囤兵洞里立刻又有了骚动。
——异样的骚动。
乌恩的心头突地一跳,不知怎么,得到命令那一瞬,他仿佛稍稍地有些发呆。只是很快,后背上被人轻轻推了一把,他的人就多少有些机械地跟着猫腰闯到洞外……
2号地区的东段是渐渐凸起的一道山梁,B连的阵地就在这山梁向河岸一面的坡地上。
山梁似乎被混沌军团那阵强烈的炮火削低了不少,四周遍布着巨大弹流击打出的片片坑凹。乌恩他们从囤兵洞里面冲出来,就伏倒在这些坑凹的后面。
从1号地区攻过来的混沌军团已经离阵地前沿很近了,近得这里的人已隐约可以听到那些士兵的呼喊声。
椭球形的装甲运兵车在刚才的导弹袭击中大概真的损毁了不少。加上2号地区起伏的坡地地形也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那些悬浮战车的机动能力。愈来愈多的混沌士兵就已经急不可待地打开舱门,从运兵车厚重的装甲内部跃出来。那些穿着灰黑色军服的人形,转瞬间已遍布了旷野。他们的嘴里诡异地叫嚷着什么,自坡地下面蜂拥着向上冲。高能粒子枪不断朝B连阵地这边喷吐出炽亮的粒子射流,交织的弹流频繁击中阵地左近的土坎、坑沿,在坡地顶端激起团团烟尘……
“集中火力!得把混沌强盗的进攻压下去!”梅万上尉的声音又在学员们的身后响起,很高亢,也很有力。
乌恩就在这声音中冲进自己的岗位,把沉重的次声狙击枪架到身前。这种枪的射击精度很好,利用瞄准仪,可以锁定两三千米外的目标。
乌恩枪上的瞄准仪已经打开,准星中间正对着一个狂妄前冲的混沌士兵。他知道,只要这时扣动一下扳机,强大的次声集束就可以击碎那个士兵的心脏……
这是乌恩第一次真的在战场上亲手开枪消灭敌人。在战场上消灭一个生命,情况似乎是出奇的简单。但乌恩不知道自己的手指这时候为什么竟会有些抖。这一刻,他很想拼命用力,击发第一枪,那支次声狙击枪的扳机却好象一下变得很紧,怎么也扣不动。
乌恩的眼,紧盯着瞄准器中间。正这瞬间,那个奔跑中的混沌士兵突然手捧胸口僵住了,片刻,一大口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整个人随即慢慢软倒。
乌恩的全身如过电般陡地一震,他下意识地垂下视线,看了看自己手指下扣着的扳机。扳机位置如初,丝毫没有移动。次声聚集枪并没有被击发,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却已经倒下。
紧接着,他就听到伏在身侧的库良纳用欢快的声音在招呼他:
“嘿,乌恩!瞧呵,我打倒了最前面那个!”
乌恩侧过头,像是看着一个稀有动物一样地看着库良纳:“你打倒的?”
“嘿,怎么了?乌恩。干嘛这么看着我。”库良纳被乌恩的目光看得很不舒服。
乌恩脸上的肌肉逐渐僵硬,他也许还不能理解他那好友在打倒敌人后的欣喜。
“那个混沌的强盗被打倒了,你不觉得高兴么?”库良纳现在看着乌恩的眼神,也像是在看着一个稀有动物。
乌恩的腿上重重被人踢了一脚,那是梅万上尉。
“乌恩!为什么不开枪?”
梅万上尉这声吼叫里,带着很浓的怒意。这吼叫让乌恩全身不由得一紧,手指无意间已扣动了次声狙击枪的扳机。
哒——
一声轻响。瞄准仪里蓦地就有一个混沌士兵口喷鲜血,应声而倒。
那真的是乌恩这一枪打倒的么?
尽管那倒下的本是他的敌人,乌恩的脑海中还是“嗡”地有点发涨,原来一个生命真是可以就这样被轻松摧毁的。
战场上就一定需要杀戮么?
一定需要么?
他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他的嘴唇逐渐变得青紫……
“喂,是害怕了吧?”库良纳坏坏的样子笑道。
这也许是乌恩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一幕情景。就在库良纳这团笑意写在脸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时候,一束弹流已经越过面前的土坎,赫然贯穿了他的头颅。乌恩甚至是眼睁睁看着那束炽亮的弹流从库良纳左额贯入,右额穿出的。没有鲜血,只有那股仿佛来自魔域的热气立时在库良纳的头顶升起。库良纳脸上的笑意霍地变成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身体仰面躺倒。
乌恩的眼珠顿时在这瞬间里凸起。那是他最好的朋友,就在他身前这样倒下了。可是怎么可能——
事情怎么可能是这样?事情又怎么可以是这样?
