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言一皱眉,道:“高望这是何意?”
“子翩可知,你与嗜武侯之事,宇文丞相很早便有所耳闻。”韩楼叹了叹道,“故之前为战之时,他便着意派你同他正面交锋。因为他深知,若换作他人,便很难有如此事半功倍之效了。”
我闻言一怔,顺着他的话想到,射伤萧溱的那一战,如若我并不在场,那整个战局是否还会变成现在这般?
“子翩,你和嗜武侯互为软肋,此事,你可有所自知?”正思量间,却忽闻韩楼道,“而纵观而今的南北之势,南周已是强弩之末,只要萧泠肯归顺,后殷一统天下便只是时间问题……”
“高望为何如此肯定?”我忽然问道。
韩楼面色突然变得有些复杂,最终却只是化作一笑,道:“大势所趋而已。”顿了顿,继续方才的话道,“若到那时,宇文师便再无需那昭示仁德的顾虑。然而到时……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事,子翩自当是知晓的罢?”
我盯着他片刻,却忽然笑了笑道:“高望之意,可是若到那时,他必将从萧溱身上入手,给我定罪?”
韩楼慢慢颔首。
我又笑道:“故我此刻便应远离萧溱,以免给宇文师落下把柄?”
韩楼再度慢慢颔首。
我突然大笑了几声,对上韩楼有几分讶异的目光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该来的自是躲不掉,我若真处处小心极力避退,若宇文师顾总很有意置我于死地,又如何能全身而退?”
“何况……”我看着韩楼,笑意陡然淡了几分,缓缓道,“我虽不懂方才你所道的‘迷恋’究竟是何感觉。但却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此刻我已然一无所有,却是万万不能连那人也一并放开了。即便是死,也不愿留下遗憾,仅此而已。”
第五十回 今昔似梦
几日后,宇文师给我宅邸中添置了一定轿子和几名轿夫,并传话过来说以后出门,无需侍卫跟随。
我谢过传话之人,低头看看自己掌心,稍稍握紧却全无气力,不由自嘲地笑了笑。以我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情形,着实不需侍卫跟随,亦是插翅难飞。
再者,即便身手一如往常,即便出宫轻而易举,我却也无法离开。
这一点,宇文师恐怕比我还要明晰,所以才会日渐放松下对我的看管罢。
那日韩楼离开之后,我回想他之所言,忽然觉得自己不知何时起,已变得淡然许多。自那场九死一生的浩劫中醒来之后,竟就此在这种碌碌无为之中逐渐变得安逸。而自己半生的戎马生涯,似乎也在记忆里逐渐淡去,也许终有一日它们会在一个句点之下,就此终结。
即便是当年沦为萧溱人质,被迫投敌之时,心中一种执念却是自始自终存在的,亦是时时坚信自己能够重回沙场,东山再起。然而直到此刻,即便心中不愿承认,但却比任何人都清楚:昔日的一切,已然一去不返。
我不知这可否算作所谓的“英雄末路”之境。如今的情形,不需以死明志的壮心,抑或是假意叛国的屈辱,却头一次让我感到人生虚妄至此。生而无味,死不足虑。然而即便如此,却又不得不盲从般挣扎着苟活下去。
竟是比我在南周忍辱负重的每一日更加漫长。
我略略环视这个每日与自己相看两厌的空庭,轻叹一声,对轿夫道:“劳烦带我去嗜武侯府邸。”
*****
萧溱的府邸门可罗雀,冷寂无人。观此情景,倒着实和我有几分同病相怜之意,不由自嘲地笑了笑。跟着下人进了庭院,一抬眼便看见一人独坐庭中。
头发随意地披散下来,随着一身素淡的白衣在风里轻轻翻飞,但人却是一动不动地坐在远处,似是正望着远方出神。
我微微怔住,直到下人对那人道了句“侯爷,独孤大人已到”,才恍然回过神来,却仍旧站在远处。
“独孤鸿,为何不过来?”萧溱亦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背身对着我,过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我举步走到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顿了顿,却只道:“萧溱,别来无恙。”
