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杜大人来了吗?”房间内传来管月楼沙哑无力的询问声。
杜平安走进大门,不足十个平方的院子里堆满了杂物,几乎将唯一的房门掩盖。走进屋去,屋内昏暗犹如傍晚,狭小的一间屋子里用黑色的粗麻布隔开前后两个房间。外间管月楼躺在打满补丁的床上,露在被子外的一双手掌古瘦嶙峋,此时他正抬起头望向门外,许是许久没有见到阳光,深深凹陷的眼睛紧闭着,一张脸苍白的恍如死人,再难寻觅当年才子的风流倜傥。
在男人的身旁用木板隔出一张小床,床上婴孩微弱的喘息着,红扑扑的脸蛋瘦成了黄黄的萝卜尖,胎发枯黄,失去婴孩该有的柔软与光滑,小小的拳头紧紧捏着,仿佛在努力挣扎着与死神争分夺秒。
“快去拿只碗来!”看到刚刚满月的孩子瘦成这样,杜平安心焦不已。抢过管甄氏手里的碗,弯下身子,在母羊羔“咩咩”叫嚷中,挤下一碗温热的羊奶,用小汤匙一点点凑到孩子嘴巴里。见孩子“吧唧吧唧”吃的欢快,管甄氏扭过头去,低声抽泣。
小宜云吃饱喝足允吸着小拳头睡得香甜,在场所有人都欣慰的暂时放下心头的酸涩。黑色麻布后传来老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艰难的挪步声,“咳咳咳~~~,谢谢——,杜大人的恩情小老儿这辈子恐怕,咳咳咳~~~”
“爹!”管甄氏赶忙走上前搀扶住遥遥欲坠的老者,才一个多月未见,老者已形容枯槁,一副行将就木的老态,脸上除了悲伤,再难有当初读书人特有的孤高与傲慢。生活的窘困能压垮任何一个高贵的脊梁!
“您老无需谢我,也该是我跟这孩子有缘分。算命的说我命中有子亦无子,现在想来倒也有几分灵验。”杜平安苦笑着说道,却不想他的这番自嘲让身旁众人脸色“嗖”的一变,这其中包括一直清清冷冷站在一旁的辛子昭。
管甄氏是个心思玲珑的女人,满面欣喜的将熟睡中的小宜云抱起来,递进杜平安怀中,道,“患难见真情,有大哥做孩子的义父,想来孩子长大定能够堂堂正正做人!”管甄氏的决定让老者与管月楼欣慰的点了点头。
在管家人希冀的目光中,杜平安接过手里的婴孩,鬼使神差的望向一旁默不作声的辛子昭。却见他一脸神情复杂,发现杜平安正瞧着自己,辛子昭迅速隐下所有负面情绪,只是清清冷冷的瞧着杜平安手中娇小的婴孩。
“你就不想抱一抱我干儿子?”心思剔透的杜平安总感觉在刚才的一瞬间好像看到辛子昭脸上一闪而逝的恐慌。恐慌?!是的,没错,一个不惧死的人,一个看似放下被抛弃怨念的人,却总让人感觉他其实任然身处巨大黑暗的漩涡之中,无法自拔。
辛子昭怔怔的望着杜平安怀中娇小的人儿,迟迟不敢接手,最后只是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抚摸孩子柔软的脸蛋。似乎感觉到抚摸的“爱意”,小宜云依恋的用自己的脸蛋摩挲着辛子昭白皙的手指,感受着指尖的温暖与柔软,第一次辛子昭感觉到生命的灵性与脆弱。
辛子昭的食指一遍遍轻柔的抚摸着孩子娇嫩的脸蛋,清清冷冷的表情开始一点点的融化,就在此时身后陡然传来一声闷响“砰——”院门被人粗暴的一脚踹开。管家人俱是神情一变,惶恐又厌恶的转向门外。熟睡中的孩子被惊醒,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管举人莫不是当我刘五爷好打发!”来人直接登堂入室,说话拽得以为自己天上地下他最大,杜平安一双老拳捏得“嘎嘣”响,自从上次揍过一次人,到现在还无用武之处,杜平安不禁兴奋的浑身哆嗦。
“所以只能我来打发了!”杜平安将怀里的孩子交到辛子昭手里,没有注意到辛子昭迟疑的神情,僵硬着双臂,小心翼翼的接过孩子,那般的谨小慎微,仿佛只要自己一用力就有可能伤害怀中幼小的生命。
“刘五爷咱们又见面了~~~”乍见杜平安,刘五爷那张猥琐的面孔精彩了:恐惧、怨恨,讨好,总之那张脸纠结得跟一朵凋零的老菊花一般。
“原来是杜头~~~”刘五爷抱拳行礼,缺了口门牙的牙龈一阵阵的酸涩,人也不由自主的往院门外退去。杜平安捏着拳头,“嘿嘿”笑得很阴暗,在刘五爷泪花闪闪无声的讨饶中,将斑驳的院门关上,他要关门打狗!
