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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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光-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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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忽地涌上眼眶。她多希望有一只臂膀,一只强有力的臂膀,能在此时此刻给她以支撑,能任由她依靠,任由她一吐胸中块垒,甚至任由她大哭一场。许多年以来,她始终以为韩其祥在她需要的时候,会像兄长那样抚慰她。现在,只要她扑进他的臂腕中,他会的,他肯定会那样做。但她却不能那样做,她必须克制自己,不能让韩其祥产生误会。   
韩其祥又说:“再问一句。你也可以不回答。怎么突然关注起海湾局势了?有什么人在哪里吗?”   
宁虹影摇摇头,又点点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有一个……朋友。”   
“普通朋友,还是?”   
韩其祥话一出口,立刻便为自己羞愧。   
“你,你不必回答了。”   
他走近宁虹影,扶住她的右臂,用力握了握,说:“对不起。”   
他打开办公室的门,送她到走廊,一直看着她在走廊的拐角处消失。   
走廊长长,惆怅长长。他们之间那种毫无介蒂、轻松自如的状态,一去不复返了。 
正月初六,新城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二场雪。   
雪片极其肥硕,个个都有巴掌大,从塞北高原劈头盖脸扑来,一路逞凶肆虐,威风八面,但一到新城上空,却突然莫名其妙地折了锐气,变得迟缓呆滞,如同一个老年痴呆症患者,忘记了家在何处,忽忽悠悠,久久地滞留在半空。   
落到地上的雪片立即融化。行人纷纷驻足,观赏它融化的奇妙过程,由于它过于硕大,更把这个过程暴露得十分清晰。它几乎是在将落未落,距地面还有20公分的时候就开始了融化。仿佛一个弥留之际病人的手,它先是变得灰暗,不再洁白而充盈,继而迅速收缩,单薄干瘪如落叶,当它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它悲哀地蜷缩着。它再不可能伸展,它作为雪片而生存于世的状态已经结束,在它落脚的地方,摊开一片污水。   
满街泥水。汽车车身和行人裤角泥迹斑斑。人们诅咒这怪诞的天气。   
春节期间天降大雪,是新城亘古不变的气象定律。新城的居民拜年,踏雪而来,踏雪而归,也早已成了新城生活每年必得重温一遍的阅历。   
自古以来,新城的历代诗人都有吟咏这一景况的佳篇名作传世。但今年却奇了,冬才走了一半,土地便奇暖起来,哪里还存得住雪。   
与土地一起奇怪起来的,还有身边的风。哪里还有风?街树上裸枝不摇摆,广场上旗帜不飘扬,连各大商场高楼上披挂下来十几米长的广告布标也纹丝不动,如同静止了一般。   
没有风,人们首先感到的是憋气,喘不上气来。不光老人、病人,连健康的成人和儿童都觉得憋闷。为此,《新城日报》专门派记者走访气象台,气象台仪表表明,问题出在气压上,气压明显低于往年。新城的居民阅读气象新闻,从不关心气压,而只了解高温、低温、降水量如何,以便随时增减服装。这条消息并没引起人们的注意。   
但低气压立刻便给了新城当头一棒:煤气中毒患者增多。没有风,烟道却出现倒灌,低气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阴险地将煤气封闭到居室里,救护车尖利的鸣叫便于清晨薄雾中划破了新城的天空。天空锅底般倒扣,低气压像揭不去的伤疤那样覆盖着。   
于是,新城的媒体比任何时候都热衷于谈论厄尔尼诺。据说这次厄尔尼诺现象始自去年夏天,从其危害之大、殃及范围之广,都属近年来最强的一次,它已经在世界各地引起一系列狂风、暴雨、高温、干旱、洪涝和森林火灾。   