“库良纳!”
他猛地要起身直扑上去,却被梅万上尉一把按倒在地。又一束弹流斜飞而至,打在咫尺之远的土坎上,激起的石屑刮得他两腮生疼。
“这些混沌杂种!呸呸!”梅万上尉吐出溅入口中的灰尘泥土,一边骂,一边摇摇头从乌恩身后猫腰离开,硬硬的口气甩给他一句话,“别再走神了!当心你也会没命的!”
库良纳躺在坑凹一边,只是一具正缓缓冰凉的尸体。乌恩就僵伏在那里,他的呼吸愈来愈粗重。
次声狙击枪还在身前。瞄准仪里,混沌军团那些士兵狂妄的身影仍在继续向这边冲近,高能粒子枪依然喷吐着毒蛇一样的弹流。近了,更近了……
乌恩的眼睛忽然渐渐在发红,愈来愈红,红得好象是要喷火。他陡地端起枪瞄准坡地下面,一连扣动了几下扳机……
这瞬间,他可能真的豁然明白了那个问题——
战场上的杀戮与通常的杀戮其实不同!
本就不同!
没有人知道这场战斗已经打了多少时间,也没有人知道有多少生命如草芥一样倒伏在了2号区域的旷野间、坡地上。
2号区域还在西南联军的控制下。混沌军团在这之前的7次进攻全部被挡住了,而驻守第二条战线的学生军也为此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
自从库良纳之后,阵地里的生命一个又一个地倒下去了。那所有倒下去的人,都曾经是他的同学、他的战友,那些刚刚还在和他一起唱歌的人,现在却都只剩下毫无灵魂的躯壳。
乌恩仍旧仆伏在坑凹里,他流过眼泪,但现在泪水已经干了。他的眼睛被怒火烧红过,但现在瞳人却只是一种空洞的死灰色。
生命,在战争中大概真的已经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了。
在敌人两次攻击的间隙,战场上陡地变得很静,静得无比萧瑟、肃杀……
他慢慢攥起左拳,他的左手刚刚被弹流擦中,弹流穿过中指与无名指的第二指节,那两个手指就在灼烧的感觉里几乎齐根化成了灰烬。
疼痛。钻心。
可是乌恩的脸上同样也没有了一丝苦楚的表情。疼痛对他来说,或许一样并不重要了……
梅万上尉还在。他冲过旁边的一层土坎,仰面躺在乌恩身边。
“教官,我们是不是有很多人死了?”乌恩问。声音很淡。
“我们有很多人还活着。”梅万上尉的话多少有些所答非所问。
只是,乌恩能明白。他没有再问什么,却低头看了看梅万上尉左面的身体。
梅万上尉也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弹流击中了他的左肩,把整个手臂齐着腋窝一起掀掉了,焦黑的军服和裸露在外的断筋残骨,瞧得尤为令人心寒胆裂。
梅万上尉可能注意到乌恩在看他的伤处,苦笑着叹了口气:“我这人马虎得很,到现在都不知道把胳膊丢到什么地方了。你要是看到,记得告诉我。”他说笑的时候一直在很重地喘息,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点的血色。
“要止血丹么?教官。”
“不用了,没流多少血,伤口当时就烧结上了。不过,那些杂种,弄得我真是好疼呵。”
乌恩伸出手,打算去剥掉沾着梅万上尉伤口的破布头。他的手才伸出一些,猛然,眼前就是倏地闪起一束强光,那粗大的弹流差不多是贴着他额角飞过去的,然后击打在坑凹的后壁上,爆起一大片烟尘碎砾。
乌恩下意识地往坑凹内缩了一下身子。这时他就听到有个声音自土坎那一面急呼:
“教官!看!混沌又开始进攻了!”
科拉尔核心工事。
扎鲁上校缓缓走近优夫少将背后:“将军阁下,刚才得到的消息,我们往城西2号区域的运输通道被混沌的炸断了。弹药补给短时间内送不上去。”
这是个绝对的坏消息。
优夫少将面向着墙上的战局总反馈屏,眉头紧锁:“2号区域的情况现在怎么样?”
扎鲁上校回答道:“阵地还在我们手里,他们已经打退了混沌军团第7次进攻。”
优夫少将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得感谢那些孩子,他们让混沌军团觉得扎手了。”
“可是有迹象表明,混沌军团接下来的进攻可能是孤注一掷的。那样,一旦我们后援不继,2号区域随时会有被突破的危险。”扎鲁上校不无担心道。
“我想也应该是时候了。”优夫少将握紧的拳狠狠在身侧顿了一下,“通知苏莱昂上校,让他的189师的潜地坦克立即准备,发动反突击包抄混沌军团侧翼!”
