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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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光-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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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形成了人流的时候,个人的意志便不复存在,他只能被携裹,被席卷,被人流推动着向前。这时,每一个人都不再是单个的人,他在丧失了个体意识的同时汇入一个强大的集体,他成为一群人,他感觉到自己的强大,他为此而振奋,情绪高昂地放弃自己独特的存在。一个人极易放弃自己的存在,特别是在人群中,在情绪激烈的人群中。   
成功被石油工人们携裹着朝前走。他的前后左右都是人,人们撞着他,挤着他,推搡着他,他也撞着、挤着、推搡着别人。他脚不沾地地行走。后面的人踩了他的鞋后跟,他想躬身去提。就在他稍微弯下腰的时候,他左边和右边的人便如同过于成熟了的麦子被微风吹拂似的,倒伏下来。他连忙直起腰,即使如此,他还是被撞了一个趔趄。他向前一扑,前边的人群便也纷纷前倾,倾刻间,人群犹如海浪,一波波翻涌。   
所有观灯的人仿佛都醉了,并且全都醉翁之意不在酒。人们已经无法观灯,花灯在人们的眼光里缭乱着。人们只是朝前走,互相裹携着慢慢朝前走,一边走一边让那炽烈的情绪越来越高涨。成功嗅到身边左右石油工人们身上散发出来的火辣辣的汗水气味。只有石油工人才会有这样火辣辣的汗水味,也只有石油工人才会有这样火爆的情绪。   
成功费力地在人流里寻找宁虹影。灯光明亮而灼热,人们的脸上流着汗,近旁的人,连他们脸上的汗珠都清晰可辨。但没有宁虹影的踪影。他想象着她一定会穿那件银白色的防寒服,他们初次相识在雪地上她穿过的防寒服,银白色很醒目。他睁大眼睛在人流中寻找银白色。但他徒劳无功。有一次,在他的左前方出现了一片银白,只一闪,便被人流冲走了。又有一次,一个银白色的身影竟被撞到他面前,他惊喜地一把抓住,说哈,可找到你了!可那个女人却将他推开。那是个老女人,被成功一抓,正待抱怨,还来不及开口,又一潮人流涌来,将她席卷而去。   
成功想,继续走下去他可能会与宁虹影在观灯的人流中失之交臂。他必须冷静下来。要想在湍急的河流中寻找一只小船,最理想的位置是河岸而不是河水之中。于是,成功试图朝人流的边缘挤去。但他低估了人流的力量。人们无法想象一块软木可以拦阻汹涌的河水,一把小刀可以剪开坚硬的铁板。成功的努力在他刚刚做出努力的尝试时便被人流结结实实地击碎了。他被人流狠狠地推搡了一把,于是跌倒在别人身上,而更多的人又跌倒在他的身上。 
宁虹影像溺水的人抱住一片偶然漂过来的木板那样抱住了巨龙的一只脚爪。她是被人流冲到这里来的,巨龙站立在灯街的正中,人流不得不在它面前收束自己的宽度以顺利通过,就是这突然而来的收束把宁虹影甩到巨龙的脚下。巨龙的脚爪用粗大的钢筋铸成,它撞疼了她的胃,她扶着它爬起来,利用它的支撑,终于站稳了脚跟。   
宁虹影四下里张望,不见成功的身影。   
无数花灯在她的眼前晃动。她看不清它们,所有灯光照亮着的几何图形变化无穷,所有灯光筑就的亭台楼阁和人物鸟兽也都游走不定。她无法辨认它们,也就无法辨认自己的位置。她只知道自己在一条巨龙灯的脚下,而这条龙灯在街的哪一端,抑或是街的中段,她就不得而知了。她只知道自己必须站稳在这里,而只有站稳了才有寻找成功的可能。   
巨龙被安置在一个半米的高台上,于是宁虹影便有了对整个人流居高临下的优势。在花灯五颜六色的光芒里,宁虹影看到的是成千上万张脸和成千上万只黑色的头顶。人们激动万分,脸上不停地流着汗,男人把帽子抓在手中,女人将长围巾缠绕在手臂上。人们呼朋唤友,并由于兴奋做出毫无语言内容的大叫。宁虹影前倾着身体,俯视着人流,努力寻找着成功的脸。   
