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了下来,道:“请九千岁成全。”
九千岁,把书在几上,背着手踱了几步,站住了道:“好吧,你要走也只好由你。只是,你要为我做最后一件事。”
※※※
“朱高臧,时官都察院左都御史,正二品,四十七岁,凤凰集人。”
当他听到最后那个籍贯时,心头不由一动。胡公公也好象觉察到什么,道:“怎么了?”
他摇摇头,道:“没什么。要几时交货?”
“九千岁说了,二十天够么?”胡公公的声音也象是一段又粘又滑的鼻涕,让人听了不舒服。
“不必,来去各五天,我十一天便可。”
胡公公尖声尖气地笑了起来,贴在唇边的假胡子也在乱动:“你可别小看了他。朱高臧虽是文官,却是个武人,何况,在他身边,有三个很厉害的高手。”
“十一天。”他不想再说什么。“十一天后,你来这里取他的人头,黄金两千两。”
胡公公道:“好,九千岁说了,要是办得好,四千两都有。”
他已经厌恶得再不想呆下去了,连行礼也免了,掉头便走,身后还听得胡公公在叫着:“别出岔子啊,九千岁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
※※※
现在这个朱高臧就在房里。
他把受伤的右臂往衣服里掖了掖。少年时的磨难,也早让他忘了痛苦是什么了。
房里人很多,灯火通明,在大堂里,正坐着许多人,围观着两个正呀呀唱着的女伶。
朱高臧身边,最高的高手也只是魔教的三法王,现在,他就象一块肉一样,任人宰割了。
※※※
尽管只有一条手臂能用,但他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在大堂的梁上,看着正鼓掌叫好的朱高臧。
如果在这里一击,十有八九能置朱高臧于死地。他把身上每一分力量都调动起来,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象一支利剑,直插入朱高臧的胸膛。
这时,有个人走到朱高臧身边,耳语了一句什么,朱高臧一下站了起来。
戏班和跟随都散去了。几乎象他们出现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朱高臧挥了挥手,几个下人把两张八仙桌堆在一起,拼成一张长桌,又有两人抬着一个人进来。
是蝠王!
他也不由小小地吃惊。他想不到蝠王居然还能支撑到回来!
几个下人把几盏油灯点亮了,照得一片通明。当下面更亮,梁上反倒更暗了,他在梁上也更加安全,粗一看更看不出来。
有一个人从里屋走了出来。
那是个西洋人!
朱高臧府中有西洋人!
他的惊奇没有完,那个西洋人走到朱高臧身边,朱高臧用一种奇怪的语言跟他说了两句,那西洋人看着躺在桌上的蝠王,摇了摇头,扳开蝠王的眼皮看了看,忽然道:“却拉。”
这是什么意思?他还没有想通,那个西洋人从身边取出一个小箱子,从里面拿出许多小刀小钳,在蝠王身上割了起来,朱高臧在一边递着那些工具。
西洋人,到底有奇技淫巧。
他暗自赞叹着。本来,朱高臧全神贯注于蝠王,绝对逃不脱他在头顶的雷霆一击,可是,他却没有动手。
那个西洋人在蝠王身上又割又缝。如果不是他这种杀人如草芥的人,只怕已吓昏了。
忽然,那西洋人面有喜色,对朱高臧说了一句什么。朱高臧忽然伏下头,听着蝠王胸口。
※※※
即使在梁上,他也看到了蝠王的眼睁开了。
朱高臧背着手,看着下人把蝠王又抬走,又收拾好厅中的东西。一个下人道:“大人,要回房歇息么?”
朱高臧道:“等一下吧,给我拿一壶酒来,两个杯子。”
酒与杯拿来了,那些下人都退了出去。当他想着朱高臧到底要做什么时,朱高臧抬起头,道:“梁上君子,风寒露重,且饮一杯无?”
