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纸上却写着:“书吴黄梧将军:郑军数日内将退归厦门,铁炮之事可按原定,十七日于天妃岛交接。”他周身都凉了。黄梧降清前所统海澄之众,本是一枝精兵,而郑军中,马信、甘辉现下都不在营中,现在黄梧军与郑军成胶着之势,只因少了铁炮,不然只怕郑军会大大吃亏。黄梧本来守海澄,他的水师虽也甚强,但较郑军尚逊一筹。如果被他们配齐了铁炮,战事多半不利。兵退厦门的举措,原也只是国姓爷与他们一干人商议的权宜之策,居然被人知道了,若黄梧得了铁炮,先派人绕道在路上伏击,后果不堪设想。
陈然只觉得背后泠汗直流。
※※※
回到自己营中,舞有点急急地迎了出来,道:“今天回来得这么早?”陈然见她鬓边,还插着那支凤钗,心头也不由一痛。他淡淡道:“我今天有点不舒服,你帮我去采点草药来吃吃。”
舞有些草药方子,以前常给陈然采点药回来。她见陈然脸色苍白,道:“你去躺一会吧,等我。”
平常舞出门时,陈然也没什么感觉,此时却觉得一阵心痛。难道,那纸条真的是她写的么?虽然自己说那鸽子不是舞养的,国姓爷却未必会轻信。
等舞出了营帐,他背着手走到后面。他这营帐有围了个院子,舞在那儿养了点鸡鸭,鸽子也养在那儿。他走到鸽笼前,那些鸽子正伏在笼中,也没什么特异。
那羽天鼓却不在笼中。
陈然的心头隐隐地作痛。他伸手进笼子里,抚摸着那些鸽子的羽毛。有一阵子,他甚至想,为什么舞要养些白鸽?养些灰鸽,在天空中不会那么显眼,那她传递的消息也大约不会被世子截下来了。
忽然,他的指尖摸到一小段细细短短的竹管。象摸到一条毒蛇一样,他浑身一颤,几乎没有勇气收回手来。
半晌,他才把手从笼中收回来。
那段竹管,与天鼓腿上的一模一样。
这时,他身后响起了舞的声音:“阿然……”
陈然慢慢回过头,他掌心还放着那段竹管。他看见舞的脸色已经变得有点惨白。
“阿然,你该吃药了。”
陈然点点头。他没说什么,手指间一用力,“咯”一声细响,那小竹管一样裂成了几片,在他指点又碎成一些无法辨别形状的碎片了。
喝着舞给他煎的“清肺汤”,陈然只觉心头也在滴血。
为什么不是鸩酒么?
喝完药,他道:“我要出去一会。”
他披上衣服时,有意把国姓爷给他的令牌放在桌上。
※※※
秦舸和三官还在工场商议。工场中,人人自危。眼见国姓爷的二十日之期快过一半了,可连钢水也炼不好,只怕难了。三官一见陈然过来,大声道:“陈大人,老朽这七斤半看样子要交待给你了,我实在想不通。”
陈然有点想苦笑,他道:“钢水还是不行?”
