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短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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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集)- 第2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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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华马上明白老妈的心理.以后都没有再提过一个字。 
怎么又说到这种题目上去了,好生无味,人生路上总有荆棘,与这篇故事,一点联系都没有。 
这个故事,主要同玉华要买的那只钟有关。 
那天下班,她经过一间小小古董店面前,驻足,即时看到她心目中的时钟。 
外型精致,钟座用木制,题面上写着阿拉伯字母一二三四,萤光粉清晰完整,是一次与二次大战期间的式样,玉举微笑,她喜欢它。 
她推门进去。 
这种开在庙街的所谓古董店铺,卖的大都是什么货色,本地人与游客心中也都有数。 
玉华预算的极限是一千大元。 
掌柜的是一个年轻人. 
玉华笑说:“我想看看个窗里的那只钟。” 
年轻人剑眉星目,本来一脸笑容,听到玉华这句话,有点尴尬,说道:“对不起,那件货是非卖品。” 
玉华一怔。 
当然,这是他们做生意的一贯手法。 
客人看中什么,什么使即时变成非卖品,好让客人更加希望得到它,以便漫天讨价。 
玉华问:“不卖,搁橱窗里干什么?” 
年轻人很坦率:“吸引顾客。” 
“你还有什么类似的座钟?” 
“有,请过这边来。” 
一边搁着三五座粗糙的仿制品,售价也不低廉。 
玉华摇摇头。 
“不喜欢?” 
“不喜欢。你们只有这些?” 
“对不起。” 
“你是店主?” 
“正是。”年轻人微笑。 
不象。 
年轻人解释:“叔公半年前过身,把这家店留给我。” 
“生意好吗?” 
“托赖,还过得去。” 
年轻人斟上一杯香茗。 
“我告诉你怎么样,我给你八百块,买你橱窗那座钟。” 
年轻人笑了,摇摇头,“非卖品。” 
玉华又说:“一千块.我只得一千块。” 
“我叫柳志成,贵姓大名?” 
“韦玉华。” 
“韦小姐,那座钟真是非卖品。” 
“世上没有非卖品这事,关键在你想卖多少。” 
柳志成一怔,这个女孩子好厉害,个性这么强,说话竟如此直率。 
他说:“它是不祥物,叔公说很少人降得住它,不卖出去,也是为着顾客好。” 
玉华反正有空,听见这话,好奇心大炽,又见没有其它顾客上门,便坐下来,问他,“怎么样不祥?” 
柳志成端的好涵养,笑笑说:“你不会想知道。” 
玉华有点不好意思,人人皆有私隐,不一定肯告诉陌生人。 
她搭讪的说:“谢谢你招呼。” 
“有空再来看看。” 
玉华告辞。 
柳志成送到门口。 
他穿白衬衫及卡其裤,自有一股潇洒之气质,玉华十分欣赏。 
她朝他笑笑,截住一部街车,回家去。 
买不买到那座钟倒是其次,她不过用它做装饰用,没有它,也可以买别的,现在令她感兴趣的,是钟背后的那段故事。 
不祥,怎么样不祥? 
玉华很想知道。 
第二天中午,玉华又逛到柳家古玩店去。 
橱窗中那只钟不见了,啊哈!玉华大乐,可逮到了,昨天还说不卖,今天遇到慷慨的客人,马上易主。 
她推开店门,指着柳志成笑问:“你把它卖了多少?” 
柳志成抬起头来,见是玉华,心里先有三分欢喜,见她如此活泼烂漫,更添两分好感,他决定作弄她,慢吞吞地说:“卖掉了?没有卖掉,我取下来抹油。” 
玉华一听,知道自己太过武断,立刻气馁,怪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柳志成忍不住笑起来,同时轻轻把座钟搬出来。 
玉华看到座钟,更加爱不释手。 
一次生两次熟,柳志成又对这个女孩子十分存好感,便安慰她:“它真的是非卖品,来,我把它的秘密告诉你如何。” 
玉华的精神又来,“真的。” 
“我知道你有兴趣。” 
玉华坐下来,聚精会神地预备听故事。 
柳志成看看她,心想:这双大眼睛好动人,他咳嗽一声,才能集中思维。 
“叔公说:这只钟,有奇幻神秘的力量。” 
玉华诧异,“是吗,它能够做什么?” 
“它使你做梦。” 
玉华真正遭到迷惑了,“梦?什么梦?美梦抑或噩梦?” 
