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二,玉林的表兄弟就过来了,要给玉林的爹,也是他们的舅舅拜年。玉林的手艺不差,在灶屋里咕哝了半天也能做上一桌子的饭菜。玉林把家里的酒拿出来,都是表兄弟,又是一年没见,今天一定要喝个痛快。
大家先用大杯,有几个兄弟撑不住了,就用小酒盅。小酒盅好啊,用大杯的人不能喝得时候往往是抿一小口,用酒盅就不一样了,人家一口你也得一口。这样一口一口地,人就喝醉了。
玉林的爹本来酒量就不行,现在人又老了,没喝多少就觉得心里不舒服了。他脖子一硬,东西都吐了出来。
玉林忙用铁锨铲点锅底灰盖在上面,然后准备铲出去,大家都是大男人,都无所谓。现在还等着喝酒呢,没有让玉林铲走,又拉着玉林喝起来。
润红的姥姥对润红妈说:“今儿是初二了,按照规矩是外甥给舅舅拜年,也算你过来看看我,恁俩今天就回去吧?你现在不回去,你还让三妮上你家拜年吗?回去吧,就是人家上俺这儿拜年,看见你还在俺家住着也不像话啊!”
润红妈红着眼睛说:“娘,不是我不回去,你看他那做的是人事儿吗?什么东西都让人家占了,他还没有落个好。跟他在一起是没法过了。”
“我知道,现在不是过年吗,过年就要图个团圆,图了乐呵,听娘的,回去也别和他置气,有啥都等到了年再说。”姥姥说完又对润红皱了一下眉。
润红拉着妈妈说:“妈,俺姥说的没错,再说家里还有俺小弟呢,你就是不想搭理俺爸,这过年的你可想想俺小弟,人家都是一家过年,他就自己。”
润红妈想了想,说:“那行,娘,俺先回去,要是看不下去俺再来。”
“哎,刚才白说了是吧,等过完年再说。”润红姥姥进屋开始收拾润红和妈妈的衣服。
姥姥边收拾东西边对对妈妈说:“明个别忘了去你大姐家看看,她为了看病没少花钱,现在过年都是问题,可怜人哪!”
三妮家的孩子和强生一起将近中午的时候过来跟四儿拜年,吃完饭润红妈和润红就趁着他们的车回去了。
润红妈走到家门口就闻到一股子酒味,里面还夹杂着令人作呕的味道。润红妈打开门就干呕了起来,几个男人就趴在桌子上,桌子上乱成一片,地上打了都是碎酒瓶子。桌子上还有人的呕吐物,地上也都是,润红妈看着都恶心,别说收拾了。
润红妈把行李朝地上一丢,就拉着润红和强生又回娘家了。玉林被一阵声音吵醒了,他看见润红妈站在门口要走,就上前拉住润红妈。
润红妈闻着他一身的酒气,恨的牙都痒痒。她把玉林的手甩开,骂道:“你这没有骨气的东西,你喝那么多的‘尿水子’干啥?”
她这一个大声音,把喝醉的人都吵醒了,大家晃晃脑子,算是清醒了一下。他们看看外面,润红妈已经回来了,和玉林正在吵架,他们知道是自己喝多得原因,现在走也不是,劝也不是,就站在门口。
润红妈又喊道:“我就不明白了,那‘尿水子’就那么好喝吗?好喝的话以后上厕所喝!”玉林听她这话,就想上去抽她。
几个表兄弟过来说:“嫂子,不怪我哥,是我们自己不懂事儿,拉着表哥多喝了几口。”
玉林一看表兄弟都站在门口看自己的“笑话”,就对润红妈吼道:“别给你脸你不要脸,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喝点酒又怎么了,不够你在旁边叽歪的了。”
几个表兄弟以为玉林要打表嫂,都上去拦着玉林,他们不拦还好,一拦玉林的脾气又大了,趁着酒劲指着润红妈的鼻子喊:“别以为大家在这我就不敢打你,你再唧唧歪歪,你信不信我抽你?”
润红妈不想着回娘家了,她也把脸伸过去:“你打啊!牛玉林,你今天要是有种你就打!”
玉林上去掐着润红妈的脖子,另一只手扬起来被表兄弟拦着了,表兄弟要玉林松开手,可是玉林就死死地掐住润红妈的脖子,任凭大家怎么办,他就是不松。
润红上去咬着玉林的手,玉林疼的眉头皱在一起,但是他还是不松手。强生跑到屋里,从桌子上拿一个酒瓶,经过大门时朝大门上砸一下,随着“嗙”地一声,酒瓶的底子掉了,瓶茬子锋利的厉害。
强生跑到玉林的身边,一只手撰着玉林的领子,另一只手把酒瓶茬子对着玉林的脖子,然后吼道:“牛玉林,你他妈的把手松开,你要是再不松开,你就试试!”