于是不大的院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哭爹喊娘声,就在隔壁的隔壁,昨晚上背着母夜叉与小情人一夜风流到腿软的陈水恒大人被这凄厉的哭嚎声刺激浑身激荡,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换个风骚泼辣的使一使,也让他正处春风得意的大老爷享受一把被虐啊虐的滋味。
辛子昭手忙脚乱的掩上小宜云的耳朵,打心眼里他不想让这个宛如天使般纯洁的生命沾染尘世间的丑陋与罪恶。愈发喜爱手里柔软的生命,辛子昭心头愈是痛的撕心裂肺,那种痛苦是无法用语言描述。
他是男人,他知道!从他懂事起他就知道性别赋予他的责任。然而如今残破的身体让他渴望着被温暖,被怜惜,他甚至渴望着那女人身上妖娆的衣物,每每控制不住想去拥有时,辛子昭的心便像掉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里般耻辱着。
当第一次听说,他愿意娶一个残缺的男人时,辛子昭的心悄悄萌动了。虽然他不想承认他这样的人也动了那禁忌的念头,然而如果你的心可以被控制,那你便不是人,是神了。辛子昭不是神,他是人,一面抗拒着,一面渴望着,一面羞辱着,一面孤傲着,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催眠自己:生活可以简单点,让时间来终结这不堪启齿的命运吧!
院子里四条人影打得混乱不堪,除了杜平安只是衣物有些凌乱,其他三人都已经挂了彩,特别是刘五爷鼻孔里喷出的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按道理说,杜平安再怎么彪悍,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拳拳到位,招招见血。
可又有谁知道刘五爷心中的苦啊!他不怕被杜平安胖揍,哪怕揍得连他老娘都不认识。可是他怕李天霸要了他吃饭的家伙事儿,如今谁人不知,李天霸很是看重杜平安这个走了狗屎运的小子!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杜平安累得气喘吁吁,跟急速跑了一千米似地浑身见汗。乘着杜平安喘息的当口,刘五爷见机的快,瞅准机会,没命的夺门而出!哪里顾得上身后同样被揍成猪头的属下们。
屋内辛子昭将怀里睡得香甜的小家伙交到管甄氏手中,随后扭头对瘫痪在床的管月楼说道,“‘一品堂客’要开张营业了,如果你愿意,写写算算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原来你跑这里是为了这个!”杜平安刚进门就看到躺在床上的管月楼双目含泪,既感激,又多少有些读书人顾影自怜的迂腐。
“我听卢福说管家相公文采风流,精通算术。如今文采算术没看到,做着升官发财美梦的落难举人倒是有一个。”辛子昭说完,气死人不偿命的冷哼一声,头也不回的走出门去。哎,有人唱黑脸,那总得有人唱白脸,万一激将不成,将人羞辱至死就好心办坏事了。
见管月楼一脸的颓废、羞愤欲死,杜平安柔声安抚道,“别介意,他这是用的激将法。你要是不答应,他肯定会用那招百试百灵的‘美人计’。”说着,杜平安还煞有介事的向一旁管甄氏投去歉意的目光。
“月楼,经过这么多事你还放不下那些虚名吗?!”管甄氏蹲下身,拿起管月楼消瘦的手掌置于自己的掌心,一双温柔能滴出水的目光无限眷恋又心疼的望着躺在床上,生机几断的男人。声音哽咽道,“哪怕是为了孩子,为了我~~~”
“静思苦了你了。。。。。。”管月楼抬起枯瘦的手臂,缓缓抚向妻子消瘦苍白的脸,他记得洞房花烛那一晚,她绯红的脸颊像一朵绽放的白荷映霞般妩媚羞涩,如今滑腻的皮肤不再,却染上太多的风霜。
、46第四十六章节
“放心吧,明天我会准时到的!”管月楼语气坚定,声音微扬,他这是对屋外的辛子昭说的。辛子昭淡然的嘴角扯出一道浅浅的笑意,心口隐隐泛起异样的感觉:也许这就是他爱管闲事的原因吧,送人玫瑰,手有余香。在这个冷漠的世界,如果不做点让自己觉得温暖的事,那最后冷掉的恐怕不止这个世界,还有自己的血!
