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子柳扶摇。”另一个女子也在此时自报家门。
“原来是柳家堡二少堡主与三小姐,失敬失敬!”唐盈回礼,言语上极为收敛。
“不知姑娘与这位朋友怎么称呼?”柳沾衣的一双眼盯向了简随云,问着她们。
他的笑,似春日暖阳,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觉得温暖,也很难拒绝回答他的问题。而在往日中,也确实很少有人能拒绝得了他的笑。
唐盈迟疑,发现柳扶摇也同样盯着简随云,仿佛兄妹二人都并不在意她的来历,真正想问的人是对面青衣的她。
就在这关头——
“二位客官,菜来了!”
通往灶间的帘子掀了起来,掌柜的托着一个木漆拖盘来到桌前,将一菜一汤,还有一盘看起来是糙粮做成的大饼,置在了桌面。
盛菜的器皿都是粗瓷大碗,碗边是一溜大小不一的缺口,与这家店油腻的桌面十分的搭配。
待掌柜的退到了柜台后时,柳扶摇一双眼中含着浅笑,盯着她们又开口了,“二位气宇不俗,刚刚的谈话间似乎也对江湖颇为了解,莫非也是江湖同道?”
准确地说,她其实是盯着简随云,似乎很是讶异这样一个人即使是面对如此粗食,也能有那样的意态,仿佛在她面前摆着的是琼浆玉液,天下美味。
让看的人,也生了几分食欲。
“无名之辈罢了!今日能见得柳家堡的公子与小姐,是小女子的荣幸。”唐盈笑着回应。
“哪里哪里,姑娘谦辞了,不知这位是……”柳扶摇的眼又看向了简随云。
唐盈不得不惊讶了,这二人几次三番都在问简随云,是好奇心?还是其它原因引起的?
而她从跨进店门的第一刻起,就在疑惑,柳家堡的大少堡主柳孤烟在哪里?在唐门子弟的汇报中,柳孤烟在黎明时与他二人汇合,一同出的紫雁山,为何现在只有他二人留在了此地?
在唐家后代中,最负盛名的大少堡主柳孤烟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简——随——云——”一直静静不语的简随云,微微一笑,缓缓作了回复。
她的笑,让柳沾衣与柳扶摇的神情间都有了短瞬的恍惚,随之二人互望一眼,眼中的神采就似天上的星子撒落。
“恕小女子冒昧,您,是否是……”柳扶摇盯着简随云,眼里有一些兴奋,话刚刚出口一半,就听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打断了她的话。
蹄声如惊雷,“轰隆隆”地靠来,柜台后老掌柜的脸色在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刷地变白了。
唐盈诧异,并未向窗外望去,而是侧耳倾听——
柳氏兄妹则眉头一蹙,同样在听——
“两人两骑!”
唐盈、柳沾衣、柳扶摇三人同时开口说出了这四个字。然后,三人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会异口同声,对望几眼,突然都笑了。
那一笑,颇为默契。
正在此时,“唏律律”两声,马蹄声停止,就停在这家店外。从马上翻下两个身形,脚步迅急地跨入店内。
果然是两人两骑!
在老掌柜苦着脸刚想迎过去前,那二人就似流星一般闪到了柳氏兄妹的桌前,单膝跪地。“二公子,三小姐,大公子命我等传信,让二公子与三小姐速速回江南别院中。”
柳扶摇脸上一惊,冲口问出:“大哥为何突然又改了主意?莫非是母亲她老人家情况有变?”
报话之人是两个身穿劲装的汉子,闻言后仍旧低着头,稳定冷静地回答:“三小姐,属下不知,是大公子收到一份飞鸽传书后突然命我等折回,来请二公子与三小姐的。”
“那飞鸽可是爹爹传去的?”柳扶摇扶在桌边的一只手在轻颤。
“属下不知。”两个汉子俱都摇头,回答地极为干脆。
“三妹,勿要心急,许是堡里出了什么事情,母亲身边有华医师在,你且放下心来——”柳沾衣对着自己的妹妹笑得温和。
柳扶摇点点头,眼里仍抹不去忧虑。
“你等先回去向大哥回话,说我们随后就会上路。”柳沾衣转对向地上跪着的二人吩咐着。
“属下遵命!”