玉林看了看强生的表情,把手松了,然后对强生笑了笑,他不是害怕强生会对自己不利,而是他看到强生长大了。
润红妈挣脱以后,咳嗽几下,然后就跑出去了。润红也跟着妈妈跑了出去,强生看了看玉林,把手里的酒瓶扔了,也去追妈妈。润红妈现在是觉得这个家没有一点存在的意义了,她这次回娘家时如何也不回来了。
玉林看了看他们娘仨跑出去,就对大家客气说:“天也不早了,看恁这也回不去,要不你们明个再回去?今儿就在俺家住下了,还能没有你们住的地方?”
几个人开始逞能了:“这点酒算什么,我一个人喝那么多,然后骑上洋车子一点事儿没有。你,回头跟嫂子好好说说,别生气了。”说完就你推我我推你地出去了。
玉林把大家送到门口,看见门口的行李,忙把洋车子推出来,锁上门就骑着车子往丈母娘家赶。
润红妈又和润红以及强生赶到娘家时,润红的姥姥很吃惊:“啥又回来了?”
“娘,你不知道,那家不能要了。现在看都不能看了,蹲都不能蹲了!”润红妈说完就哭起来。
姥姥看看强生,强生就讲本来今天要爸爸送自己到四儿家拜年,可是家里来了客人,是爸爸的表兄弟,给爷爷拜年的。爸爸走不开,让我自己和三姨家的表兄弟一起来了。可是刚才回去的时候,看见他们都喝醉了,桌子上地上都是吐的东西,看看都恶心。然后妈妈要来,爸爸就拦着,妈妈和爸爸吵了几句,爸爸就要“杀”了妈妈。
姥姥叹了一口气:“得,转了一圈,又拉过来一个。”现在姥姥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她现在也犯愁啊。
没过一会,玉林就骑着洋车子来了,车子都没有扎好就跑到娘屋里。润红他们还在向姥姥说这件事儿。
正说着,不经意玉林闯了进来,大家都吓了一跳。润红妈这回是没有好脸色,她张口就骂:“你咋还有脸来了,你不是在家喝你的‘尿水子’吗?”
姥姥叹了一口气:“玉林啊玉林,你咋就不争一口气呢?今儿个我才让俺闺女回去,你就弄这一出,不是我婆子管闲事儿,我也想问你一句,你到底想咋样?!”玉林也不说话,低着头站在门口。
站了好长时间,姥姥把妈妈拉出去,对妈妈语重心长地说:“孩子,咋弄哩,事儿已经这样了,你还是回去吧,不回去的话怎么都说不通。你就先回去,等过了年你要是想出门呢?我也不会说啥,你爱跟谁一块就跟谁一块,但是这大过年的,你还是回去吧?”
润红妈喊了一声“娘”,哭了起来。
润红妈还是回去了,是她自己回去的,她现在不想看见玉林。润红妈回去后又开始收拾屋子,她想闭着眼睛好让自己不看着这么恶心的东西,可是那气味就顺着鼻子窜了上去。润红妈扫着扫着,眼泪和鼻涕就滑下来了,她吸了一下鼻涕,可是令她作呕的气味又窜了上来。
润红又干呕了一下,她干脆丢下手里的东西,直接坐在外面哭起来。爷爷就躺在屋里,他不敢出来,他也没脸出来。
玉林回来的时候看见媳妇坐在门口抹眼泪,他也没说什么,就自己进去打扫起来。
第三天,润红妈就和润红以及强生一起去大妮家拜年。强生去的时候大姨还在被窝里面没有出来,强生看到大姨,除了脸色不太好以外,还是平时他所见到的大姨没有什么区别。表兄弟都起来了,他们要强生和自己一起出去买炮玩,强生就跟着他们出去了。
强生出去后,润红妈就问你大妮:“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能咋样,就那样吧。这药也吃完了,我让当家的去上药铺买药去了,已经去了一会了,待会就回来了吧。他回来就可以做饭了,咱再叙会儿家常。”大妮说着要坐起来。
润红妈按着她,不让她坐起来,意思是说她躺着就可以了。润红妈和大妮又叙起来,润红就在旁边听着。
眼瞅着上午都快过了,强生和表兄弟也买完炮回来了,大姨夫还是没有回来。大姨等不急了,让大表哥去看看他爸爸为啥还没有回来。大表哥拉着表弟,表弟又拉着强生,三个人又出去了。
又过了好长时间,大姨夫和三个孩子都回来了,一回来大姨就问他:“这么长时间你去哪儿了?”
