奄诚说:“我一向认为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应该株连无辜。朝廷已经赦免了朱少君,她作为一介平民,也有做人的权利。”
艾英忧虑地说:“听说她的三哥朱有烺漏网潜逃,官府正在四处追捕,很难说钦差宽大她的目的是什么。收留她,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请你三思。”
奄诚说:“我认为官府没有任何理由加罪我与社团。”
艾英实在提不出什么反对理由,只得退让:“朱少君毕竟不同于石榴,我提个折衷的方案:待她病情平稳,我们在社区外给她安置个地方,有病你可以继续医治,这样可以避免嫌疑。”
奄诚解释:“不是我固执己见,眼下朱少君身体上的疾病倒是次要的,严重的是心灵上的创伤。她感到被世上所有的人所抛弃,为天下所不容,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如果再遭受任何刺激,都有可能使她的精神彻底崩溃!”
一位老人说:“我看奄诚言之有理,行之有据。起初我还认为他的作为有些不妥,现在倒觉得他做得很周到。”
奄诚见众人从反对到赞成,高兴地说:“我一定让这个弱女子顽强地活下去。”
李祯总有些不放心,说:“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只好依你行事。但你只限于给朱少君治病,病好之后,请她立即离开,自谋生路。决不许议论、参与朱家叔侄皇室之争。”
奄诚道:“请掌教放心,我保证不会介入皇室纠纷。”
艾英又告诫众人:“朱少君的事不宜张扬,大伙权当没有这档子事。在适当的机会,我会向官府打个招呼,以示光明磊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众人答应,纷纷告退。艾英、李祯又留下奄诚千叮咛、万嘱咐,以免事态扩大。
李剑领着石榴来到百合家,一进院子就大声咋呼:“奄诚老表!三哥……”
百合从房里出来,做了个禁声的动作,轻声告诫:“轻点,别惊动了病人。这位是……
李剑压低声音说:“百合姐,她就是石榴。”
百合高兴地上前拉住石榴的手:“十年不见,我还真没有认出来呢!”
石榴说:“你从小就有志气,整天泡在奄家学医,很少与我们在一起玩耍,当然面生了。”
百合关心地问:“你是怎么脱离王宫的?”
石榴说:“郡主被贬为平民,钦差大人开恩,让我专门照看她的。”
百合忽有所悟:“你们是不是在寻找她?”
石榴悲痛欲绝地说:“都怪我疏忽大意,把郡主一人留在街头。”
李剑说:“我们十几个人一夜没有合眼,找遍了全城也没有找到她的影子,来你家就是找三哥出主意的!”
百合笑着说:“不用奄诚,我就可以还你们个大活人。朱少君眼下就躺在我的床上呢!”
石榴惊喜地问:“你没骗我?”
百合说:“昨夜她遭到醉汉非礼,恰好被我与奄诚撞上,救下她来。”
石榴悲喜交加,迫不及待地就要跑进屋去见朱少君。百合把她拦住,说:“她病得不轻,刚刚入睡,千万别惊动她。”
石榴悄悄走到窗前向里观看,见朱少君正在安睡,眼睛情不自禁地湿润了。
李剑眉开眼笑地说:“这正像说书人说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石榴,你先到我家睡一会儿,我去通知肖大哥他们别再找了。”
石榴说:“百合姐,照看郡主的病就拜托你了。”
馆驿。宋天福向李景隆大礼参拜之后,小心翼翼地问:“爵爷,开封不比京师,你歇得好吗?”
李景隆面色威严,所答非所问:“宋大人,抓到朱有烺了吗?”
“卑职无能,至今没有他的音信。”宋天福察颜观色地试探,“卑职怀疑他已经偷渡黄河,去投奔……”
“不可能,本爵已命重兵严守黄河与城门,他插翅也难逃出开封,估计他就躲在城里。”李景隆信心十足地说。
宋天福眼珠一转,问:“卑职是否可以画影图形,悬赏缉拿钦犯朱有烺?”
李景隆沉下脸,不悦地说:“朱有烺从我们手心里漏网,难道多光彩?传扬开去有损朝廷的威望,此事只能秘密进行。”
宋天福连忙转移话题:“爵爷,有人禀报说朱少君昨夜失踪了。”
李景隆不感兴趣地说:“眼下有多少大事要办,实在顾不上管她了。是福是祸,让她听天由命吧!”
宋天福心里放下一块石头,正要拱手告退,李景隆阴森地笑道:“本爵有一件大事,要委托贵府办理,不知宋大人能否胜任?”
宋天福受宠若惊地说:“钦差有令,卑职敢不从命?”