澳大利亚30多位气象学家聚会墨尔本,试图对这次厄尔尼诺何时结束进行探讨。新城的媒体立即注意到了这一动向。但会上发布的观点却针锋相对。有的专家说,目前大洋洲上空气压仍然很低,这表明厄尔尼诺将继续下去。有的专家却说南美沿海的海水温度开始下降,这表明南极寒冷的海水正在向北回流,是厄尔尼诺现象即将结束的征兆。这让新城的记者们很为难,最后,他们只客观地介绍了这次会议的观点,未作任何倾向性评论。   
高明的编辑们出面来弥补新闻的不足。他们组织了全国著名的气象学家撰写文章,从厄尔尼诺谈到全球气温升高意味着什么。有专家警告,一个地区的年平均气温升高1摄氏度时,好像微不足道,其实不可小看。一个高纬度地区,比如新城,年平均气温升高1摄氏度,就相当于向低纬度移动400公里左右的地区环境。这将带来许多新问题,有专家断言,到下个世纪初,原来只在南半球流行的某些热带疾病,将蔓延到北半球来,比如疟疾。   
新城的居民惊愕不已,更有杞人忧天者,夜不能寐,竟害怕一觉醒来他的居室会飞移到爪洼国去。   
随着气温的反常,《新城日报》社内的气氛也异样起来。   
宁虹影忽然浑身不自在。   
成功仍然杳无音讯。完成了自己的采访任务以后,宁虹影几乎目不旁顾,仿佛这世界上除了伊拉克核查危机,就没有其他事情的存在。   
她依然垄断着新闻部的所有报纸,并尽可能地赶回家看中央电视台的晚间新闻。她把韩其祥画的那张海湾地区美英军事力量部署示意图,用胶条粘在自己电脑台右边的墙板上,这样,只要她的坐椅旋转45度,就可以立刻面对这张图了。她根据新闻报道更改图上的说明,用红色尼龙笔增加攻击潜艇和战斗机的数字。现在,这张图已经被她修改多处,红迹斑斑点点,倒比别的标志抢眼得多。   
马小燕笑她:“虹姐,你快成了伊拉克核查危机专家啦。”   
王大均“腾”地从自己的座位上跳起,往外就走,房门在他身后猛烈地碰合,发出巨响。   
王大均近来火气很盛,进出总是把门摔得“砰砰”响。连马小燕也看出点名堂,赶忙闭了嘴,缩到一边去。别看她说起话来风风火火,其实最胆小,不愿意惹事,宁虹影和王大均又是报社出了名的模范夫妻,万一有个山高水低,就是特号新闻,轩然大波。   
韩其祥跟宁虹影说得来,她要是掺和到这里头,他一定不能依她,所以她虽然对这对夫妻的关系有了些感觉,却从来没张扬过。就跟韩其祥念叨过一回,还被韩其祥批评了一顿,说你瞎嚷嚷什么,传扬出去,假的还成了真的呢。马小燕连忙辩白,说谁传扬啦,谁传扬啦,人家就说了那么一句,你倒长篇大论的。   
韩其祥也很少走到这屋里来,给记者们派任务,就用电话。不过他每天必过到这屋里一次,那是记者们都下班了,他因为要开编前会,编辑部各部主任把记者们当天采写的新闻向总编汇报,分门别类,按轻重缓急分发给各版以供发表在明天的报纸上,所以他下班晚。   
韩其祥进了屋,直奔宁虹影的电脑台。屋里没有旁人,他舒舒服服地在宁虹影的椅子上坐下来。新闻部十几位记者,房间阔大,电脑台一溜排开,中间用透明硬塑板隔离,形成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小空间,这小小空间就成了编辑部里最能体现记者个性的所在。   
王大均的电脑台上纤尘不染,除了一台电脑、一部电话,文字工作必备的纸张、书钉、曲别针一应皆无,空落落一张大台面,不摸门的人准能以为这是张没主的空台。但只要细心再看,会发现他的每一只抽屉都上了锁,一个本子、一双拖鞋,甚至一根大头针,他都锁起来。于是挂在他腰间的钥匙串就鼓囊囊的像支手枪了。马小燕好奇,非夺过来数,数了数共37把钥匙,立时惊得咋舌,说王大均你们家怎么能有这么多门、这么多柜!又问宁虹影,说虹姐,怎么没见你腰里也拴上这么一大串,你就不进家门吗?那时候宁虹影与王大均还没有分居,她只笑笑,不说话。她只有两把钥匙,一把开家门,一把开捷达。   
宁虹影的空间却如同一个小小的缤纷世界。电脑主机上,一捧烘干了的紫色雏菊正在“盛开”;笔筒里,大号狼毫顶端垂挂下一串微型风铃;电脑台面正中,玻璃板下边展示的全都是妮妮的照片,从百日照直到7岁生日照,简直就是这小女孩一份人生脚步的完整记录。环绕着玻璃板,陈列着五六十张贺卡。贺卡来自天南地北,还有几张远渡重洋,花花绿绿,用绚丽的色彩和美好的语言装点起一份好心情。是的,每当韩其祥坐到宁虹影的椅子上,心情便会渐渐舒畅起来。有洗发香波和沐浴液的香气不知从哪个角落暗暗袭来,他信手拿起一张贺卡,那贺卡在他的掌心忽然歌唱,“Happy New Year To You。”他笑了,“天知道她每天怎么擦这张桌子。”他情不自禁地说。   