他落下地,道:“朱御史有‘五尺冷铁’之称,果然大有两晋乌衣子弟之风。”
朱高臧坐了下来,微微一笑,道:“九千岁门下,多不学无术之辈,想不到阁下还有几分风雅。”
他道:“朱御史健忘。三十年前,我与大人曾有同窗之谊。”
这一次轮到朱高臧吃惊了,道:“是么?我倒全忘了。”
忘了吧。他的眼前,依稀又闪过那个身影。
雨垂垂,她的身影闪出船来,洗着碗,看见他呆呆地站在桥上,又抿嘴一笑。
可是,都过去了。
他有点负气地道:“大人贵人多忘事,我不过是引车负贩之流,岂敢与大人这等天潢贵胄提什么同窗之谊。”
朱高臧道:“那不谈旧谊。我知九千岁一向大方,但我可以出两倍的价。”
他背着手,道:“大人,你可知杀手三道?”
朱高臧愕道:“什么?”
他象背书一样,道:“一,禁言而无信。二,禁半途而废。”
朱高臧道:“那三呢?”
他道:“三,斩草除根。”
他的话音才出口,一剑已脱鞘而出。
可是,不等他的剑完全拔出鞘来,他只觉左臂巨震,一声巨响,震得大堂也“嗡嗡”地响了一阵。
他看见自己的左臂上,出现了一个小洞,血汩汩而出。
门人,人声一下多了起来,有人道:“大人!大人!”
朱高臧喝道:“我在试西洋火铳,不管有什么声音,谁也不得入内。”
那些声音散去了。朱高臧摊了摊手,道:“海涵,我本无意以器械对付阁下,但阁下连败我教三法王,我实在不敢以刀剑对付你。”
他看着肩头的伤口。伤口不太大,血已经流得差不多,凝结起来了,可是左臂已毫无力量。
朱高臧道:“现在,阁下谅已知为何我在九千岁连番追杀下还是活得好好了吧?”
他冷眼扫视了一眼朱高臧,道:“你不会不知,佛朗机火铳只有一发。你想要装填铅子,只怕已无时间了。”
朱高臧微笑道:“自然,若你右臂无伤,我自然不敢如此托大。不过……”
他的笑容一下顿住了。
一把一个式样的火铳对准了他的脸。
他道:“我的右臂确已受伤,但不能拔剑,却完全可以发火铳。”
朱高臧的脸色也有点变了,喃喃道:“你也有……”这让他有点快意,这个让九千岁都如芒刺在背的都察院御史,到底折在他手里了。
朱高臧颓然坐倒,道:“好吧。我还有一个请求。”
他道:“说吧。”
朱高臧道:“犬子年甫髫龄,请阁下网开一面。”
他道:“杀手道第三条。”
朱高臧的脸真正地变了。
忽然,有一个声音轻轻叫道:“高臧,高臧,你在里面么?”
※※※
门外,有人敲着门。他的心头,却象被巨锤击中。
朱高臧苦笑道:“那是贱内。我也不必求你网开一面了,随便吧,只求我二人能死在一处。”
他没有听见什么。在他的心头,一阵迷惘。
还是那个下雨的黄昏,在桥上看到的那个洗碗的渔家女子么?她知道曾有一个少年,为了看到那一朵灿烂如夕阳的微笑,在长街上走到天亮么?
他呆呆地站着,不自觉地,火铳口垂了下来。
朱高臧的人影忽然风一样闪动,谁也想不到,一个曾中二甲第七名的进士,居然有一身如此的武功。
他的手抬了起来,对准朱高臧的背影。朱高臧的手拉开了壁厨的抽斗,手伸了进去。
生命如此脆弱,如一朵野花不禁一场夜雨。
在那个春夜,一样的春夜,为了一个心底的梦想,从黄昏走到天亮。
即使只有三百步,也远如天涯。
他的手指僵硬了。
生命是如此脆弱,也是如此可笑。
朱高臧的手伸出了抽斗。在他手中,出现了另一把火铳。
他的手指动了动,还是没有扣下去。他却看见了朱高臧手中,火铳上装的两块燧石发出火星。
随着一声巨响,室中冒出一阵青烟。
可是,在刚才还站着一个人的地方,却已空空如也。
朱高臧的心一下抽紧了。两下火铳都已落空,他再没有第三把火铳了。
门外,妻子的喊声更急了。他一把拉开门,抱住扑到他怀里的妻子,道:“没事了,没事了。”
妻子哭道:“我听得人说,三法王都已败北,怕你有什么错失。不要紧吧?”
