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是他?
摧毁了皇宫,他并不觉得快慰,害死了成千上万无辜的百姓,摧毁了山峦楼宇,如果他愿意,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他熟悉的一切化为飞灰……
不费吹灰之力。
然而……将一切化为飞灰,并不能抹灭过去。
天下皆兵,人如蝼蚁,三尺之外,举目荒芜。
即使将人间化为乌有,亦不过身处荒芜之中。
永无……止境。
他的一切早在六十五年前被摧毁殆尽,一无所有,如能寻到一个可以停止的终点,有何不好?可以不再算计、不再怨恨、不再记得、不再后悔。
那就是平静了。
龙焰扑来,任怀苏平静以对,姿态不变,毫无逃离之意。
“啪”的一声,一物比龙焰更快扑到了他身上,他被扑得踉跄一晃,随即炽热的龙焰淹没了他,身前的东西散开一种月光似的奇异的光晕,阻拦住身后的火焰,随即伸手探入他怀里,从衣袋深处摸出一个黑色绣袋,打开绣袋,里面一物荧光闪闪,身周热气大减。任怀苏皱眉看着扑来的人,她已化作人形,正是陆孤光,“做什么?”
“极日之珠,可抗烈火。”她答非所问。
“我是问你,你扑来做什么?”
“因为你……是他的身体。”她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有点理所当然,“我想……留一点回忆。”
“回忆?”他低笑了一声,笑声在烈焰浓云中回荡,四周仿佛广无边际,“追寻回忆能让你快乐吗?”
“不能。”她淡淡地答。
“你和我一样,一无所有,并且是永生永世,绝无止境的一无所有。”他用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微笑,“‘他’骗你害你、杀你——你不觉得伤痛难过、不感觉到后悔吗?回忆他?为什么要回忆他?‘他’让你错放了感情,让你失去爱第二次的勇气和热情,记着他,你漫长的以后会不平静。”
“我喜(…提供下载)欢他,高兴记着他。”她的语气越发冷淡,那言下之意就是你管不着。
他不置可否,看起来也不生气,只是似乎吹了口气,“与其追求孤独的记忆,为什么不寻求一个终结呢?你珍惜的东西早已支离破碎,永远不可能回来,记着、想着、等着……又能如何?不如与我一起,到此为止,岂不甚好?”
她不说话,他双手缓缓扣在她腰间,往前一步,轻轻地向龙焰走去。
四周烈焰滚滚,极日之珠在急剧消耗,很快就会消耗殆尽。
又一声龙鸣响起,在金龙集中精力喷火,意图烧死任怀苏和陆孤光的时候,沈旃檀控制的那头怪龙随着一声龙鸣,龙头上的犄角终于撞上了金龙胸口,犄角插入逆鳞。金龙狂呼盘旋,昂首而起,风云变色,瞬间红日消失,天空灰暗,仿若夜之将临。
陆孤光眨了眨眼,尚未明白他要做什么?突然间只见任怀苏眉心那旋转的黑洞慢慢扩大,骤然间在他身上至上而下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缝,裂缝纵横半天之长,打开如邪天之目,其内万鬼齐呼,骷髅呻吟,鬼气如烟般飘散而出,绘成道道鬼爪。
鬼门!
她大吃一惊,任怀苏居然以身为介,在金龙面前打开鬼门!
果然鬼门一开,那其中冲天的鬼气立刻吸引了金龙,它几乎毫不犹豫的对着鬼门喷出龙焰,拖着重伤之躯,龙吟长啸,冲入了鬼门之中!
天空半阴半阳,一半天空充斥了阴森鬼气,骷髅黑影,一半天空充斥着金龙紫金之气,似紫非紫,似蓝非蓝,骤然撞击之后,是金光尽敛,龙气消失,而鬼门也瞬间消失,空中宛若什么也不曾出现过。
连任怀苏的影子都不复存在。
陆孤光振翼对着鬼门的方向飞去,天色逐渐恢复幽暗,星光点点亮起,夜风清凉,带着余烬的淡淡焦味,自鼻端掠过,不见方才异象的丝毫痕迹。
往下望去,茂宛城内处处浓烟滚滚,房屋不知倾塌了多少,不计其数的山头起火,远近皆是,虽然金龙已然进了鬼门,但龙焰余威仍在,半空之中虽然不闻悲号之声,却可想而知地上的悲苦。她环目四顾,不见任怀苏的身影,尸魅能开鬼门,开了鬼门之后呢?
