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应该买,因为这是学校统一采购的!谁会傻到为了一床棉被让自己在入学之初已给校方留下不良的印象呢。总之,先交足钱住进宿舍是第一位的,仿佛这样才标志着自己被这所学校接纳。
朴欣正是指导员之一,她是学校生女部的成员,被分配来接待新生。她一边向新生介绍四周建筑的用途,一边讲解宿舍的管理规定和厦大的基本情况,全然像一个专业导游。新生们似知非知地只顾点头与张望,对眼前这样一位口齿伶俐的学长表现出敬畏地钦佩。
我见到这一批穿着各异的少年,恍若见到当年自已初到集美时的情形,傻头傻脑却满怀激情。我曾经在宿舍宣布,将来要成为一名职业吉它手,像老狼那样把校园里的爱恨通过歌声渗透到别人的情感细胞里去。当时小李竟没反驳我,似乎觉得四年后大家个个都成龙成凤无所不可能。然而,回过头再去想想,一切都那么天真,成为一名吉它手就不容易,更何况还要以此为生,用爱好养活自己,要知道,全国那么多玩吉它的,想出一张专辑都是不简单的事。但是那时候才大一嘛,即使阿文提出成为国家健美先生的理想,也是不会被人笑话的。
记得小倩也说过她初到集大的事情。她虽然是厦门本地人,甚至高中三年正是在集美度过,却全然不曾到过集大的水产学院,更不知道这个院还分为新区与旧区。入学那天,她和父亲到学院旧区去排队办手续,工作人员看完入学通知书后才告诉她说,她的专业应该到新区。之后,一位男生主动跑到她跟前说要引导她前往新区,她也就糊糊涂涂地跟去,还把专业和宿舍都全盘透露出去。不久之后,她便开始收到情书,受到那位男生的软磨硬泡。听说他被拒绝后不久便展开了对另一个女孩的追求,再见到小倩时就装作不曾认识。
“一开学就被人追,你没有心动?”我曾经问。
她说:“其实我很害怕。”
“怕什么?”
“不知道啊,就是害怕。”
我问:“那么,在认识我之前,你的追求者中,有令你心动的吗?”
她不好意思地笑着,然后用手封住我的眼,类似掩耳盗铃。我也就从那一天发现她其实有些笨,笨得可爱。回想起来,那正是大三开学不久,我们的关系刚刚确立日子啊!
我定睛看看这一批新生,突然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回到当初的岁月了。我静静地跟着他们,看到还在朴欣热心地指点新人。
终于来到宿舍区,她站到宿舍门口,拍拍手掌,立即吸引他们所有的目光。她说:“同学们,今天大家就要开始新的生活,希望大家能记住一路上我介绍的一些规定,哪怕有个印象也好,宿舍管理老师会再次讲解的。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人群中一支手举起来,某位男生告急:“请问一下,厕所在哪里?我一路上看来看去都没有!”人群顿时杂声四起,变得散乱起来,似乎不少人有同样的问题。但是,杂音立即又突然消失,朴欣摇摇头,说:“很不幸,这方圆五百米之内除了你们的宿舍是没有洗手间的。还有其它问题吗?”
“是不是厦大的女生都像你这么漂亮啊?”
“这个?”这人问题对于她有些突然,但她却马上接受了恭维,“我当然也算百里挑一啦。”
她话音刚落,紧接有人问道;“请问你有男朋友吗?”引起一阵骚动。
“那不就是他嘛。”她用手指着我。
所有的目光一下子聚集过来,我不知所措,只能装出一副威严的表情。
散会后,朴欣拉着我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一路笑个不停,她说:“没想到你也会脸红哦!”
“是吗?我的脸红了?”
她的脸颊离开我的胳膊,轻快地踏出步伐去,转身审视我,“一百多人都看到了,你还想赖?”
“喔,看来真的确有其事啦。”我跟上她的步子,拍拍她的头,“去哪里吃饭?”
“听你的吧!”她再次拉住我的手,“我真想你有一天也向那么多人宣布我是你的女朋友,听众最好都是女的,越多越好!”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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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欣,”我把辣子鸡丁挑出来,一块块送到她的碗中,“还记得你自己刚到学校时的情形吗?像今天这样吗?”