“两者都有。” 
“怎么可能,我不明白,请说得详细一点。” 
“你看到钟面的十二个数字吗?家叔公说,每逢时针与分针在午夜十二点正会合的时候,奇怪的事会得发生。” 
玉华趋身过去,“什么事?” 
“指针不再移动,时间停顿下来,这只钟会把人带到另外一个空间去。” 
玉华先是呆呆的听着,忽然之间,她觉得这个故事荒谬得无以复加,忍不住仰起头大笑起来。 
然后她站起来,“我要回公司了。” 
柳志成看着她,“你不相信这故事是不是?” 
玉华很婉转地说:“你讲故事的技巧可能不太好。” 
柳志成气结,他摇摇头,“信不信随你。” 
“我不是不信,我只是不明白,一只小小座钟如何控制空间。”玉华用手托着腮。 
“我也不明白。” 
“你试过没有?” 
柳志成摇摇头。 
“你叔公试过没有?” 
柳志成答:“恐怕有吧,他一直说人类渴望未卜先知是最愚昧的行为,一旦知道将来事,目前的生活就没有意义。” 
玉华不为所动,她说:“一千块买你这只钟。” 
柳志成摇摇头:“但是我今夜可以请你吃饭。” 
“好,我下班来找你。” 
玉华临走之前用手摸一摸座钟。 
那天她做得比较晚,柳氏古玩的店主并没有不耐烦,他在店堂等他。 
两人吃了顿很舒服的日本菜,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柳志成在大学里念的是商科,谈吐幽默,玉华喜欢他那股悠然之态,他并非与世无争,积极中却不强求,与时下一般穷凶极恶争取的年轻才俊是有点分别。 
他送她回去。 
玉华道别时问:“那只钟,真可以把人带进未来?” 
柳志成笑,“你不会相信这种事。” 
“不,我的思想很开放,很愿意接受新事物。” 
“那只钟已有好几十年的历史了。” 
“你会不会把钟借给我放一个晚上?” 
柳志成仍是摇头。 
玉华抱怨,“你这个人,乱卖弄神秘感。” 
他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笑,“明天轮到你请喝下午茶。” 
玉华乐意地点点头。 
她与柳志成开始约会。 
玉华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男生。 
但是每次到古玩店去,她的目光总忍不住落在座钟上。 
一次她感喟的说:“我们生命受时间控制,千真万确,粉红色婴儿终于也会变成衰翁老妇,每一只钟都是神秘的,是,它们均确有不可告人的力量,因为它们把时间具体地用时针分针表现出来。” 
志成笑她,“给你这么一说,我看到钟都怕。” 
三月,是玉华生日。 
玉华心生一计,问他:“我有一个愿望,只有你可助我达成,柳志成,你肯不肯出一臂之力?” 
志成一则不虞有他,二则是女朋友的生日愿望,便爽快的答应:“当然可以,义不容辞。” 
玉华慧黠地笑,“喏,是你自己说的,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不准食言。” 
志成这才觉得不妥,玉华是个鬼灵精,有许多匪夷所思的想法,一下不小心,就会着了她的道,但是他愿意,他不怕。 
“很简单,柳志成,把那座钟借给我,让我带回去,明天还你。” 
柳志成呆住了。 
这女孩子真叫人防不胜防。 
玉华见妙计得逞,不禁拍手称好。 
志成沉默。 
玉华说:“不过是一只钟而已,你怕什么,怕午夜会有一只精灵自钟内钻出把我抓进第五空间去?” 
志成很勉强的说:“好吧,借给你。” 
“谢谢谢谢,你放心,我会好好代你管理它。” 
“我只恐怕你会失望。” 
“不要紧,至少可以证实令叔公是太过多疑了。” 
柳志成在跟着的时间里变得沉默,玉华知道他不悦,但是好奇心战胜一切,她心内抱着歉意,决定有机会要好好补偿志成,但今天,她不会撤消原意。 
志成把握捧出来交给她。 
钟颇重,玉华小心翼翼,生怕有什么损害,担当不起,老实说,她也有点后悔,太任性了,影响志成情绪,但骑虎难下,只得过了今晚再说。 
座钟放在她家那只柜上,倒是天衣无缝。 
玉华看着它,已经十一点多了,午夜十二时,会有什么发生? 
她头皮发麻。 
若不是天性倔强,玉华真想拨一个电话叫志成来把座钟取回算数。 
这只钟滴嗒声十分响亮,产生催眠作用,玉华眼皮沉重。 
不,不能睡。 
眼皮不听话,缓缓合上,玉华瞄一瞄钟,十一点五十七分,哎呀呀,时针与分针快要交叠在一起,她的精魂可是快要出窍? 