萧溱这才回转过身来,看着我,却并不开口。
我微微有些讶异。如此衣着发式的萧溱,俨然褪去了往日衮服之下的威严和凌厉,观之反而有几分少有的风流淡漠之态。然而即便此刻他仍未痊愈,面色几乎比身上素衣还要惨白,但眉宇间神色却依旧留有几分傲然,以及一种居高临下不怒自威的态势。
大抵这些对他而言,都是与生俱来的罢。是即使褪了龙鳞之后,仍旧不可能从灵魂中抽离的东西。
沉吟之际,萧溱却忽地站起身,缓缓踱至我身后。我没有转身,只是微微抬起眼,但见庭院高墙之外,尽是一片不可触及的云淡天高。
萧溱在我身后默然片刻,开口却只是叹道:“这北国的气候,确是与淮南大不相同……倒着实有些不适应。”
我听他忽出此言,加之语中仍有几分气虚,心中一紧,却仍是笑着回道:“淮南温润,淮北干燥,自然是大有不同的。”顿了顿,又道,“此处除却冬日稍冷些,倒也别无大碍。”
一言既毕,身后却又是一段的空白。
“尝闻‘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半晌之后,才听萧溱慢慢道,“你说,若换做人,只怕亦会如此罢……”
我闻言心口一沉,转过身去。然而萧溱微有居高临下俯视我的目光,却几乎让人无法相信方才的话正是出自他的口中。
然而,曾几何时高高在上的人,却也终究沦为他人阶下之囚。这傲然,亦不过为自己最后强留的一丝尊严而已。
想到此,忽然有些心痛,慢慢伸出手,抚上萧溱的面庞。
“然而你当年为我所擒之时,却并非如此,”萧溱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盯着我道,“是否人人都能如你那般能屈能伸,足以适应任何天时?”
“萧溱……”我同他对视着,想要开口,才忽然发现自己已然词穷至此。
萧溱却忽然展颜一笑,松开我的手腕,再一次背身过去,叹道:“独孤鸿,在此枯坐之时,我常常想,当年巢湖一战,若直接将你斩杀,如今……也不至于如此罢……”
“若真是那般,你我此时都不至于沦落至此……”我盯着他的背影,轻笑道,“不可否认,当年留我不死,着实是你一大失败之举。”
“我确是后悔了,”萧溱默然半晌,声音异常低沉,伴着一声绵长的轻叹道,“只是如今却已悔之晚矣。”
“是啊,若有重来,你立斩我于马下,取你南周天下,我如愿蹈节死义,全我身后美名,”我不愿再看他的背影,亦是转过身子,仰首叹道,“……无论如何,却也好过此时……”
话音方落,便感到身后一人已慢慢贴了上来,身子不由略略僵住。
我感到萧溱圈住我的臂膀略略收紧,心中有些触动,想说什么,却听他喃喃道:“独孤鸿,若有重来,你可还会站在后殷的立场之上,与我为敌?”
“我虽不愿与你为敌,但却不悔之前的决断,”我淡淡道,又无奈笑了笑,“只是,世上并无重来之事。”
“自然有,”萧溱却在我身后徐徐道,“待到我东山再起之时,便是重来之日。”
“……东山再起?”我诧异地松开他的手,转过身去与他对视片刻,无奈摇首道,“你以为,宇文师会任你离去么?”
“若情势有变,或许也不乏此种可能,”萧溱面上的傲然之色再度浮现出来,“泠儿此刻正坚守建康,建康易守难攻,且存粮富足,而后殷之兵酒战为歇,长此以往定然落于下乘。若借此机会主动请和,以我为条件,提出做后殷附属之国,虽暂屈居人下,却实是长久之计。”
“若宇文师不接受议和,反是执意攻城,又将如何?”
萧溱扬起唇角,蔑然一笑道:“我大军虽受挫,然而南周多年基业,凭他此时之力,又岂能如此轻易纳入囊中?”
我盯着他面上一霎而过的神采,终于知晓他眉间这份傲然睥睨之气是来源于何处。只是,纵他有意做那勾践,卧薪尝胆,十年忍辱报仇雪恨,但宇文师却绝非夫差之辈,却果真会听之任之?
再者,若当真如此……我犹豫半晌,忽然开口,想说什么,但开口却只道:“萧溱,你之所愿,便是一统天下?”
“自然。”萧溱缓缓道,“此生定要亲手为之。”
我微微失神,随即抬眼盯住他,一字一句道:“你可曾想过,若南北就此归一,从此再无战事,却也……”
“独孤鸿!”萧溱皱眉打断,随即看着我眯起眼,微怒道,“你话中之意,莫非让我就此降了后殷,甘做这阶下之囚,从而换取你口中所谓的‘天下太平’?”