“你先回衙门上工,我还有事!”杜平安刚走出管家房门,就听得辛子昭不容拒绝的说道。
“噢!”杜平安乖乖的扭头。可刚转身,杜平安感觉不对:你当自己是谁呀!杜平安颇有些气闷的回头,却见辛子昭翩若惊鸿的身影已消失在阴暗的乌衣巷。
辛子昭用了什么方法把卖菜老农疯伯给请来当大厨,杜平安不得而知。总之“一品堂客”开业当天,人山人海,听说连久未露面的阿泰隆也捧场了,随后不请自来的李天霸更是让那些原本打着收点好处费的小混混们望而却步。
开业的高峰期过后,“一品堂客”门前门可罗雀。杜平安走进去的时候,卢福正撑着脑袋瓜子,眼巴巴望着街上人来人往,见有人进来,高兴的跳起来,“欢迎——”,认出来人是那个极其不负责任的幕后老板,卢福委委屈屈道,“杜大哥~~~”
走进“一品堂客”,内部装修几乎照原样抄袭对面醉仙楼的,难怪人家醉仙楼的老板瞧自己的眼神跟杀父仇人般凶神恶煞。管月楼高坐柜台,亦是一脸的菜色,谁被人指指点点当观赏性猴子瞧了三天都会是这副模样。
跑堂的三个伙计年龄跨度之大,涵盖老青少三代,而且还有男有女:金贵老爹、卢福和慧娘嫂子,这样的组合搭配不可谓不怪异。厨子不好好呆在厨房间研究菜谱,却是一个悠闲的抽着旱烟,一个愁眉苦脸,跟跑了老婆般垂头丧气。
“啪!啪!啪!”杜平安三击掌唤起大家的注意,见辛子昭从里间走出来,杜平安扭头对管月楼说道,“烦请管相公写几个字交由卢福贴在大门口,就写‘停业整顿半日’,字要大,要醒目。”刚开业就整顿?!众人心里疑惑!
毕竟是举人出身,管月楼的一手白飞飘逸隽秀,“刷刷刷”三两下便将红纸黑字的横幅交到卢福手中,贴在大门口最醒目的地方。
“首先,我想问此间店面向哪个阶层的消费群体?!”杜平安一上来,便将问题抛向辛子昭。金贵老爹担心姑娘面薄,影响二人以后感情的培养,急忙打眼神给一旁的杜平复,领会老父亲的良苦用心,杜平复跳起来喊道,“当然是那些个做官的有钱人!”
“噢!那就是做高档次的酒楼!既然是高档次的酒楼,爹您还是回家带孩子吧,卢福你去厨房劈柴生火,大嫂做点配菜拣菜的轻松活。至于这跑堂的伙计,现在管相公写聘书,向全暨阳城招聘相貌清秀,肯吃苦耐劳的跑堂伙计。”
杜平安的一句话令在场众人面露尴尬,特别是金贵老爹气得浑身哆嗦,一旁的辛子昭挑了挑眉眼,一副看好戏的架势。还是管月楼为人厚道,见这老杜家要起内讧,急得不知道该劝谁好,嘴巴里一个劲的念叨,“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那——,我要是做低档次的呢?”辛子昭突然兴致颇高的问道,杜平安心中得意:不是他杜平安爱吹牛皮,他肚子里的生意经能出书立传,海销世界商坛!
“做低消费群体的话,原有工作安排不变,只是在菜单价格上注意薄利多销,常常搞点买一送一的活动,或者搞点老客户抽奖什么的,平常老百姓都喜欢。”诸如此类打折促销、累计加分、消费折现的促销手段杜平安的脑海里是要多少有多少。这法子俗归俗,可架不住老百姓喜欢呐!
“这样也行?!”杜平复傻眼了,“那我摆个小摊头在自家店门口免费试吃不是更好!”显然杜平复对杜平安的主意嗤之以鼻。却不想他话音刚落,杜平安惊异道,“大哥!没想到你还真有经商的天赋!”
“啊?!”杜平复傻眼了。
不管杜平安的主意靠不靠谱,下午“一品堂客”都不得不正常营业。还别说,就冲着“点两荤,送一素;消费满一贯,送一汤”的招牌,着实吸引了不少兜里有闲钱的食客。三跑堂各有风格,时不常还能跟食客唠上两句,愣是将高级酒楼“一品堂客”做成了露街大排档。
每天营业到戌时(21:00),回家后还要围着草堂内的八仙桌叽叽咕咕讨论半个时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辛子昭坐到了坐北朝南的位置,权掌老杜家经济命脉,而杜平安和二小彻底沦为路人甲、乙、丙。
衙门内风闻陈水恒大人即将升迁,冷清了十几年的暨阳大狱陡然热闹了起来,男盗女娼,小偷小摸的抓了不少人,水涨船高,杜平安的腰包也渐渐鼓了起来。人逢喜事精神爽,杜平安哼着小曲借着月光往家走。
草堂内烛光跳跃,一片寂静,这让杜平安有些诧异,以往这个点上正是“一品堂客”全体员工汇报与总结大会的时辰。杜平安肉疼的夹紧腰间钱囊,小心翼翼的先将脑袋探进草堂,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