她很诧异我问这样的问题,耸耸肩,没有回答。
饭后,她告诉我,她那个爱吃凤梨的男友就是在她到厦大第一天认识的。他是厦门人,虽是新生,却对这里相当熟悉,她是全靠着他的介绍才迅速了解厦门和这个学校的。
“他曾经那么好啊,我都几乎认为这个世界没有比他更值得依赖的了。”她突然有点感慨,“没想到我们最后却会分开。”
她思索许久,然后似乎有了答案,“我想,我是太依赖他了,让他觉得烦了吧。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对他一直以来一直都在索取,一味依赖,却没有更深的东西,例如心心相印的感觉,你可知道这种感觉?”她没等我回答继续说道:“他说的对,我们彼此并不了解,因为不了解才在一起,一旦了解就得分开。”
“你知道吗?明天就是我们认识三周年的日子,也就是说,我到厦门快要三年整啦。是不是应该庆祝呢?”她自言自语,淡淡的伤感早已漫过她的眉目,一如这个季节薄雾的清晨。
朴欣给那位男生打去电话,约好下午见面,我不便在场,就回去公司准备把新近几个客户的资料整理成文件归档。
最近我的业务渐渐地多起来,时间变得分外紧张,早上偷偷出去找朴欣还是借口客户资料改动才出门的。另外,我近一段时间都在帮一个同事打单,她正好请好婚假,准备一个月不来上班,所以她的工作由我暂时代理。我原本想抵触这个安排,凭什么她婚假可以请一个月呢?难道就凭着她是老板表弟的老婆?但是回头想想,老板前几天表示可能要裁员,这时候闹情绪总不太合适吧,于是不情不愿地接下来。做了几天后,我终于了解像她这样一个单证存在的意义,她一天的工作量实际仅需不到两个小时就可完成!靠,以后干脆她也不要来了,工资算我两份,我顶上也没问题!
小赵的业务因受到上回事件的影响,近来门户清淡,常常整个下午K“拖拉机”,无聊时就移到我边上,帮我做一些复印,打印之类的杂活。他上个月的工资比我少,却没有再写辞职书,他说反正写了也白写,况且现在为了小康,他也不太可能离开公司。
小康仍然没有搬离老板为她租的套房,继续在集美花园里生活。老板时常也会到那里去,有时过夜,有时坐一会交代完事情就走。小康说,男人大概都这样的,永远无法满足于一个性伴侣的生活。小赵有一天拉住她的手说:“我喜欢你,你知道的。”小康说:“我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去找个好女孩吧。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和老板的关系!……如果有一天离开公司,我一定要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城市生活,绝对不会在厦门呆下去。”小赵急了,他说:“我们一起走吧,离开这个城市,总之为了你,我一切都不在乎。”她苦笑,说:“男孩子喜欢一个人,潜意识里往往是基于对性需求的满足,实际上谈起感情倒可有可无的。你想想你是这样吗?如果是,则没必要说喜欢我,你想来就说吧,反正我……”
小赵把这些话告诉我,是想让我帮他分析他的感情到底基于什么,他担心会伤害了她。他认为我曾经追过女孩子,一定知道什么是真感情。我想,这个问题本身实在是太难,因为连我自己都不懂忍心放手让小倩离去算不算真感情,更不懂自己和朴欣的交往算什么!然而,我知道,当小赵会严肃对待这个问题的时候,就表明他对小康的感情已经超越了简单的生理需求的层面。于是,我对他说:“去向小康证明自己吧!”
几天之后,小赵跑来对我说,小康准备辞职离开厦门。
“那么你呢?”我问。
“嗯,”小赵坚定地点头,“我也是!”
“准备去哪?”
“莆田。”
“什么时候?”
“半个月后吧。”
他成功了,成功得到小康的信任。当小康答应跟他离开时,他跑到楼顶上狂喊十几分钟,他说他当时觉得想哭,而当真正接吻小康的时候,他却欲哭无声,任凭着小康泪流满面!