“你来看。”李景隆拉开帷幔,墙上张贴着一张彩绘的图画,指点着问,“你认得出这是哪里吗?”
宋天福说:“这是逆周的王宫。”
画上王宫规模宏大,美仑美奂。高大的围墙,上覆色彩绚烂的琉璃瓦,四角俱建有角楼,午门九钉九带,气势恢宏。紫禁城内沿中轴线一拉溜有十几座宫殿,最前面的主殿银安殿,嵯峨壮丽,金碧辉煌。后宫是景色秀丽的王家花园,湖光山色,烟柳画舫,楼台亭阁,奇花异卉,不啻人间仙境。
李景隆感慨地说:“周王王宫气势宏伟,建筑精美,比应天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难怪陛下要首先拿逆周开刀。”
宋天福猜不透李景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两只小眼睛骨碌碌乱转,虚与委蛇地应付:“钦差大人高见。”
李景隆故意卖关子,反问:“宋大人,这王宫你够熟悉的了,也不无感情。你看了此图,不知有何感想?”
宋天福期期艾艾地说:“卑、卑职没有……没有什么感想。”
李景隆冷哼一声,不无威胁地说:“逆周王宫的规模不亚于皇宫,倘若他的阴谋一旦得逞,大概你就位居宰辅了吧?”
宋天福额头冒汗,结结巴巴地说:“爵爷千万不要……不要戏耍卑职。”
李景隆威严地喝斥:“逆周阴谋造反非止一日,宋大人身为开封知府,又是他的儿女亲家,为何不向朝廷禀报?”
宋天福低声下气地分辩:“逆周包藏祸心,筹划于密室,怎敢公然声张?卑职一直被他蒙在鼓里。”
李景隆用杀气腾腾的目光盯着对方,说:“你与他利害与共,休戚相关,假若不是同党共谋的话,也是知情不举,蓄意包庇!”
宋天福口沫横飞地自我开脱:“犬子与逆周之女定亲之事并非出自卑职本心,只因他看中犬子一表人才,以势压人,强迫结亲,卑职不敢不从。”
李景隆冷笑着说:“这话鬼才相信!当初大人只怕是曲意逢迎,拍马溜须,方攀上这门亲事,如今倒推得一干二净,提起裤子就不认这壶酒钱了!”
宋天福双膝发软,跪倒在地,叩头哀告:“卑职冤枉,请钦差大人明鉴!”
李景隆假惺惺地说:“宋大人在关键时刻毅然倒戈,本爵是清楚的。但是,要让陛下与朝中大臣相信你,单凭那反戈一击是远远不够的。”
宋天福擦着冷汗说:“朱少君前来投奔,已被卑职拒之门外。卑职从即刻起,宣布犬子与她退亲。宋家与逆周一刀两断,毫无关系。”
李景隆装腔作势地说:“此乃大人的家事,朝廷不便过问。只是大人扬言断亲,难道不怕世人捣你脊梁骨,说你乘人之危,落井下石吗?”
宋天福指天划地地说:“卑职对朝廷赤胆忠心,苍天可鉴!怎敢以儿女亲情藐视王法?”
李景隆换上笑脸,上前搀扶:“宋大人,这是何苦呢?其实只要你再做一件漂亮事儿,让朝廷看看,本爵也好替你说话。”
宋天福俯首贴耳地说:“钦差大人对卑职有再造之恩,卑职听凭差遣,竭力而为。”
李景隆不怒而威地说:“本爵奉陛下密旨,据堪舆家测定,周王王宫建在宋金两朝故宫的遗址上,王气太盛,三百年会出一真龙天子,严令必须彻底摧毁,永绝后患。此事交给大人去办如何?”
宋天福略一迟疑,忙不迭地说:“卑职决不辜负陛下圣恩,即刻派人把王宫拆个精光,掘地三尺,放水淹没,以绝后患。”
李景隆微微笑道:“那倒不必。”
宋天福说:“卑职愚昧,请爵爷明示。”
李景隆说:“这其中大有学问。陛下已请堪舆家制定了一套根除逆周一脉王气的方案,大人只须按图索骥即可,不必别出心裁,有违天和。”
宋天福惟命是从地说:“卑职决不走样。”
李景隆指点着王宫图详细解说:“首先,要把王宫午门封死,这叫锁龙头;把四周宫墙扒掉,谓之剥龙鳞;把中心银安殿拆除,称做剜龙心;捣毁东华门、西华门,称之挖龙眼;拆唱更鼓,谓之文官闭口;拆尊义楼,谓之武将断头;所有宫门门下四角石用大钉钉死,叫做割龙爪;取荥阳虎牢关之土用火炼熟,门前堆土作台。土能克水,使其寸草不生,有龙也不能腾飞。这样一来,逆周一脉即使出了真龙天子,也不过是条死龙罢了。可谓一劳永逸,朝廷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了!”