他还会在吗?
还会回来吗?
或许是会的,他说“等我下次到来之时”,那就是说他不会死。
她又想真可笑,尸魅永远不会死,就算毁坏了它的躯体,只要有残肢存在,它就能复生,除非像龙焰那样,能将他烧得灰飞烟灭,否则他永远不会死……
为什么要考虑他会不会死呢?她想即使他回来了,即使他仍是原来那副样子,如果那具躯体不再是当初和她相依相偎的那具,如果那只是周而复始的一个形状,那个形状甚至无法回忆与她相拥的温度,也无法解释为何能以那样神情温柔的眼神看着她,无法回答为何能够下得了手杀她……
这样的任怀苏,她可愿意亲近?
可还会拼了命去守住他那个形状么?
思来……只有无尽的寒意。
傻和尚终是永远不在了,没有人能和她一起回忆,她曾恨过怨过,为什么能做得下决定下得了手骗她两次杀她两次?但后来她发现即使杀她两次也是好的,因为要杀她的那个人总是信念坚定,总是以为杀了她就能挽救一切,总是因为想要自我牺牲和守护一切而动手。
总是笨和傻的相信他这样那样的忍耐了牺牲了犯罪了杀人了,就能拯救一切。
其实谁需要谁拯救呢?就算你不在了,也总还是有别人能做一些你想象不到的事。
她默默地自天而下,你若知道你的出现到消亡从来只是沈旃檀精心筹划的阴谋,只是他保全自己吞食天下的筹码和铺垫,你绝然会设法自尽吧?
世无一人可全功,却由一人可乱世。
沈旃檀毫无疑问就是那堪比灭世天兆的乱世枭雄。
陆孤光落到地上,地上仍是那些血肉模糊的长蛇,目光掠过,也不知被她斩为两端的碧蛇落在哪里,抬起头来,注视着地上已经化为佝偻老者的沈旃檀。
她留意到,他的胸膛尚在起伏。
难道竟是回魂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眯起眼站在他身边。
沈旃檀满脸皱纹,满头花白,枯瘦的五指颤巍巍的向她伸了过来,喉头蠕动,仿佛想向她说句什么。他的妖力在于金龙之战中差不多消耗殆尽,又被她从高空打落,勉强回魂之后已是强弩之末,这具身躯又已老朽至极,现在便是一个路人也能一棍将他打死,更不必说什么君临天下气吞山河。
她淡淡的看着他,“你还没死?”
他的目中透出极强的光芒,身躯和魂魄虽已苍老无力,心却仍然不死,仍透露着断然不甘的亮光。
“你说你要阻止他,结果无能做到。”她淡淡的道,“最终阻止他的是他自己,不是你。”
他咽喉发出咯咯之声,目中是极强烈的不甘愿和义愤。
“别说那条龙是你伤的,就算你伤了那条龙,它照样可以吞了你、吞了我、吞了任怀苏,照样能毁灭它所过之处。”她看着他的眼睛,冷冷的道,“所以你一点功劳也没有。”
他的目光越发刺眼起来,五指向她张开,仿佛急欲抓住一点什么,全身颤抖。
“哈,你心比天高,做尽了阴毒的事,机关算尽,泯灭良知,一步一步算来和得来的东西也不过如此。”她缓缓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足尖试图去踩他的左手,一足踏下,慢慢用力,“你恨任怀苏,因为他曾拥有你所梦想的一切,名声、威望、地位、权力。你总是忍不住要害他……舍不得一刀杀他……你总要他生不如死……可惜到最后无论为妖为鬼,你仍然比不过他——你连那条龙都收拾不了,何谈君临天下?你如何面对你飞贴请来的天下英豪?”
“呃……呃……”
沈旃檀的咽喉发出了少许声音,却不成话语。
她微微一笑,继续道,“记得么?你说你无所不能,你说你形貌姣好,你说你温柔体贴,你与我有白头之约,问我为什么不追随你,却要随任怀苏而去?你说——除了你世上还有谁能阻拦金龙之威?你说总有一天你能让我跪下来求你吃了我——而现在呢?”她冷冷的看着他,眸光如冰似箭,“我站在这里,你的面前,距离你半步之遥,”她的声音微微一飘,向上挑起,轻飘飘的道,“我可以跪下来,可以求你吃我……可惜的是——就算我跪下来求你——你也没有力气吃了我。你说,这可不可笑?”