两个汉子再度双手举过头顶,行过礼后迅速立起,转身而去。整个过程,毫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并且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其他人一眼。
当马蹄声又“隆隆”响起时,老掌柜的脸色才松缓下来,并且擦了擦额际冷汗。
“掌柜的——”柳沾衣笑着唤了一声。
“公子,您有什么吩咐?”老掌柜笑得脸上开了菊花,比先前还要殷勤,许是看出了这二人来历不凡,很有身份,更加小心了起来。
“这些是我兄妹二人与这两位朋友的酒菜钱,多余的,则算作掌柜的今日的压惊费。”柳沾衣话落,桌面上多了两锭十两的文银。
“公子?”掌柜的一惊,那些银子是他们半年的收入。
唐盈眉峰轻拢,这个人连她们的饭钱也付了?
虽是小数字,但堂堂柳家堡的少堡主,在江湖上是名门之秀,同时也是具有实力的少年侠客,多少江湖上未出名的小人物想逢迎都苦无机会,更不要说让他主动去理会了。
很多时候,有名气的人,不论原本的性情怎样,都已习惯了高高在上,不会随便与普通人搭话。
今日的她可不是同样名动江湖的唐三小姐,而是一个面色焦黄、身分普通的女子,对方竟然也这般示好?
柳氏兄妹这样做,是否与身旁的简随云有关系?
“公子,这些也太多了,让咱家实在受不起!”掌柜的眼睛盯着银子,诚惶诚恐。
“你那几位伙计伤势不轻,可用这些给他们请个大夫瞧瞧,也好早日恢复。”柳沾衣温和不变,言语间站了起来。
“收着吧,刚刚那两个弟子来此时,也让你受了惊吓,我等走后,快快修好门户,歇养几天。”柳扶摇也立起,同样的温文、典雅。
“那个……老朽愧领了,多谢公子与小姐。”掌柜缩手缩脚,迟疑间终是取过了桌上的银两,更加殷勤的弯低了腰。
此时柳氏兄妹则都已同时望向了唐盈与简随云这一桌,正与唐盈的目光相对。
“多谢!”唐盈抱拳,算是谢过对方代付饭菜钱的好意,数目太小,不值得推让。
“二位,今日相逢便是有缘,可惜堡中有事,不能与两位尽情畅谈,如果他日能再相逢,定当与二位把酒言欢。”柳沾衣起身,施礼间尽现翩翩风采。
的确是个俊秀如明玉的男儿!
唐盈同样立起,回以江湖礼数,“柳少堡主严重了,既然堡中有事,及早上路才是。若真能再相逢,小女子也当请二位同席一餐,权谢今日二位的盛情!”
“告辞!”
“慢走!”
双方客套一番,柳氏兄妹终于离去。
离去前,他们那种想确定些什么的眼神始终是放在简随云身上的。
简随云淡笑,不曾刻意立起相送——
她的飘逸,任谁也不会觉出她是怠慢无礼的那种,而是不在意世俗的规矩、不受礼数限制的随意。柳氏兄妹似乎已瞧出了此点,神情中没有半分不妥。
在他们离去后,唐盈的脑中一直盘桓着的一个问题是,先前柳扶摇被那马蹄声打断的询问,到底是什么?
“恕小女子冒昧,您,是否是……”的后半句,会问些什么?
盯着对面的她——
意态舒展,即使面前是粗瓷大碗,在她的影响下全似有了灵气,应和着她,似一溪云、一曲音、一抹清风,微微地拂入人心——
而她,原本以为与柳氏兄妹只是一场相逢罢了,却未曾料到,今后与柳家的纠缠竟会让她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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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外——
云峰、古木、深山中,危石青松旁——
有一人长身而立。
素白的长衣,俊雅的容颜,立在那里,手中轻摇折扇,却不显半丝浮滑,而是有一种属于年长男子的深沉。沉而静,如一汪永不波动的古井之水。
但他的扇,比普通的折扇要大出两倍有余,拿在手中,使他多了一些大开大合的气度。仿佛一扇间,便能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意态非凡。
他高高立在那里,似乎在深思着什么,如墨海汪洋一般的黑眸眺望着山下的某处,望得深而远——
山外有山,重峦叠障,远远看去只有烟云变化,白色苍茫,他能望到哪里?
“先生,雷石的千里飞鸿,到了!”
