不得,当年为了救你的命,却是耗费了我毕生所练的精气,眼下再救活一个被阴魂所染过的伍子胥,当真没你想的那么容易呢。”
“啊?”夫差原本想多替伍子胥向红娘子求求情,却忽然止住,一来他看出红娘子绝非真的不想帮忙,二来,他一推算时间,眼下是公元前486年,确实快到了伍子胥离世的历史时间了,夫差懊悔不已,问道,“只怕伍子胥是真的挺不过这一劫了。”
红娘子微笑道:“我在他体内施了一道真气,帮他暂时维护住了命脉,再好生静养,戒酒戒荤,不得行军打仗,再活个三年五载也不成问题。”
“唉!伍爱卿乃武将出身,一身盖世的傲气豪情,眼下又戒酒戒荤、又不得再行军打仗,颇多束缚,想必活得倒不如死了痛快……早知道会这样,我当初便听了要离的劝戒不去攻打卫国,这样一来,要离庆忌不会双双死去,伍子胥也不会无故被冤魂缠身、生不如死,那十几万士卒也不会全部命丧黄泉!我……我当真是……罪大恶极!”夫差心下骤生愧疚,加上老太后的故去,种种变故雪上加霜的堆积心头,让他心路越来越窄,紧着胸口一阵闷热,再次昏迷过去。
不过多时,夫差又一次转醒,思及这些,头痛欲裂,不禁又是长嘘短叹,恨不得自赏耳光,他恼道:“我当真是罪大恶极!我应该听要离的劝戒的……”说着,开始伤心的哭起来。
“你怎么这么想不开?”红娘子百般相劝道:“事已至此,便是天意,天意难为,你怎么能把罪过都强加在你一个人身上呢?”
“姐姐!”夫差抓紧红娘子的袍袖,黯然道,“来日,我平定齐国,为姐姐报了血海深仇之后,姐姐有什么打算?”报了仇又能怎么样?姐姐被齐王煮食的孩子就能起死回生了?后面这话夫差是在心里说的。经历这次巨大变故,夫差开始发现‘仇恨’二字是个多么可怕的脓瘤,“报了仇,当真能让姐姐快乐吗?”
红娘子沉默片刻后,凄笑道:“魂儿,你变了。如果你能做到对那个人的释怀,同样的,姐姐便能做到对前尘过往的释怀!”红娘子的伤心事被夫差提起,登时笑意全无,她抖着身,从怀里取来信囊,交到夫差手中便殃殃不乐的离开了。
夫差打开信囊,没想到竟是老太后临危时留下的临终遗言,信中说道,自夫差继位以来,体贤下士、兴国安邦,除了一年多来的荒诞之行外,也称得上难得的好国君。哀家没能在生前等到夫差为王室添枝散叶是终身之憾,恐酒泉之下也无颜去见先王。眼见着君王已到而立之年,需收顽赖之心,少些少不更是,多续香火,传宗接代。寻常百姓家以子孙满堂为福,帝王之家又何尝不是?不兴小家,何以兴天下?……此时的后宫如沧海上的孤舟!若不妥善处治,哀家死不冥目!小儿夫差别被表象蒙蔽双眼,聪明一时,糊涂一世!
夫差合上信,反复四忖最后两句的意思,这后两句似乎与前文的意思完全脱节,有些驴唇不对马嘴,老太后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此时的后宫如沧海上的孤舟!若不妥善处治,哀家死不冥目!小儿夫别被表象蒙蔽双眼,聪明一时,糊涂一世!”夫差起身,唤来身边的老太监,问道:“太后不识字,临终留下的遗言恐怕不是她亲笔吧?”
老太监道:“陛下所言极是,这封遗言正是老奴为太后代笔写下的。”
夫差点了点头,问那老太监是否明白这信中后两句的意思,老太监摇头不知,往往越是不被人理解其表面含义的话,仿佛更尤为重要,夫差心想,是了,老太后之死,也颇为蹊跷,因为是旁人代笔,诸多不便,想必老太后临危时一定有不可被旁人知晓的其他隐情,便是蕴含在这两句话玄机之中?
又是一阵头痛,夫差原本打算休息,可老太监催促道,太后驾崩已有三日,今日各国使节君王均来出殡,于情于理,陛下也当带病亲自去正殿接待一番才是。
“各国使节已在大殿等候多时了。”
“好罢,摆驾。”众奴才左拥右护之下,夫差苍白着一张脸,顶着满头冷汗,病殃殃的被抬到了正殿之上。
终于等到夫差现身,各国使节包括齐燕晋三国的国君在内,早就等不急亲眼目睹那位传说中的‘三好郎’是何等风采了。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坐罢,抬头仔细打量着上坐的吴王夫差,从传言来看,那‘三好郎’夫差如何伐越降鲁,如何结交孔夫子,如何诛灭公子波,如何双剑败越王,如何好酒色龙阳、风流不羁……哪料,眼前龙床上歪躺的年轻人,眼窝深陷,面无血色,气若游丝,说了不到三句寒暄之词便流了一头豆大汗珠的痨病鬼,便是吴王夫差了!
已有人在底下窃窃私语,这当真是吴王?齐燕晋三国国君松了口气,露出匪夷所思的傲然气焰,均想,原来这夫差竟是如此这般病殃殃的德行,看面相,是个无福无寿的短命鬼啊!哪有威胁可言?!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众人当中,唯有一人最是惊骇!只见范蠡衣弓扫地,洪亮的声音透露着担忧,道:“事别不到一年,吴王陛下怎也生得如此憔悴!?看得人好不痛心担忧!究竟是何故至此?”
夫差向下扫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