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之前的事情,出宫的时候身上是带着戾气的,觉得自己是受了委屈,可是回头理智地想,刘彻并没有做错什么。
错的是,自己不该对作为君王的刘彻有异样的感情,如果自己不喜欢刘彻,那么刘彻对自己做什么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他无情无爱,自己也断情绝爱,可是独独就这么个“情”字卡在中间,让他难受,也让自己难受。
所以才会有背叛的说法……
说到底,对他,她心底还是存着那几分的仁慈和宽厚的。
对于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刘彻,或者说彻儿,她还狠不下心来去狠狠地报复,更何况就算是有那心也没那力——至少现在是这样。
张汤的事情的确是有些棘手,他跟刘陵之间肯定是有着什么的,陈阿娇对此有模糊的印象。
只是张汤对此很敏感,抬眼,那深而利的目光就扎入了陈阿娇的眼中。
“夫人何不明示?”
陈阿娇摇头笑:“我何必明示?张大人你是个明白人。”
她不过是出于跟张汤之间的交情而多说两句,张汤这反应却似乎是坐实了自己的怀疑。
张汤与刘陵有私之事,怕是现在只有自己知道的。
只是太子党那一帮人,后来又有多少是因为危坐在自己眼前这人,而无辜冤死的呢?
作为帝王,他恐怕已经尝够了孤独的滋味了吧?
陈阿娇忽然觉得刘彻是个很可怜的孩子,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却因为那一张龙椅,四面楚歌,甚至面临深重的危机。
张汤慢慢放下自己手中的茶杯,“夫人的茶虽好,夜里却不能喝多了,张汤怕自己睡不着。”
他本不该来。
他总是在自己不该来的时候来了,于是一次一次,越陷越深。
张汤,你何其愚蠢。
他自嘲地想着,然后起身,拱手俯身:“张汤告辞。”
陈阿娇没有想到他来了,就只说了这么几句话,正待要问,张汤却似乎又将自己的初衷想起来,于是顿住了脚步,说道:“方才陛下问起东方朔邻里之事,不过被我敷衍过去了,他留下了一卷推恩令,陛下现在还要追查他的下落,不知道夫人是否知道他的去向?”
陈阿娇奇怪道:“难道你还要继续寻找他?”
其实在陈阿娇听来,张汤要说的是前面的那些,后面的关于东方朔的事情,似乎只是张汤为了掩饰自己的来意而故意说的。他不希望表现得——他来就是为了说这么简单的几件事情吧?
本来以为张汤会敷衍几句,却不想他竟然想也不想就答了一句:“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才能避免我找到他。”
说完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像是惊讶于自己在陈阿娇面前的坦白,也惊讶于自己这样轻而易举地就面对了自己内心的黑暗。
这话一说,陈阿娇必定是会看不起他的。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陈阿娇竟然笑出来,端着茶杯眯眼笑起来,那热气似乎氤氲到了她的眼底,带着几分模糊的暖意。在他的注视下,陈阿娇手一撑漆案,慢慢地站起来,双手叠在一起了,都收在袖中,对他道:“张大人还真是光明磊落,原本我该看不起你,不过现在觉得你这人还挺有意思,就算是嫉贤妒能也这样坦然,只是望你日后不要因为今时某些事情后悔。”
“我送送你吧。”
陈阿娇又说道。
她向着他走过来,张汤躬身道谢。
他知道陈阿娇说的那“某些事情”是什么,只是他自己都踌躇犹豫已久,很多事情是拿不准主意的。
因为世事变化无常。
打开门的时候,外面的雪风透出来,陈阿娇本来是站在门口的,可是张汤却走了上来,挡在了门前,回身道:“风雪大了,夫人不必送了。”
外面确实很冷,陈阿娇并非是一定要送他,本来就不是在意这些小节的人。只是在张汤走之前,陈阿娇还是说了一句:“有什么难以处理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你的君主呢?他终究还是个会成就霸业的明君的。”
刘陵之事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刘彻不会因为这么个心机深重的女人而砍掉自己的左膀右臂,尽管她似乎有那隐约的印象——刘彻跟刘陵幼年的关系似乎很好。
不过他连自己都舍得下,还有什么舍不下的?
毕竟青梅竹马,要说了解,她终究才是最了解刘彻的那个。
张汤背过身去,夜色昏暗,齐鉴就在外面抱剑守着,这个时候竟然也不多言一句,只是看着,权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最后陈阿娇道:“齐鉴,代我送张大人吧。”
“夫人留步。”
张汤终于还是踏着雪离开了,陈阿娇却在他身后喃喃了一句,“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说完了她又一按自己的额头,东西也不想怎么收拾,却回了自己的卧房,回身过来关上门,背靠在门上,将外面的风雪都挡住,手掌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竟然就在这长安的冷夜之中生出了几分暖意。
而张汤出去,牵着马走了一阵,有官兵在这长安道上巡逻,看到有人牵着马,连忙就上来呵斥,只是一看到张汤那廷尉官服,差点没吓得趴在地上,连连给张汤磕头谢罪,张汤只是摆摆手让他走开。
心中甚烦,已经快宵禁,自己还真是——
他正自嘲一下,却发现自己前面多了一匹马,刘彻高坐马上,笑着看他:“张汤,你怎么还未回去?”