当一种强大的情绪统治着一个同样强大的群体的时候,就无法辨认每一张脸,极度的兴奋使人的脸庞千篇一律。人们大张着嘴,眉飞色舞,五官异位,分辨的唯一标志便只剩下了服饰。这简直就是心灵相通,如同成功在寻找宁虹影时想到了她银白色的防寒服那样,宁虹影也在人流里费力地寻找成功的黑色呢子大衣。但冬天穿黑色呢子大衣的男人太多了,更何况人群又摩肩接踵,是黑色大衣抑或是黑色上衣、黑色防寒服,根本无法分清。宁虹影很快便发现穿黑色衣服的男人甚至比穿其他颜色衣服的男人还多,她不得不放弃这个标志。   
宁虹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还有最后一个方法可试:她不用看就可以感觉到他。每当他出现,她的身体里都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是一种肉体的呼应,像灼电一般,让她的心跳加快。在新城大剧场的后台,在北京剧团住宿的宾馆,这种感觉都出现过,现在,在这万头攒动的灯街,在这油田无遮无拦的漫野开洼,她只能依赖于它了。   
宁虹影闭上眼睛,在万丈红尘的喧嚣中闭上眼睛,用一颗安静的心去等待她的所爱,去等待灵感的启示。   
也许过了许久,也许只有一瞬。   
终于,它出现了,成功的脚步在她的心头升起,那种肉体的呼应不唤自来。   
她惊喜万分地睁开眼,他果然就在眼前。她清楚明白地看见了他。他还被裹携在人流中,被人流冲击得立脚不住,但他也清楚明白地看见了她。他向她高高地扬起双臂。   
他们互相呼叫着对方的名字,但呼叫立即被人流的喧嚣淹没,就像这呼叫从未发生过一样。   
他们同时向对方伸出手臂,但他们相距约十米之外,手指根本无法接触。就在成功即将被裹携而去的时候,他忽然奇迹般地横穿人流。他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将人流拦腰斩断。被斩断了的人流立即加倍地涌向断裂处,使断裂处犹如山峰那样突凸而起,而成功便正被人流托举起来。   
宁虹影在成功腾出人流的那一瞬间也从巨龙的脚爪下一跃而起。她伸出双臂,银白色的身影在天空画出一道美丽的抛物线,然后落在成功的臂腕中。   
就在宁虹影跃身而起那一刹那,黑暗的天空骤然一片大亮,整个穹宇光芒万道,满灯街的人们都举头仰观,千万条喉咙齐声发出一声吼:   
“好哇!好!”   
 宁虹影落在成功的臂腕里,她双臂环绕他的腰,他将她柔弱的肩拢于怀中,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久久地拥抱。   
有炮声在耳畔震响。“嗵嗵”,“嗵嗵”,两声炮声响过,天空又是一片大亮,四朵焰火在高空炸裂,金灿灿的光芒映亮了天际。   
“好哇!好!”   
千万条喉咙冲着天空吼叫。   
“放焰火了。”   
成功俯在宁虹影的耳边说。从巨龙的脚下跃起,直到落入成功怀中并长久地与他相拥相抱,她始终紧闭着眼睛。   
她向着天空仰起头,金灿灿的光芒照亮了她泪迹斑斑的脸。   
“嗵嗵”,“嗵嗵”,一串火光攀上夜空,烟花连续不断地炸响,天空中遍开菊花,蓝色的、红色的、紫色的,闪亮的花瓣飞速伸展,蓝红紫色交相辉映,将天空映照得五彩缤纷,然后噼噼啪啪地坠落下来。   
人们齐声叫好。   
成功和宁虹影忽然都热血沸腾。   
他们在城里看惯了焰火,在阳台,或在窗口,看天边绽放几朵光的花朵。   
放焰火的地方距他们很远,他们因此看不到焰火上升的轨迹,焰火在天上炸裂成花朵之后也距他们遥远,在天边,在城市高楼鳞次栉比的边缘线的一角,可有可无地亮着,犹如霓虹灯般司空见惯。   
而这油田上的焰火却完全不同。它是那样地逼近着他们,炮声就在耳畔,焰火犹如在头顶绽裂,而当烟花在空中凋谢,每一片花瓣还顽强地放着光,它们噼噼啪啪地坠落,径直便坠落于他们肩头。   
他们仰着脸,由于焰火的逼近,他们的后脖颈几乎成90度,不一会儿脖子便酸疼起来。但他们顾不了这些,他们的目光紧紧地追逐着每一簇焰火,从它的攀升、绽裂,到怒放、凋萎,他们不仅注视着它这一辉煌的过程,而且投入其中,与它共同经历这辉煌的全过程。   
此时此地,已经很难分清哪个是焰火、哪个是人,他们热血沸腾,就像这怒放的焰火一样。   
逼近的结果是不分彼此。他们抹一把脸,脸上扑簌簌一脸烟尘。   
焰火犹如在头顶绽开的感觉,让满街筒子的人们欣喜若狂,每一朵焰火怒放时,人们都齐声发出一吼:“好哇!好!”   
宁虹影和成功也汇入人流,他们大张喉咙,尽情地呼喊:“好哇!好哇!”   