小赵他们突然要离开,不免让我难过。没有他在公司和我一唱一和,没有他和我下班喝酒谈心,生活的趣味便淡薄许多,尤其是发薪水的时候。自从小倩离去后,还没有谁的去留让我如此心动。我怀疑,小赵离开之后,我会患上工作抑郁症。想当初三个人一起来公司报到时,谁能想到会有今天呢?可不论如何,小赵能和小康能在一起就是一件非常令人欣慰的事。
回到宿舍,大家都还没回来。我破天荒地想去市场买点菜,煮顿饭给他们吃。我到湖里农贸市场转转,发现几样青菜我竟然叫不上名来。连菜名都搞不清楚就更别我指望能在价格上有多少智商,所以我胡乱买下一根罗卜,一只海鱼和一块瘦肉就回到海天路163号。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尝试,小有收获,做成一盘青炒白罗卜,一道酱油水煮鱼和瘦肉葱花汤。阿文吃完之后,给我一个中肯的评价,他说那些菜清淡素雅,还不错,不过多加点盐可能效果会更好;阿牛也夸我不错,说有可能的话,可以日后和他轮流煮饭。小李下午出去上网,吃过饭才回来,听说我回家煮饭,骂我神经有病。我想想,确实有病,根本没有什么理由啊,唯独感到心里空空的,需要用点什么来填补却找不到。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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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文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让我很难过,我联想到去年小倩的走。她离开一年有余吧!毕业后就再也没有她的讯息,不知道她过得究竟如何,不知道她的归期。我和阿文在海天路散步到午夜,聊到彼此暗暗伤感,仿佛清秋的空气里凝集了青涩的柠檬味。我抬头,看到依稀在夜色中闪动的星光,心想,即使无法见面,也愿她在天涯海角健康、快乐。
我躺在床上反复努力都无法入眠,就打开电脑想看看小倩的照片,可是我忘记,她的屏保已被阿文删去。我茫然地打开“我思念你”同学录,在留言版写道:
九月二十日发言人:菜头
如此清爽的季节,我竟毫无睡意。我怀念一位旧友,源于一个新朋的即将离去。思念的溪流,哗哗啦啦欢畅地唱着,流向悠远的山涧。我却是浅底里的一颗石子,听罢水声,惯看水花,仍不过是一颗心向远方又苦苦恋旧的化石!
我没有睡意,因为怀念一位旧友。我想她同样是一颗石子,曾经在我身边,后来被大水带走,落在我目不可及的山涧。我想像她能从水声里听出我的思念,可我总收不到她的回声,人们说,水体不会倒流。
我仍没有睡意,怀念着,一位旧友。
和朴欣相恋后,我没能戒掉到“我思念你”同学录灌水的习惯。我不知道一年多来通过键盘在班级留言册上记录了多少片段。可惜的是,这些文字小倩全看不到——毕业至今,她们班的留言板中始终都没有她访问过的记录,我查过,甚至连注册的记录都没有。
九月六日发言人:菜头
一个特殊的日子,小李高唱着“单身的失业情歌”;一个特殊的日子,“小茂菜吧”的老板准备下岗。我们到那里进行“最后的晚餐”。我听到那里的女孩轻唱“青春”,我则想成为她身边萦绕的音符,无知觉地翩然游荡,待曲终是如烟隐去。可是我还是我,坐着,闪烁的眼神不逊色与色狼。
对于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这个日子一样平常,而对某些人,至少是我,却是那么不同。三年前的梦,启幕在龙舟湖畔的“一生所爱”的单音铃声里,我亦衷情地弹唱“允许我为你高歌……允许我为你哭泣”。不曾想,谢幕的竟只是老树杆上几个干枯的文字!搞笑喔!
好一场风花雪月的事呵,哈哈,转眼梦稀人渐去,一丫空枝独招秋!
无论如何吧,遥遥地,祈她幸福!
九月七日发言人:菜头
当旷工已成常事,就不须多为其思虑。与小李大醉后小游鼓浪,身心俱爽。
晚四人行走于芙蓉池畔,别有声色。声,乃暗处流出男女调笑;色,曰情人当街狂吻。我与小李大眼对小眼,直叹集大果不如厦大也!身边女士则愤愤不平,欲以“个别”两字敷衍。可恶小李居然当面实话实说,据理力争道:“谁不知厦大宿舍下水道常堵,多半拜‘杰士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