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没走成。
裴玲很奇怪,她竟然依了这个几乎可以做自己父亲的老秦同志。事后,裴玲看到洁白的床单上的血滴,没有后悔,倒像是英勇就义过一次,充满豪气。
秦为民却愣了半天,满脸痛惜。他颤着声儿问,疼吗?裴玲咬紧牙关,说,没事!秦副市长一声长叹,这辈子老天爷总算给他送来一个完整的新娘,新婚之夜连老婆都没见红嘛。秦为民骨子里还是个讲究传统的人。也许对于女人,任何男人都是如此。
缓期执行 十五(2)
末了,裴玲帮他擦去汗水,说:“我想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女人一旦和一个男人那样了,急于要了解的,便是他的妻子。
秦为民想了想,用一种诗情画意的语言描述说:“她是那种很安静的女人,就像清晨校园里飘来的琅琅读书声,令人感动。但当你循着声音寻找时,你才明白,她是与风连在一起的。她就在你身边,你却永远无法捕捉……”
这个女人是从前的庄严。
裴玲笑了一下,说:“真深沉。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赞美自己的妻子。可我不解,一个伴着琅琅读书声的男人,怎么会孤独呢?你是听不懂她的朗读,还是她在为别人朗读?”
秦为民皱着眉头,说:“不知道。”
分手时,裴玲送给秦为民一只红丝带编的手链,上面缀着一对铃铛,说本命年,避邪。秦为民感动死了,一个女孩儿和一对小铃铛相联系,那该是比夜风还轻柔动听的歌。但一市之长开会作报告,戴这么个玩意不大严肃;锁在抽屉里又实在是可惜,最后,秦为民干脆取下小铃铛,拴到了钥匙链上。让她时时陪伴身边,欢乐永随,幸福永随。
小铃铛真的使秦副市长的精神面貌发生了彻底的变化,不苟言笑的他,脸上竟有了少年般天真的笑容。上高中的大儿子很老道,一针见血指出,这年头男人眼里放光,不是撞上金子,就是碰上女子!老爸是不是恋爱啦?秦大地是前妻生的,母亲病逝时才五岁,他性格暴烈,极端自私,与继母关系紧张。他一直怂恿父亲离婚,或者找个红颜知己,被父亲骂过两回。秦为民不喜欢这个儿子,儿子借用他这张通行证,经常带着女孩出入酒店和影剧院,消费不掏钱,秦为民是知道的。他甚至为此揍过他,但想到这是个没妈的孩子,心里又多少有些歉疚,睁只眼闭只眼了。
裴玲和秦为民逐渐趋于稳定,并转入地下。每次会面,都像地下党接头,带着无比的神秘和兴奋。秦副市长感到不可思议,他怎么跟一个比自己小20多岁的红头发女孩儿动了真格?有时,他们在一个秘密处狂风暴雨地刚爱过一场,接着秦为民又赶到庄严肃穆的会场,一本正经地谈资本论,谈改革开放,以及哲学,想一想,挺好玩的。这件事给了他一个启示:凡伟大的男人背后,都该有一个兔子般鲜活的女人,这更加有助于激发革命干劲和创造精神。爱情,才是第一生产力。
秦副市长的爱情童话,是被那个叫金珠的小市民给打碎的。
裴玲在女友家看电视,认出了秦为民。此前老秦同志一直以电脑专家的身份自居,裴玲深信不疑。现在看到电脑专家摇身一变,变成了秦副市长,正在亲切会见日本客人,裴玲张大了嘴巴。秦为民在她眼里,一下成了神像,连那略秃的前额,都变得神圣起来……裴玲再也无法保守住心中的秘密。女人一幸福,满脑子漏风,裴玲冲动地跳起来,哇噻!他是副市长啊!
这一声喊,把金珠吓坏了!金珠又不对头了,抹开了眼泪。金珠说,裴玲,你的命真好!为什么你的命这么好,我的命那么不好?她恶狠狠地揪住裴玲,好像要把她撕碎。金珠还是忘不了裴毅,这让裴玲觉得自己欠她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还。
终于有了一个偿还的机会。
金珠恋爱了,小伙子叫马福利,是个批发商,马福利新近在乌鲁木齐批发大屏幕彩电,大赚了一笔,想帮助女友。如果金珠能筹个200万,不出十天一准也能赚!