起风了,凋谢的零枝残叶飞快地向天边移动,头顶的天空在瞬间显得沉寂而清澄,黑色的清澄,犹如水晶般透明、安静。人们用力向后仰着头,一动不动,屏住呼吸,期待仿佛一条千年空谷,一旦山风穿过,将山崩地裂、电闪雷鸣。   
嗵嗵!人们期待着的炮声终于响起,炮声里,一串焰火攀上夜空,在黑色的清澄上画出一道火与光的轨迹。然后,一切又趋于沉寂。   
整个灯街鸦鹊无声,整个油田鸦鹊无声,人们在期待着,旷野在期待着。   
突然,人们的头顶现出无数把利剑,蓝色的利剑。剑锋陡峭尖锐,剑刃锋利无比。它们呼啸着迅速延长,直到通天扯地,直到以它们勇猛无前的生命力直刺苍天。   
“好哇——”   
石油工人们同着一条喉咙,整一条灯街同着一条喉咙,这一声吼,恰似发自旷野的胸膛。   
“好哇!好哇!”   
宁虹影跳了起来,一边叫一边跳。   
人流继续涌动,所有的人都喊着,跳着,所有的脖颈都成90度后仰,双脚身不由己地朝前走。   
焰火不停地在头顶炸响,千万朵菊花,千万把利剑,千万束金灿灿的麦捆,千万顷蔚蓝的大海波涛。焰火用火与光的梦幻演绎着万千事物最顶极的生命,那是在生命的顶端,最绚丽,也最辉煌。   
人们向着焰火欢呼,是欢呼生命的绚丽和辉煌。日常生活平静如护城河的流水,虚妄和错讹犹如河水中沉浮着的城市垃圾。天长日久,人们习惯了虚妄和错讹,而对生活真正的本质忽略不见。   
如今,在头顶炸响着的焰火却以它最极端的方式将生命中最绚丽、最辉煌的那一面展示给人们看,它用一次又一次耀眼的火光将生活的本质书写于天空,并且用逼近的方式,用耳畔的轰鸣和脸庞上的烟尘,给人们以强烈的提示。   
 宁虹影落在成功的臂腕里,她双臂环绕他的腰,他将她柔弱的肩拢于怀中,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久久地拥抱。   
有炮声在耳畔震响。“嗵嗵”,“嗵嗵”,两声炮声响过,天空又是一片大亮,四朵焰火在高空炸裂,金灿灿的光芒映亮了天际。   
“好哇!好!”   
千万条喉咙冲着天空吼叫。   
“放焰火了。”   
成功俯在宁虹影的耳边说。从巨龙的脚下跃起,直到落入成功怀中并长久地与他相拥相抱,她始终紧闭着眼睛。   
她向着天空仰起头,金灿灿的光芒照亮了她泪迹斑斑的脸。   
“嗵嗵”,“嗵嗵”,一串火光攀上夜空,烟花连续不断地炸响,天空中遍开菊花,蓝色的、红色的、紫色的,闪亮的花瓣飞速伸展,蓝红紫色交相辉映,将天空映照得五彩缤纷,然后噼噼啪啪地坠落下来。   
人们齐声叫好。   
成功和宁虹影忽然都热血沸腾。   
他们在城里看惯了焰火,在阳台,或在窗口,看天边绽放几朵光的花朵。   
放焰火的地方距他们很远,他们因此看不到焰火上升的轨迹,焰火在天上炸裂成花朵之后也距他们遥远,在天边,在城市高楼鳞次栉比的边缘线的一角,可有可无地亮着,犹如霓虹灯般司空见惯。   
而这油田上的焰火却完全不同。它是那样地逼近着他们,炮声就在耳畔,焰火犹如在头顶绽裂,而当烟花在空中凋谢,每一片花瓣还顽强地放着光,它们噼噼啪啪地坠落,径直便坠落于他们肩头。   
他们仰着脸,由于焰火的逼近,他们的后脖颈几乎成90度,不一会儿脖子便酸疼起来。但他们顾不了这些,他们的目光紧紧地追逐着每一簇焰火,从它的攀升、绽裂,到怒放、凋萎,他们不仅注视着它这一辉煌的过程,而且投入其中,与它共同经历这辉煌的全过程。   
此时此地,已经很难分清哪个是焰火、哪个是人,他们热血沸腾,就像这怒放的焰火一样。   
逼近的结果是不分彼此。他们抹一把脸,脸上扑簌簌一脸烟尘。   
焰火犹如在头顶绽开的感觉,让满街筒子的人们欣喜若狂,每一朵焰火怒放时,人们都齐声发出一吼:“好哇!好!”   
宁虹影和成功也汇入人流,他们大张喉咙,尽情地呼喊:“好哇!好哇!”   
起风了,凋谢的零枝残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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