……
第十八章 爱是永恒
梅万上尉翻了个身,从土坎上露出头看了看坡地下方:“是第8次了。”
乌恩也往上探了探身子,趴到梅万上尉旁边。居高临下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坡地前那些重又出现的混沌军团。
混沌军团的第8次进攻明显比前面的7次更加凶猛。他们从1号地区攻出来,当先的是一些悬浮粒子炮车。那些炮车一上来就开始朝坡顶的阵地附近倾泻着亮白的弹流,弹流密集,威力强大,几乎把坡顶阵地中的人们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悬浮粒子炮车这种巨无霸不停向前移动着,厚重的装甲和庞大的身躯,在相当程度上挡住了坡顶阵地的射击线路,混沌士兵就跟在后面,利用着异常有效的掩护屏障,直冲入2号区域的中心防御地带。
3500米、3300米、3000米……
“火箭炮小组!你们在干什么?”梅万上尉大声朝土坎的另一边叫道,“为什么还不阻止那些悬浮炮车?你们想让那些家伙就这么直接开上来么?”
没有回答。
梅万上尉正准备再次高喊,土坎那边一个学员突然冒着纷飞的弹流跳了过来。
“报告……报告教官!”他的帽子已经没有了,头发的烧焦了一片。冲过来的时候,脸上是极度的焦急与无奈,“不好了,教官。我们的‘奇魔’火箭弹全部用光了。”
“用光了?”
坑凹里所有的人都是一愣。
“一颗都没有了。混沌的强力远程炮火炸毁了我们的地下后勤运输线,弹药补给断了。”
“教官!没有‘奇魔’火箭弹,别的东西根本打不动那大家伙。”乌恩已经意识到这问题究竟有多严重了。
——如果没有办法阻止那坚甲利炮的悬浮粒子炮车,紧随其后的混沌步兵蜂拥而至时,凭借第二条防线的现有防御能力,根本不可能确保防线不被突破。而一旦第二条防线被突破,整个科拉尔西部防御体系又会怎样?科拉尔城又会怎样?
乌恩不敢想象。
梅万上尉同样不敢想象。
悬浮粒子炮车距离坡顶阵地已愈来愈近了。乌恩端起枪,向着最前面的那辆炮车连续击发几枪,但那次声集束碰触到炮车巨大的身体,却如同泥牛入海,没有一点的反应。
他的枪身突然被一只手按住,那是梅万上尉的手:
“无济于事,不能这么蛮干。”
“那怎么办?教官!是不是没办法了?”乌恩虽然极不愿相信这样的现实,但他不得不问出来。
“办法?也许还有一个。”梅万上尉沉声回答。他突地转身在坑凹里坐下。
“什么办法?”乌恩已耐不住性子。
梅万上尉的眼睛左右扫视了一番,从堆在坑底的几个帆布袋子中拉出一个。那袋子里装的是一种爆炸力很强的手雷,学名叫做“步兵高能飞雷”。一个袋子里是20枚,破坏能量基本上相当5枚“战雀”步兵导弹。
梅万上尉把这袋子拎着在乌恩的眼前晃了晃:“来,我一条手臂不方便,你帮我把这玩意儿挎在身上。”
乌恩照做了,尽管他还并不十分明白梅万上尉最终的用意。但他相信教官,相信教官的办法一定就是最为有效的。
梅万上尉慢慢用右手拍拍乌恩,又环顾了一下周围:“今天算是现场恶补,我教教你们在没有‘奇魔’火箭弹和其他反重装甲武器时,怎么干掉悬浮炮车这种庞然大物。这里最关键一点是,悬浮炮车的所有机动设备都在它的底面上,而且防护薄弱,倘若被破坏,将就地瘫痪。注意留神看,这办法我只教一次。”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腾身而起,登上了土坎,再一晃身,直冲下坡去。虽然只有一条手臂,但他的双腿却显得异常灵活。身体闪展腾挪,借着地势和障碍物的掩护,避开迎面而来的弹流,片刻就闯出很远。
乌恩在坡顶的土坎后,睁大眼睛盯住梅万上尉的背影。那背影灵猫一样靠近了最前面像小山一样的悬浮粒子炮车。
梅万上尉身体贴在靠近炮车的一个坑凹角落里,赫然还回头朝阵地这边望了望。乌恩看不到梅万上尉眼里是怎样一种眼神,但这一刻,他的心却骤地沉了下去。
此时的梅万上尉已从角落里跳出,迎着那巨无霸直冲。在距离那巨无霸还有几步之遥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