宋天福仔细倾听,频频点头,连连称是。
李景隆最后不容置疑地命令:“十天之内,大人必须完成,可保大人前程无量。”
宋天福谄笑着说:“爵爷放心,卑职回府立即征集人役,连夜动工。”
开封府衙。宋天福失魂落魄地回到后宅,连乌纱帽也戴歪了。
宋夫人和宋羽出厅迎接,惊愕地问:“出了什么事?”
宋天福喘了口气,心有余悸地说:“我早该想到,虽然我在关键时刻倒戈,勉强保全了身家性命,但少帝及钦差对我并不信任。稍有差池,轻则摘乌纱,重则掉脑袋。”
宋夫人忧形于色地问:“这可怎么办呢!”
宋天福说:“如今朝廷交给我一件大事,办好了我的乌纱帽就是铁打的。”
宋夫人又转忧为喜:“这可太好了!”
宋天福得意地说:“我已向钦差表示与朱少君退亲,钦差没有反对,就是默认,总算去掉了头上的紧箍咒。往后咱家与逆周朱橚再也没有任何瓜葛了。”
宋羽欢呼雀跃:“这可太好了!”
宋夫人也松了一口气:“咱家再也不怕受他们家的连累了。”
宋天福整理一下衣冠,喝道:“来人呀!”
孙昌进厅拱手问:“大人,有何吩咐?”
宋天福命令:“即刻出动壮、皂二班衙役,征集八百名民夫!”
孙昌问:“征集民夫做什么?”
宋天福神秘地说:“可命民夫携带铁锨、抓钩、钢钎、大锤等工具,火速到周王宫待命,就说本府有令,每人每天二钱,不,四钱银子的工钱。”
孙昌困惑地问:“什么活儿开这么高的工钱?”
宋天福不耐烦地说:“不必多问,到时候你只管领着衙役监工就行了。”
孙昌领命而去。宋羽好奇地问:“父亲,征集这么多民夫干什么?”
宋天福神气十足地说:“天机不可泄露,到时候就知道了。”
街头茶馆,宋羽正得意洋洋地向他的狐朋狗党吹嘘:“本公子总算扬眉吐气,再也不用低三下四地给人家赔小心了。”
张大赖说:“衙内得意,我们也排场,往后再也不用藏着掖,只管敲明亮响地干了!”
宋羽大言不惭地说:“往后开封就是咱爷们儿的天下!”
麻皮苟谄笑道:“往后衙内吃肉,俺们喝汤,所有弟兄全听衙内的提调。”
宋羽笑道:“对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张大赖晃动着拳头,讨好地说:“衙内看谁不顺眼,哥们儿这就去安置他!”
宋羽兴奋地说:“正好有件事要你们去办。当初父母逼我着与朱少君定亲,受够了她家的窝囊气,尤其是朱少君,对我从未有好脸色看。而今钦差大人准许我与她退亲了,我要出出这一肚子恶气!”
麻皮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衙内是想毁掉她的花容,还是要她下跪求饶?只凭你一句话。”
宋羽说:“那倒不必。我要借此机会羞辱她一番,要让全城百姓都知道,是我把她休了。”
麻皮苟说:“这还不容易,衙内只消写个告白,一顿饭工夫弟兄们就能贴遍全城!”
宋羽猛击桌子,说:“就这样办,把朱少君弄成一堆臭狗屎,谁见了谁恶心她!”
两个歪戴帽子的地痞沿着大街小巷张贴告白,引来路人围观。
肖石头、苗玉花夫妇也挤上去观看。苗玉花不识字,问丈夫:“谁又有了冤枉?”
肖石头草草溜了一眼,不屑地说:“哪儿呀?这是宋衙内休朱少君的告白。”
苗玉花气愤地说:“退亲就退亲,干啥要四处张扬?这不是有意扮朱小姐的丢人吗?”
肖石头说:“哼!恰恰相反,开封百姓都认清了宋家爷儿俩的哈巴狗脸!”
众人也有同感,参差不齐地说:“他们做得也太过分了!”
苗玉花指着两个地痞的背影骂道:“全是些帮狗吃屎的赖孙!”
肖石头上前一把把告白撕掉,边叠边说:“正好擦屁股!”
苗玉花夺过来扔掉,说:“擦屁股也嫌脏!”
众人见他夫妇俩嫉恶如仇的模样,报以善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