金珠动心了。金珠找到裴玲,让裴玲帮忙。
哥哥整得人家害了相思病,差点把命送掉,现在金珠好不容易缓过来,裴玲知道不能拒绝了。但裴玲是拿不出这笔钱的。
只有找秦副市长解决了。
那天下午,小儿子龙龙从县上回来了。秦为民下班后准备回家给儿子改善伙食,手机响了。是裴玲,裴玲说她在丝路度假村。秦为民愣了一下。这个小铃铛真冒失,丝路度假村是什么地方,难道让他一个副市长,在一大堆熟人的眼皮子底下搞约会?秦为民腿有些软,裴玲口气却很硬,说你现在就来,我等你!
秦为民一进屋,裴玲便像一团火扑了过去。这个小女人真是难办,秦为民一粘上就没办法了……不知过了多久,裴玲快睡着了,突然坐起,说,呀,我怎么把那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裴玲把金珠借钱的事儿说了一遍。
秦为民半天不说话。
裴玲撒开了娇,扯着他的耳朵说:“你说话呀!金珠可是我最铁的朋友,你就帮帮她吧,算我求你了。”
秦为民说:“不是我不想帮,200万不是个小数目。那些老板一个个精得要死,我要借了他们的钱,往后还能不找我麻烦?”
缓期执行 十五(3)
秦为民当了多年领导,政治上还是把得住的。他从来不贪,这些年不断有人送钱送物,他一概拒收。庄严在这方面也很配合。现在让他到哪里搞这200万呢?秦市长耸耸肩,摊开两手,说了个“NO”。
裴玲从秦为民的腿上滑下来,噘起嘴,不高兴了。这是她第一次求他,他怎么能拒绝自己?裴玲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身体,突然间有了一种恶心,我他妈在他眼里成了什么,妓女?玩儿完就完了,连一点起码的感情回报都没有?这么一想,裴玲对面前的这个老男人恨之入骨!她拎上包,忿忿地走了。
裴玲走后的那两天,秦为民的生活失衡了,干什么都没劲儿,像丢了魂。给裴玲打电话,裴玲不接。莫非她真的离他远去了?晚上秦为民摇着钥匙链上的小铃铛,心里一阵难过,想,为什么?为什么?!就因为他没帮金珠借钱?这么说来,裴玲跟自己好是有目的了,天哪,太可怕了!可是冷静一想,秦为民还是否定了。回忆他们相识的每一个细节,他觉得裴玲是单纯的,率真的。最让他愧疚的是,人家一个黄花闺女毫不保留地给了你,那时她并不知道你是副市长啊。
秦为民决定帮裴玲。庄家父女做果品加工生意,有些钱,秦为民第二天下午来到古扎尔县。路上他就想好了,今天无论如何,得跟老婆睡一觉,就算为了自己心爱的小铃当吧。
丈夫突然出现,让庄严无比惊讶,她问,你怎么来了?秦为民说,看看你嘛。
晚上,洗了澡,秦副市长忸忸怩怩来到老婆床前。好多年不这样了,跟裴玲有了关系后,老婆更是视而不见。但现在他腆着肚子,像个嫖客,一脸巴结,好像在说,来一次多少钱?
长期以来夫妻间的隔膜,使庄严有种本能的警惕。她问,你是不是有事?秦为民支吾了一阵。庄严说,有事就说,不必客气,市长先生。秦为民严肃地点点头。但话一说出,就后悔了,老婆的脸阴了。庄严说,秦为民,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你不会是惹下什么麻烦了吧?秦为民说,我能有什么麻烦呢?要说麻烦,也是这里。他拍拍裤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红了。
两个人开始了。
但不知怎么搞的,无法专注。秦为民是手忙脚乱,庄严是心慌意乱。越想越不对头,越想越让人来气。他原来是为了借钱,才跑到这里跟我这样,什么玩意儿!一股怒火涌到胸口,庄严脑子里晃动着拔萝卜的情景,她要狠狠拔掉它!拔掉它!!
秦副市长叫了一声,滑下老婆坚硬的身体。
秦为民穿上衣服,怒气冲冲离去时,当即有了另一个打算,给郝如意打电话借钱。为了心爱的小铃铛,动用一次权力,有什么不行?人非草木嘛,是不是?
两天后,200万就打到了金珠的账上。
但金珠并没有像先前说的那样,十天后归还。十天后,叫马福利的人卷款潜逃,金珠服毒自杀。
可谓教训沉痛。事发后秦为民再见裴玲,两个人第一次冷了场。200万打了水漂,秦为民连公安局都不想惊动。这事能过去最好,以后想办法弥补就是了,反正郝如意有用的着自己的地方。秦为民那时不知道这是一个连环套。随着大红山煤矿发生瓦斯爆炸的事实真相被披露,秦为民一夜之间突然被牵了进去!秦为民这才明白,200万不是郝如意的,而是在煤矿安全大检查中,曾得到过他关照的一个名叫吴黑子的矿主的!吴黑子在审查中,供出秦副市长曾接受过自己的贿络!