远远的,有一红衣少女大步流星而来,似一朵绽放着的榴花,热烈张扬,手中执着一张信笺匆匆向男子走近。
男子未回头,依然盯着远处,待少女走近后将信稿递来时,缓缓接过、展开、细看——
一旁的少女则好奇又仔细地打量着他的神情,可又不敢直视,只是悄悄地偷觑着。
男子将整页纸上的字迹都浏览过后,神情间未有多大波动,眼里的则墨海更加幽深,合上纸页,叹息——
少女的眼眨了眨,一脸的疑问。
“燃儿,江湖中两百年来的太平,最终,还是被打破了——”男子的眼又定向远处,语音悠长。
“先生?!”
“经紫雁山一事,江湖中各门各派必是元气大伤,两百年来黑白两道之间的相互牵制,已乱——”男子的唇边浮起一抹看不出意味的弧度,手中折扇似乎也顿了一顿。
少女有些愕然,“可是先生,朝廷不是已经撤回行军了吗?但为何还会使江湖大乱?而且山中有那位奇人,怎也无法阻止这场乱局?”
“燃儿,她是淡然世外之人,岂会轻易扯进江湖中,这一场乱局是必然的。”男子淡淡地说着。
“可是先生,江湖本就多纷乱,而先生远离江湖,又为何如此神忧?”
少女的脸孔明朗,颇有棱角,不是通常女儿家那般圆润,但心丝纤细,即使男子沉静如常,她依然看出了一些端倪。
“江湖乱,有心之人便有了兴风作浪的可趁之机,雷石信中报得分明,参与此次事件的不只江湖人,看来当初所料,正一步步应验——”
少女怔了怔,“不只江湖人?”
男子的折扇再度轻摇,“江湖事且由它去,时间已不多,待师门事了之后,就须速速下山,务必请奇人出手,以避免将来更大的祸乱——”
少女点点头,随即又有些谨慎地问:“先生,要请那位奇人出手,是否很难?”
男子的眼里有一些星芒闪过,“她若不肯自愿出手,天下间无人能强迫得了她——”
红衣少女眼睁得更大了一些,“即使是帝王的权势?”
男子微微点头,“即使是帝王的权势。”
少女不再语,也看向远处的云海,脸上生出了向往之情——
第四十一章 请入墨柳山庄
云老爷很喜欢盯着自己的手。
不只因为那只手非常漂亮,更因为那只手给他带来了无数财富还为他赢来赫赫名声。
现在,他就在看着自己的那双手。
它们的确很漂亮,修得整整齐齐,泛着亮光的指甲中找不到一点不应该存在的东西。而且保养得宜,嫩白得就像少女的春葱玉手。
任谁看了这样的手,心情都会很好,甚至会忍不住去摸上一摸。
云老爷也一向以此为傲,并且十分的得意。
只是,今天的他盯着自己双手的脸上不再是以往的欣赏,而是一片愁苦。苦得就像一块用脚踩踏过的烂窝瓜。
以致于所有进入这家店的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看到他后,进入的人都以为自己花了眼,会倒退出去再抬头张望一次是否是自己误闯了地方,直到瞧清楚这里确实是“马家店”时,那些人才又进入。
为何会这样?
因为云老爷就坐在当门的位置,更因为他身上穿着华贵的锦绸,只那腰带上的一枚镶玉,也足够普通人家吃用半辈子。
可他屁股底下的这处所在,却是一间四面漏风的沿街的酒铺中,就算关严了门户,店中也会吹进不少的黄土,寒碜又简陋。
这样的人,在这样的地方,实在的不相衬。
而但凡认识他的,更会以为自己是白日活见鬼了?拼力地擦着眼眶,不敢相信,堂堂墨柳山庄的庄主,真的会在这里?
云老爷仿佛没有看到周围偷偷打量的目光,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当店内又踏进二人时,他的眼珠子就像长在头顶上一直盯着店门口一般,立刻从苦瓜脸变成了满脸的笑。
并且,用最快的速度站了起来,抻了抻衣摆,正了正头冠,迎向了门口,冲着那个进来的青衣人弯下了腰——
“这位朋友,老朽有请了。”
唐盈怔住。
她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一个福态的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原本皱着张面白无须的脸,却在她们跨进店门的第一刻就堆上热情的笑,快步迎了过来。
那动作,如兔子一般敏捷,来到门槛前就对着身边的简随云深深地施礼。
简随云因突来的变化而停了脚步,静静地立在门槛处,俯视着这个腰快折断了的男人,依旧的平静。
“你是?”唐盈问了出来,盯着对方,全身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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