“不行,真不知是怎么回事。”
陈然看看天。天色将暗,这些天天暗得也早,长吉说“黑云压城城欲催”,也许并不只是想象。他道:“鬼神之事,看样子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陈大人你还在想这话?这也是我一句气话,就算把夫人请出工场,也未必有什么用。”
陈然象中了邪一样道:“不错,光是请出去是没用了。古人铸钟,久久不成,于是以人衅钟才行。当年干将铸剑,也是三年不成,莫邪以身衅之,方成莫干二剑。”
秦舸和三官的脸几乎同时变了。秦舸声音有点哆嗦地道:“陈参军,你是要叫夫人……”
“正是。”陈然点点头。他只觉浑身力气都用完了。三官也道:“大人,这万万不可。”
“我意已决。快安排香案吧,我来祭炉神。”
可是他心底,却还在想着:快走吧,我给了你机会了。
※※※
“大人,夫人来了。”
几个兵丁把舞带来时,陈然的心还是几乎要滴血。
陈然已站在高炉的架子上,道:“请夫人上来吧。”
高炉上,通到炉口的栏杆已拆了,炉口也已打开,从那里,看得见高炉中的钢水。
舞的脚步没有迟疑,缓缓地走上高炉来。陈然这才发现,舞穿了一件在箱子里搁了好久的长裙。
那是他在荟芳园第一次看见舞时,她穿的舞裙。那一次的舞,与她的舞,永远都让陈然心醉。
真是蠢女人。陈然努力让自己的脸色板成一块,心底,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骂。
“请吧。”秦舸小声对舞道。他也有点不敢面对陈然,站在高炉下不敢上来,只让两个兵丁跟着她。
默默地走过了陈然,长裙被风扬起,依稀犹如那一日的舞。
“阿然!”舞回头看着他,目光凄婉欲绝。陈然的心也似在滴血,可是脸上却象铁铸得一般,动也不动。
“你真的要我跳下去么?”虽然没有声音,但陈然知道她的眼中,正如此对自己说着吧。
在她的身下的洪炉中钢水翻滚,热浪逼上人面,几乎要让人周身都燃烧,只是陈然的身上,却象浸在冰水中一样,冷得几乎要凝结。他抬起头,看了看舞。
热浪滚滚,在洪炉上,风倒很大,扬起她的衣裙。在她的鬓边,那支凤钗却颤颤地,欲语。
回来吧,不要再管什么复国大业,到极远处去,隐居到人所不能至的地方。
在他的心中,似乎有人如此说着。他几乎要立刻冲上去,喝住那些站在舞身后的人,把她带走了可是,他却没有动。
舞突然道:“我要和陈参军说句话。”押着她的人回头看了看陈然,陈然没有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舞慢慢走到了他跟前。
“阿然,你过不了多久一定也要去攻打天妃岛吧?”“军令如山……”陈然突然醒悟到这依然是对以前的舞说话的口气,他沉下脸,道:“你到此时也要刺探我们的军机么?”舞的眼里,落下了泪水。
“阿然,你不要去好么?”陈然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
如果她会抱着我向洪炉中纵身一跃,那一定会激起最美的火花吧?
陈然心中淡淡地想着。他发现,自己居然在渴望着舞的手臂会揽住自己,投向那喷溅着奇彩的虚空中。
她没有再向前,只是回头走去。
裙裾在风中被吹得如在水中荇藻。如果她只是一个梦中来过的人,那该多好啊。
陈然也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会落泪。
他抬起头,看着天。天空中,白云飞过。
云无心而出岫。
他突然想起了这一句《归去来辞》。如果云是无心的,那本不该出岫吧。
一声惊呼。
象是心头放下了千钧巨石,却也象万丈高楼上一脚踩空,陈然的心头,不由自主地一阵刺痛。
这一刻的云,已永远不复过去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秦舸在身后有点怯怯地道:“参军,要开炉了,下去吧。”“是么?”他想抹一下眼中的泪水,但有点惊愕地发现眼也是干干的。在炉上,太热了吧,连泪水也留不下来。
他在走下高炉时,不由地看了眼炉中。炉中的钢水抹了层金色,有一种异彩。说不准,古人说的,以人相衅是真事吧。只是,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没勇气再看第二眼了。
等他们走到底下,秦舸道:“开炉了吧?”他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
“成了!成了!”秦舸欣喜万分,从水里摸出一根钢条,冲着陈然大叫。陈然也有点欣慰的笑了,那块黑黝黝的钢条,马上会化作叫满人望而生畏的武器,即使现在看上去,也都是完美得令人心动。