事到如今,一切只有自己扛下来了。秦为民是个讲究情分的人,在前前后后的审查中,他始终没有透露裴玲这个人。从表面上看,秦为民和女老板金珠倒好像有些关系说不清了。
缓期执行 十六(1)
裴毅和一帮单身汉的宿舍,在离监狱不远的一个叫六道湾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基本上是外来民工的天下。监狱有家的民警绝大多数在古扎尔县城住,主要是方便孩子入托入学,配偶上班。警察们上下班有班车接送。裴毅没有这些负担,当初监狱分房时,他把房子让给了一名结婚不久的警察。
裴毅、艾力、李小宝、常晓四人住一套20多平米的两居室楼房,条件很是简陋,用水得到楼下去接。解手更是不便,得骑着摩托跑两里路,才有一个稍微体面的公厕。好在大家多数时间是在监狱,偶尔凑到一起,在这陋室里弄几个小菜,喝两口,再吼几嗓子,也挺不错。裴毅的维吾尔族舞跳得地道,手鼓也打得漂亮,给一帮光棍带来不少欢乐。
可是,近日大家发现裴毅话少了,闷闷不乐。问怎么了,说没怎么,但大伙还是觉得裴毅不对头。尤其是撕书这件事,很反常。
那天晚上裴毅去查房。秦为民正在看书,没有看见他进来。裴毅一把夺下书,摔到地上,说:“警察查房,为什么不站起来?”
裴毅对犯人一向比较和气,这个举动显然过了,让秦为民很下不来台。
秦为民指着地上的书,说:“裴警官,请你放尊重些,把书拣起来!”
裴毅一提溜,把秦为民拽了起来,厉声道:“站起来说话!”
秦为民挣扎着又往下坐,说:“你先把书给我拣起来!”
一群人看着裴毅,艾力、李小宝和常晓也在场。
裴毅拾起书,嚓嚓嚓,撕了个稀巴烂!
艾力和常晓呆了,裴毅这是咋啦,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火呀。
两个人连忙把裴毅拉出去。
李小宝这时忍不住倒出一腔怨言,说:“这种人毙了才好!一个大秃瓢害了人家黄花闺女,凭啥!不就是有钱有权嘛!裴哥,你要早把你妹介绍给我,还有这事儿?这下可好,让那个老王八蛋给搞了!”
裴毅给了李小宝一拳,说:“闭上你的臭嘴!”
艾力和常晓面面相觑,但接着就明白了三分。裴毅的妹妹竟然和秦为民有染?我的天!这事儿还真是麻烦了。
裴毅这些日子确实憋闷。秦为民就在自己眼皮子下,可是你又能怎么样呢,打他一顿,替妹妹报仇?不行,这样一来,会闹得世人皆知,让你裴毅脸上无光,仕途受阻。可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过去,似乎又便宜了秦为民。裴毅跟自己生起闷气。
偏在此时,秦为民学着周一功的样子,打了一份报告上来,请求监狱支持他搞专业,进行软件研发。这是摆脱白平子那帮流氓无赖的好办法,也是争取立功减刑的惟一出路。
秦为民这一想法,来自肖尔巴格市电视台记者的一次采访。秦为民入狱前写的一篇科研论文最近在全国获奖,是关于“神机妙算农场管理软件”研发的。
中国是农业大国,农场众多。农场经营包括农、林、牧、副、渔;管理方面又牵扯到劳动力调配、农机具调度,条田的酸碱度、虫情、墒情;生产资料的出入库以及各种产品的营销等等。“神机妙算”,就是一个用于农场科学管理的软件。
裴毅一下就意识到“神机妙算软件”的价值。
监区干部会上,大家都不发言。李小宝那张嘴实在是长,经他添油加醋,现在有谁不知道裴小姐和秦副市长的事。
倒是艾力比较直,说,不如让秦为民把这项研究搞出来,无论对社会,还是对他本人,都是一件好事。死缓犯有重大发明和立功表现,是可以获得减刑的。
裴毅不置可否。在监狱搞研究困难不会少,资料和设备缺乏不说,最重要的是,秦为民是死缓犯,把这种人“保护”起来,合适吗?
秦为民的报告没有被批准。
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