大姨夫还没有说,表弟就争着说:“俺爸在人家那打麻将呢!俺爸说那是人家拉着他去的。”大表弟捅了他一下,表弟不说话了。
大姨也没有说啥,头朝床里面背过去,眼里就下来了。大姨夫解释道:“我回来的时候,老李他们非让我摸两局,就摸两局就回来了。”大姨夫说完看看大姨没有反应,就自己朝灶屋里去做饭去了。
大姨用被子擦擦眼睛,对润红妈诉苦道:“你说这还怎么过?”说完眼泪就怎么也擦不完了。
润红妈也哭了,她想到了玉林,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天下的男人都这样,一点上进心都没有,都靠不住!谁家都一样!”
“可是谁家也没有他这样的,哪天你说我要是走了,他连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他还在外边玩儿呢!”大姨蒙住了头。
润红妈抱着大姨哭起来,过了一会,大姨还是蒙着头哭。润红妈叫了大妮几次,大妮还是没有探出头。润红妈就说:“家里可能还要来客人,就不在这儿吃饭了,我和润红强生先回去了?”
润红妈以为大妮会对自己说,吃完饭再走。可是被子一直蒙着,润红妈看见被子随着大妮抽噎抖动着,就朝外边去。
大姨夫从灶屋里走出来:“怎么现在走啊?吃完饭再走啊!你看你,哪儿有上人家家里拜年不吃饭。那行,我就不送了。”
大妮听到院子的大门打开的声音,就探出头,她现在满脸都是泪水,头发也乱了。她努力抽噎了两下,“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像个小孩子一样地哭,哭的撕心裂肺,声音可大了。
当家的就坐在灶屋里,他没有做饭,他也没有进屋劝劝大妮,他也哭了,一个人躲在灶屋里哭。表兄弟送走强生的时候也出去玩了,他们听不到妈妈的哭声。
大姨的哭声没有停下来,屋里就她一个人,她的哭声是给自己听的。她听着自己的哭声在屋子里回荡,越来越感觉凄凉,越来越无助……
谁来赡养您(三)
这个年过的很不舒心,过完年玉林又开始发愁了,爹还要人养活,自己想出门挣钱又不能去。留下润红妈养活爹,那更不可能。
润红初六就去出差了,走的时候是强生送她的,爸爸妈妈只在门口说:“润红,你啥也别想,过不了多久我们也去出门,到时候咱就在一起。啊?”
路不是很好走,刚下过雪太阳又出来了,去八里河的路已经开始修了,不过还没有修好。上面就铺了一层砂礓,本来说要铺沥青的,因为过年就被迫暂停了。
刚出村子的时候,润红就觉得少了什么,至于少了什么她一时也说不好。砂礓路被大家踩的都是泥糊,路是不颠簸了,但是一路下来还是满裤脚的泥。北风缓缓地吹着,夹着刚化冻的冷空气,把润红的脸刮的生疼。
走到八里河的坝子上,强生回头看看村子,坝子上很高,可以看到整个村子和来时的路。强生说:“现在路边也没有个树了,要是以前树大的时候,下雪很少能落到地面,刮风也没有让人感觉这么冷的。”
润红突然想起来少点什么了,她回头看着村子里,强生看看姐姐问:“姐,咋啦?”
润红叹了一口气:“之前我们觉得最像月亮的那棵老槐树和树下的对窰也都没有了。”
强生又回头看了看:“我都忘记了。”
老槐树和其他的树一样都被卖钱了,那些树都被砍伐了以后,路面就再也没有个遮阳的地儿了。本来人就怕热,不想在太阳底下用对窰砸碎粮食了,再加上路上都是灰尘,被风一吹,扬的到处都是。现在又没有树挡着了,半天的时间,对窰上就落满了灰尘。于是大家都没有再用对窰了,它就被“遗弃”了。
几个孩子嫌它在那儿“碍眼”,就用力把它推倒了,滚在路边的沟里。
强生问:“姐,你还去原来的工厂上班吗?”
润红笑了:“去是去,可是我不准备在那干一辈子。我想把衣服的各个细节,要领都学会,然后找一帮的人跟着我干,再然后多找一点人,人越来越多,我就自己开家制衣厂。你现在好好学习,等回来我的公司开大了,我就让你做我的会计,天天帮我数钱。那个时候咱爸和咱妈都不用出门了,就可以在家里享清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