朱高臧抱着妻子,心头一阵烦。这个在十几年前从水中救出的女子,毕竟不是出身士族,有时他真想停妻再娶。
他道:“不要紧不要紧,那个杀手是个笨蛋,早吓得跑了。”
这时,他看见了妻子,妻子正愕然地盯着他身后。
他回过头去,只见一块破碎的红绫正从梁上飘落,如一个梦。
武功院(03)
第一章
暴雨如注,打在枝叶上作金鼓之声,满山皆响。
山道上,两骑马正冒雨而来。雨太大了,马上的骑者被淋得浑身湿透,从衣角也不断有雨水流下。到了一个拐角处,前面那骑者勒住了马,转过头大声道:“二师兄,雨太大了,怎么办?”
他边上的那骑者也勒住马,仰起头看了看天。天空中,雨正倾盆而下,不时有一道闪电划破天空,映得人脸一片灰白。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道:“三师弟,这样子不是办法,我们迟早要被追上的。”
那个三师弟道:“那如何是好?”
他刚说完,一个焦雷在头顶炸响,便如从空中落下了千钧巨石,那三师弟脸色不由一变,也伸手抹把脸上的雨水,却觉得额头冰冷,只怕雨水中混了不少冷汗在内。
那个二师兄道:“我去跟老师说。”
他带转马头,向后走了几步。这时从身后正驶来一辆大车,山路崎岖不平,这辆车也驶得颠簸不已,行走不快。他将马带到车前,大声道:“老师!老师!”
马车仍然不停。驾马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抿着嘴专心地拉着缰绳。他的驭术颇为精妙,雨下得如此之大,车仍然相当平稳。见那个二师兄过来,他抖了抖缰绳,将车放慢一些道:“二师兄,前面出什么事了?”
二师兄道:“小师弟,你驾车吧,我有话跟老师说。”
这时,车帘被拉开了一角,一个老人从车窗里露出了半张脸道:“彦师,出什么事了?”
那二师兄道:“老师,雨太大了,行走不快,这般下去只怕会被那帮人追上。”
老人回头看了看来路。雨正下得大,黑茫茫一片,耳中也只听得阵阵雨声。路上,马车驶过时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又被雨冲得模糊,但仍是看得清的。他叹了口气道:“生死由命,彦师,走吧。”
那二师兄道:“老师,一味逃跑不是办法,锦衣卫尽是快马,迟早会追上来,我看还是由我挡他们一挡。”
老人沉吟了一下,又叹了口气道:“彦师,他们人多势众,你哪里是他们的对手,还是一块儿走吧。实在走不掉,那也是命该如此,你们自己走便是。”
那二师兄忽然滚鞍下马,跪了下来道:“老师,彦师此身实由您所赐,今日便让彦师也为老师做点事吧。”
地上都是积水,他这般跪下来,也弄得身上淋淋漓漓,尽是泥水,但他好似浑不在意。他这船跪下,马车却还在向前,登时已落后了数尺,那少年不由一怔,将马车停了下来。
老人呆了半晌,忽又长叹一声,大声道:“彦师,你舍身求仁,有徒如此,赵某何幸。你起来吧。”
那二师兄脸露喜色,在地上跪了个头道:“谢老师成全。”他手一按地面,已一跃而起,翻身上了马,却听得那老人道:“彦师,接着!”
话音甫落,从车中扔出一个黑黑的包裹。那二师兄一把接在手中,只觉入手沉甸甸的,不由一怔,只听那老人道:“铳中还有五颗铅弹。虽无大用,但至少可效铅刀一割。彦师,你好自为之,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用。”
那二师兄一低头道:“彦师知道了。”
那包裹有一肘多长,用一根带子缠着两头,可以背在身上。他将这包裹背上身上,大声道:“小师弟,快走。到了建宁,代我向陈老英雄问好。”
他口中的陈老英雄乃是福建建宁府的正德镖局总镖头陈豹,与那老人是生死之交。那二师兄丁彦师的未婚妻子便是陈豹之女,少年心知丁彦师所说问好,实是要他向陈豹报一下丁彦师的死讯。他鼻子一酸,只待哭出来,却强忍着不哭,大声道:“二师兄,你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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