只是他心中,更似被一根尖针刺了一下,如此心痛。
工场上,水汽腾腾,所有人都开始了紧张的忙碌,将一瓢瓢钢水倒入模子中,又把已凉到成型的钢板浸入井水中脱模淬火。第一批模子是那些龙骨附近的钢板,样子都有点不规则,但每一块都如此完美,不少几乎不用打磨便可直接装上去。后面的都是些两尺见方,半寸厚,四条留穿孔的钢板,做起来更为简易,自然不会成问题。
他走到秦舸身边,道:“要多久?”秦舸看看炉中,道:“照此进度,后天便可尽数完成,只是这钢水似不太够。”“加紧办理,不可大意,钢水够的,不过不能浪费。”他想告诉自己,不用担心了,国姓爷定下的二十日之期,定可准时完成。凭他的眼光,也知钢水定然足够,只是恐怕所剩无几。他站上炉边的高台,叫道:“诸位兄弟,国姓爷二十日之期,陈某无能,直到今日方才能够着手。还望诸兄弟与陈某戮力同心,同成此事。”工匠们齐声欢呼。这些天来眼见限期一日近似一日,钢板却回炉了一次又一次。到时若违了期限,陈然最多不过是降职,以国姓爷治军之严,不少人只怕会拖出来从严处置。此时听得陈然说已经可以按期完成,到时大家岂但无功,都可以立上一功,自然个个欢喜,士气高涨。场中登时忙碌起来,第一批钢板不等凉透,便被人装上已停在架上那艘“腾龙号”的木骨上了。
陈然走下高台,看着众人,脸上依然带着点笑意。可是,他心中却象扎着一把冰刀,冷而痛。走过高炉时,忽然一阵热风吹来,陈然只觉嗓子口一甜,眼前却是一黑。
不能灭了士气。
他吞下了已涌到嘴里的那口血,却觉得身上汗涔涔而下。抬头看看炉上,依稀仿佛,舞仍然站在那架子上。
钢板制得很顺,第三天,所有钢板都已制成,而木船上的钢甲也已安好了一小半。陈然正巡视着四处,忽然听得一边指挥起淬好火钢板的三官惊叫道:“咦!”他走了过去,三官举起一块钢板道:“大人,你看!”
几乎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那块钢板正中,隐隐有一根风钗的形状,正是他手制的那根。这钢板还是坚固异常,三官惊奇的只是那凤钗的形状。钢水凝结,表面往往会有些奇异的花纹,但没有奇到这等程度的。
一定是舞鬓边那支凤钗了。按理,在钢水中黄金也立刻会化,不知为什么居然还会有这形状。
陈然的心也一疼,脸上还是不动声色,道:“装在左舷水下吧。”
如果把一艘船看作一个人的话,那地方正是心脏所在。让舞成为这船的心吧。
他淡淡地想着。
※※※
随着一声响,钉在船下的楔子被打掉了,船滑向海中。尽管刷上了木色,但这钢甲船比木船重得太多了,原本牢得象铁铸一般的铁木引轨也发出“吱吱”的声音。
船终于下水了。船头下,海水象翡翠一般被破开,向两边分去。船每入水一分,陈然心中也紧了一分。这钢甲船比木船重过太多,万一这船浮不起来,这几个月的辛苦白费不说,自己的一番苦心都成了笑话了。
还有舞……
想着,他有点不快地低下头。
“参军,成了!成了!”耳边,秦舸叫着。几乎和那天钢板制成时的腔调一样,陈然突然有种感觉,仿佛,舞还在,就在他身边,挽着他的手,和他一起看着海面。
他抬起头。
阳光灿烂,照得海上明晃晃的耀眼,放眼望去,海天一线,一切都有如静止,不象坐在以前的木船上,总是随着波浪上下起伏。这钢甲舟在海面上,几乎动也不动。这也难怪,钢甲船比同样大小的木船重了十几倍,自然要稳得多。
“陈参军,你看!”秦舸指着身后,兴奋地喊着。陈然回过头,看见坐在观礼台上的国姓爷身边那号兵把一面红旗扬了几扬。那是让自己试试行进的速度。他扭头对秦舸道:“让他们开船。”所谓开船,其实是让舱中的马夫赶马。秦舸叫了声“得令”,便下去了。他现在满溢着兴奋,说话也响亮了许多。
船一震,两边的大轮子开始转动。那是陈然的得意之作,平时以两匹马带动两边的轮子,另两匹休息,非常时可四马齐上。虽然他觉得两马之力足够了,但毕竟不曾试过,此时心中也不禁惴惴。
那两个轮子开始转动。开始动得不快,慢慢地,两个轮子越转越快,虽不是象风车一般转得看不清叶片,但也不算慢了。船随着这两个轮子的转动,开始向前开去。
舞。
陈然突然在心底叫了一声。也许,舞依然活在这艘船里吧?他看着前方,海面上波光粼粼,一望无际,好象世界也只剩了自己。
“陈参军,国姓爷让我们试炮。”陈然没有回头,道:“传令,把左舷转过来,让炮手放炮。”船上装的是红毛火炮。本来国姓爷想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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