沈旃檀全身剧震,目中怨毒历历可见。
她衣袖一拂,化出一面镜子,慢慢举到他面前,“你看你……你那令你自负的形貌在哪里……可俊美得过任怀苏?我为何要随你而去?沈旃檀,你一世害人,可曾想过你也有今日?”她挥袖散去那面镜子,淡淡的道,“我知道今日你是真的拼尽全力,孤注一掷挽救世人,阻拦金龙……我也想慰劳你辛苦,想赞美你几句自我牺牲,救世英雄……但可惜我说不出口。”她道,“我想你也不爱听我赞你是英雄是侠士,你瞧不起英雄侠士,我平时也不大瞧得起,但你委实不值旁人赞你一句英雄。”她凝视着他,“你就是个机关算尽的小人。”尚未等沈旃檀缓过气来,她又加了一句,“看到你这样的下场,我很高兴。你害他消失,害我只得一场空梦,我不杀你……”她眨了眨眼睛,淡淡的道,“你已生不如死。”
言罢陆孤光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袖,掉头而去,果然不再看沈旃檀第二眼。
枯瘦干涸的沈旃檀死鱼一般躺倒在长生塔百里荒原之内,四下不见半点活物,徒有众蛇残尸,冷风黄沙见他不住的颤抖。
几日之后,受邀约而来的奇门高人抵达长生塔百里荒原,但见妖塔倾颓,生机尽绝,满地荒凉的黄沙,寒风凛冽,不见半个人影。
众人面面相觑,各自愕然,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被人用轮椅推了出来,却是江北洪家的洪羌,这人本已病危垂死,但在他儿子洪世方相思病好了以后,他也突然间大好起来。人人都道是他洪家福厚,如今只是行走略有吃力,性命已是无忧。洪羌素来嫉恶如仇,长生塔虽然并无请帖给他,他却依然来了。
“莫非是前日双龙之战,竟是战毁了这妖塔?”洪羌声若洪钟,中气十足,“果然善恶昭彰,天理循环,容不得恶贼作怪!”
身旁一人向细看长生塔的几位高人拱手,“还请行云方丈一试术法,试探这妖塔可是假死,其中妖人是否尚在?”
行云方丈年方四旬,虽是蓼云寺住持,对沈栴檀之事已是知之不详,自然不知这惊天妖塔就出自他后山故人之手。蓼云寺被金龙龙焰所毁,行云方丈侥幸无事,正是满腹嗔念,当下念动术法,金色佛光闪动,随即笼罩长生塔。
焦黑死寂的长生塔徐徐散发出淡蓝荧光,点点如蝶飞舞,行云方丈讶然停手,“有幸存之人?”
众人古怪的仰视妖塔,有数千人在这里失踪,难道他们并没有死?
金色佛光慢慢在长生塔底凝聚成形,众人看见了金龙穿出的巨大洞穴,行云方丈快步赶去,几人闯入洞穴,惊愕的瞧见塔底横倒着不计其数的人体,人人身躯冰冷,宛若僵死。丹霞缓缓走入,摸了摸其中一人的脉门,“尚有气息。”
这些人竟然没死。
龙珥走在众人之后,双龙之战他和丹霞看得很清楚,沈栴檀既然聚蛇为龙,就无法再聚完魂珠,也幸好他放弃生魂之力,转而以妖力聚蛇,散去完魂珠,这些人的生灵才得以回归重生。
“尚有气息,仍可挽救。”丹霞缓缓的道,“只是长期不进食水,对身体危害甚大,若非众人曾被施以摄魂之术及冰冻之法,进入假死之态,只怕早已丧命。如今只需服用些许药物,回家静养即可。”他从袖中取出一瓶药丸,“其余药丸,可到我观中领用。”
地上假死的人众多,众人纷纷开始动手将人搬出洞穴,喂食丹霞炼制的药丸。就在忙碌之时,突的有人咦了一声,“那边还有个活人。”
众人凝目望去,只见在长生塔狰狞扭曲的残骸之中,有个枯瘦干瘪的老者躲在其中,衣裳褴褛,破烂不堪,满头花白的头发,脸上的皱纹多得几乎盖住眼睛,颤颤巍巍仿佛连站都站不起来。
洪羌命人将轮椅推了过去,“这位老丈怎会误入此地?可也是受妖人所害?”
那老者口齿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竟是个哑巴,尽发出些支离破碎的气音,接着便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多喘两口气他便要死了一般。
洪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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