然后他仔细查看那张示意图。他对它了如指掌,宁虹影这一天里更改了哪些,他第一眼就能发现。他根据自己对形势的了解,对那些数字重新核对,凡有不准确的,他便用红笔修改。这样,明天宁虹影就不仅可以看到正确的数字,还可以看到他的笔迹。   
 韩其祥离开时总是情不自禁地留下“礼物”。它们多数时候是报纸,上边刊载着海湾的消息。第五十二届联合国大会通过一项书面呼吁,呼吁第十八届长野冬季奥运会期间,全世界停止一切敌对行为。“奥林匹克休战”原则来自古希腊“握手言和”的传统,体现了人类对和平、善意及理解的渴望。负责调查1991年海湾战争退役军人疾病的美国总统顾问委员会致信白宫,说上次海湾战争使至少10万美国军人可能受到了低度沙林毒气的伤害,还有许多士兵患上了至今都无法解释病因的怪病,希望政府向伊拉克动武以前认真考虑美国士兵的危险。在这些文字下边,韩其祥画上粗粗的红杠,以提醒宁虹影。他把报纸留在她椅子上,这样,既不会引起旁人注意,又能让她一眼就看到。   
对韩其祥的“礼物”,宁虹影照单签收,从不打折扣。有时,她会给他打电话,就那些消息交换意见。在电话里,他们谈得轻松而散淡,仿佛过去的状态又回来了。但两个人都知道,这只是在电话里,同时,两个人都尽量回避面对面单独相处。 
 宁虹影觉得她身后似乎跟随着一个幽灵。这情况有好几天了,只要她走进《新城日报》的大楼,在她的身后,便总有一个甩不掉的“影子”。她走,它也走;她停下来回头寻找,它又藏匿不见了。是什么呢?   
是同事们异样的目光,是同事们窃窃的议论。   
宁虹影立刻坐下来检点自己。她很善于检点自己。多年的新闻生涯,使她对社会责任和社会舆论具有高度的认同感;长年经营“虹影评戏”,以一个名记者兼专栏作家的身份立足于记者同事们中间,又使她养成了谨慎宽容的品格,遇事她总是首先检点自己的行为,校正自己的行为。   
但这一次检点的结果是毫无结果。她打算去找马小燕,那人直肠快口,准能问出个究竟。   
想不到马小燕却冲进了韩其祥的办公室。   
马小燕一脚踢开韩其祥办公室的门,将一张B4复印纸直戳到韩其祥脸上。   
韩其祥出了几天差,去深圳开一个舆论监督的研讨会,刚下飞机,没回家就径直到了报社。他想翻翻这几天的《新城日报》。天天读自己的报纸,已经成了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个内容,一天读不到心痒,两天读不到手痒,三天读不到便坐卧不安。其实《新城日报》举凡国家的大事要事,大多以发新华社的消息为主,新华社发的是通稿,全国各家报纸同时刊登,不管在深圳还是在新城,他读到的大部分都会是相同的文字,但他还是急匆匆地直奔报社,一进门,就急忙地打开《新城日报》。他翻看着几天来堆积在他桌面的《新城日报》,那熟悉的报头,那些紧跟在“本报讯”后边的熟悉名字,立刻便给了他一种舒适的感觉,仿佛穿上一件老外套,虽然旧,却温暖自如。   
就在这时候,马小燕破门而入,一张B4复印纸也尖利地戳到眼前。韩其祥下意识地躲闪,但他的右眼还是被划伤。他捂住眼睛。   
马小燕将那张纸抖得哗啦啦响。   
“你可倒好!你可倒不传扬呢!你倒实实在在把假的做成真的啦!”   
韩其祥好几天不在报社,不知道报社出了什么事情,马小燕这一闹,倒把他闹懵了。   
“你自己看看吧!”   
马小燕把那张纸拍到桌面上。   
原来那上边用4号楷体整整齐齐打印着一封信:告全社同志书。   
“这是什么?”韩其祥不解地问,他的右眼已经充血。   
马小燕暴跳如雷。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不知道吗?别装没事人了!全社都嚷嚷开了,就瞒着我一个人。”说完,放声大哭。   
韩其祥立时慌了,说:“别哭,你别哭了,要让别人听见,影响多不好。”“你还顾影响啊?顾影响你别干那事呀?”   
韩其祥更纳闷了,一边嘟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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