来不及了。 
玉华倒在长沙发上,伸展双腿,只觉舒畅,要好好睡他一觉。 
她耳畔听见清脆的叮叮叮,一连十余响,玉华没想到那是只自鸣钟。 
她睡着了,一点事都没有。 
只觉得自己一呼一吸,非常痛快。 
忽然间,她听到哭泣声。开头,玉华以为是大厦隔邻有人吵架争执,声音传到她这边来。 
后来发觉不对,哭声太过清晰,直钻入她耳朵,玉华转了个侧,睁开眼睛,吓一大跳,她看到一个少女,坐在墙角哀哭。 
“你是谁?”玉华问。 
少女似没有听见,她捂着面孔流泪。 
“你怎么会在我家?” 
话还没说完,玉华发觉这不是她的家,她不知道躺在什么人的床上,这肯定是贫苦之家,家私杂物既脏且乱,天,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几时来的? 
玉华失措,连忙下床。 
她过去拉那个少女,伸手过去,手明明触摸到对方衣角,却一点力道都没有,她想推她,推之不动,玉华发呆,这是否一个梦,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玉华急急同少女说:“你缘何哭泣?来,让我们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太迟了,有脚步声传来,少女抬起头,泪痕满面。 
玉华骤然看到她的五官,顿时一怔,好脸熟!在哪里见过她? 
一个面肉横生的妇人进得门来,也不多话,走近少女身边,举起手就打,少女挡也挡不住,头脸上一下子吃了好几记耳光,被打得金星乱冒。 
玉华看不过眼,冲上去说:“别打了,再打我去报警。” 
中年妇女没有看见玉华。 
只是指着少女骂:“王孝慈,你别以为我不敢打死你,今天当着你父亲,我就剥掉你这层皮。” 
玉华忽然明白了,王孝慈,这是她母亲的名字,这蹲着挨打的少女是她的母亲! 
玉华一直知道母亲是人家的养女,童年与少年时期过得很不愉快,故此脾性古怪,但玉华没想到她过的是这种非人生活。 
玉华怔怔的站在一旁观看。 
不晓得恁地,玉华原谅了母亲,难怪她多疑多病,难怪她难以相处,难怪她没有安全感。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诉过苦,是以玉华对她的苦难一点了解也没有。 
这下子统共明白了。 
玉华又发觉她如走入一部电影之中,在现场看到一切事情发生,但是剧中人却看不见她。 
这种感觉怪异极了,玉华根本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见少女满脸血污,她忍不住扑过去,“妈妈,妈妈。”玉华一直叫,但没有人听得见她。 
玉华哭了。 
那少女瑟缩在墙角犹如一只老鼠。 
恶妇离去,锁上门,少女缓缓站起来,摸向门边,想偷走。 
玉华同她说:“我们一起逃,来,不要气馁。” 
没有这个机会了,玉华耳边传来叮叮响,她惊醒,看到自鸣座钟两条针交叠在一起,正是午夜十二时正。 
玉华混身寒毛竖起夹,是它,是它把她带到时光的那一边,看到那幕惨剧。 
玉华整个背脊都是冷汗。 
玉华明白到她母亲令她生活难过的原因了,她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第二种生活,比起她少年时身受的一切,她对玉华,已经够恩慈宽容。 
玉华怔怔地如做了一个噩梦,内心激动不已。 
电话铃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玉华被吓得跳起来。 
这么晚,会是谁? 
是柳志成,怪钟的原主。 
“志成,我有话跟你说。” 
“我先说。” 
玉华诧异,“你有什么话要说?” 
“我要向你坦白。” 
“我不明白。” 
“玉华,那只钟——” 
“那只钟真可怕,”玉华喘息地说:“请你快来把它取走。” 
谁知志成说:“玉华,我决定把它送给你,真对不起你,我瞒了你这么久,我只不过想你回头来找我。” 
“什么,”玉华呆住.“你说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玉华,那只钟是一只最普通不过的座钟,我以三百元向旧货摊买来。” 
“我不相信!” 
“是真的,那天你进来问价,我要是把钟卖给你,你就不会再回头,我慌忙间用这个诡计,其实我应该老老实实告诉你,我对你一见钟情。” 
玉华在电话这一头完全呆住。 
猜一千次都猜不到老实的柳志成会出这样的点子。 
“钟不是你表叔公的?” 
“不是。” 
“你到底有没有表叔公?” 
“有,除了钟的故事,什么都是真的,玉华,你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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