“我之所愿,从来只是这四字。”我闭上眼,脑中缓缓浮现出战场之上血流漂橹的悲壮,以及战争过后百里无炊烟的荒凉,不由摇首轻叹道,“只可惜,所作所为却总是与之背道而驰……”
“独孤鸿,我以为这一次……”耳边响起萧溱低沉的声音,叹了叹道,“看我们终归不是一类人。那么,若再有敌对之日,我却只有手刃于你了。”
他言语间轻渺淡写,我睁开眼,见他已背过身去,双拳在袖中隐约显现出紧握的形状。
“不会有这一日了,”我低头试着握了握自己的拳,全无气力之下终是无奈放开,只能自嘲道,“我已不会再有重回战场的那一日了,确实没有资格再妄论‘太平’……”顿了顿,轻笑一声道,“萧溱,祝你早日如愿离开这囚笼,君临天下。”
*****
离开府邸之时,心口沉重得如同压了千钧重担。原来,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的事实,亲口对他人,尤其是萧溱说出,竟是如此艰难。
然而见他方才神采奕奕的样子,原本想要说的话,却反是没能说出。
来此之前,我已在宫中听到两则传闻。
一是建康城中发生叛乱。一将领因不堪长久毫无希望的围困,在宇文师的利诱和反间之下,发动兵变。尽管叛乱几日后被镇压下去,据说那将领手中所握兵权占建康残余兵力的三分之一,此劫对南周而言可谓是一记重创。
第二条传闻则是后殷有意在趁南周内外交困之际,派使者前往建康劝降。条件是不杀萧溱,保住城民,并如对独孤鸿一般厚待所有归降将士。
然而观萧溱之态,却似乎并不知道此事。那一瞬我忽然有些犹豫,无法想见若将此事告知于他,他面上的神色将会作何变化。
夺去一人所有希冀,强迫他承认自己亲手扶起的国已是大厦将倾,承认自己几近沦为亡国之君,这着实是一件残酷到任何人都足以感同身受的事。
然鬼使神差之下的旁敲侧击,却变作如此不欢而散。
或许,我这般多此一举不过是妇人之仁。南周此刻大抵如韩楼所言,已是强弩之末,或许终有一日,萧溱将会亲耳听到此事。
届时他将如何?苟且偷生,还是以死明志?
此刻,我却着实无法猜测。
坐在轿中木然地看着帘外景致,微微有些出神,恍然间却感到轿子一顿。
透过轿帘向外望去,见一顶华美的大轿自面前走过,心知大抵是遇上什么达官显贵,故依理解需得停下給其让出道路。
然而两轿相擦而过之时,对面的轿帘突然掀开,宇文师手持一把折扇,见了我很快一收,笑道:“我说这轿子怎么看着如此熟悉,原是子翩。”顿了顿笑道,“观子翩来的这方向,可是自嗜武侯府邸而来啊?”
我心知自己行踪自是逃不出他的掌握,便颔首如实道:“正是。”
“如此甚好,”宇文师面上露出一层含而不露的笑意,“子翩与嗜武侯理应算是故交罢。嗜武侯独居异乡,子翩这般时常探访一番,故人相见,也好慰藉其思乡之情。嗜武侯刚来之时,受伤很重,听闻现已大病初愈,不知子翩今日所见,究竟如何?”
“已无大碍。”我心下知他只怕连我方才同萧溱谈话的内容,都已尽数知晓。如此询问,若非有意试探,便也只是彰显其“仁”的无谓寒暄。由是便也寥寥几句恭敬应对。
“哦,对了,”宇文师略略思索片刻后,忽然道,“建康城内叛乱之事,子翩应当有所耳闻罢。”
“确有耳闻。”
“那么皇上有意趁机遣一名使者去往城中劝降之事,子翩大抵也是知晓的罢。”宇文师再度打开扇子,在身前扇了扇,皱眉道,“只是这使者人选,却是着实难定啊。今日朝堂之上,群臣争论不休,却仍未有定论。”顿了顿道,“不知以子翩为将之久,识人之多,于此事可有何高见?”
“千里孤身入围城,需得胆识;巧言劝降敌方,需得博辩。若成,则后殷兵不血刃便足以拿下建康,一统天下,若弄巧成拙,则南周孤注一掷,拼死抵抗,却将置后殷于不利之境。以此人身负职责之重,此事却是需要再三商议。”我顿了顿,徐徐道,“只是我离开此处数年,朝中代有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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