张汤一愣,“这话该是臣下问陛下——”
刘彻站在歌舞坊外面,听着里面模糊的歌声,肩上落着雪,似乎已经在这里许久。
他说:“我往日听念奴娇唱此曲,恼羞成怒,而今夜听到这里,竟然只有满心荒凉。她说人都是会变的,我却不知会痛彻心扉。”
张汤躬身,“帝王本该无情。”
在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刘彻很想一鞭给张汤抽过去,“你这人说话真是难听。跟她小时候说话一样。”
张汤今日却想说一些自己没有说过的:“往昔在厌次之时,臣就提醒过陛下,陛下一意孤行,怪不得别人,更何况情势所迫,现下外戚未除,牺牲一些人也是无谓。”
刘彻却笑了:“你说的是违心话。”
然而他不再说什么了,很久之前,他流连于厌次的时候,张汤就问他,他出来的事情有没有让阿娇知道,他还斥责张汤多事,张汤也就没有多说了。
他坐在马上,用马鞭指了指张汤:“张汤,我们今日不谈国事,去喝一场如何?”
“明日有朝会,臣还是送陛下回宫吧。”
他不为所动,说出来的话也是刻板极了。
刘彻于是大笑了一声:“你这人总是这么无趣。”
然后他调转马头,一鞭子抽下去,打着马踏着雪就走了。
张汤在原地,心中却有些后怕。
刘彻真的只是等在这里听曲子的吗?
对了……曲子?
他侧耳,转身,道旁的歌舞坊内似乎还有模糊的声音,“当年金屋在,已成空悠悠……”
“千金买赋么……”
他想起白日时候在一杯酒楼见到司马相如,桑弘羊戏问那长门一赋是不是出自他之手,司马相如举着酒杯,却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
是不是他写的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因为有没有那赋,结局都是一样的。
他牵着马走了。
只是在未央宫,刘彻甩袖冷脸进入宫门,刚刚翻开一卷竹简就扔在地上:“老郭!你去给朕查查张汤最近都在干什么!”
☆、第二十七章 刘彻【三更】
陈阿娇第二日起来得有些迟了,大约是因为茶喝多了,竟然有些失眠的倾向,不过李氏却说孕妇就是这样的,有的时候睡得很安稳,困的时候很多,不过有的时候又怎么都睡不着,让她别担心。
这个时候陈阿娇才有一种即将身为人母的感觉。
今日陈阿娇是不必去酒肆的,早上用过了膳食,她便带着李氏去就酿酒坊,之前曾经跟酒坊的老板谈过价格,不过大约是因为不看好陈阿娇一个妇道人家开的酒肆,所以那许姓老板很高傲,所以在当时谈价钱的时候也端着。
不过当时的陈阿娇虽然有谈判的技巧,可是谈判——没有筹码,再高明的谈判技巧都是无用的。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技巧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当时的谈判是陈阿娇处于弱势,不过现在陈阿娇已经有了新的筹码。
她的一杯酒楼如今在长安的名气就是他最新的筹码,而且是很大的筹码。其实谈判的技巧,一直都是锦上添花一般的存在。
酿酒坊是在西市,李氏一路上也说话,毕竟是在长安住了许久的人,所以对这边的风物也算是很了解。
长安多富庶人家,所以集市颇为热闹,陈阿娇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地冒上来,不过那得等手上有了钱才能够做得更好。
她的一杯酒楼一开始的顾客定位就在中高的消费水平,长安是个很适合开展商业的地方。
“刚刚你说这歌舞坊里都不敢唱长门赋,我怎么听到那边的便在唱呢?”
陈阿娇的手抬起来,指了一下不远处的歌舞坊。
上午的时候这歌舞坊还冷清得很,这种娱乐场所一般要等下午的时候人才多 ,入夜了才是最热闹的时候,不过因为有宵禁,也热闹不到哪里去,除非那些酒食之客是想进大狱。
李氏看了一眼,说道:“还不是宫里原来的陈皇后死了吗?唉,说错了,是废后,废后,她没了,陛下本来是说以翁主之礼葬她,只是这墓地却是给的皇后的规格,这可不合祖宗的规矩啊,不过人们都说皇上其实对陈皇后还有旧情……金屋藏娇的事情,咱们可都知道的……”
陈阿娇停下向前的脚步,扭头似笑非笑地看李氏,“你怎么知道得不少的模样?”
李氏没觉出陈阿娇有什么深意,还有些得意,压低了声音道:“夫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夫君是在宫里的,他知道的事情可多呢,回来了我就常常问他,才知道这么多的,听说陈皇后去了啊,这宫里就是卫娘娘的天下了。”
她脚步刚刚出去,又顿了一下,这李氏是成心不让自己走路了吗?陈阿娇摇头一笑,再听到这卫子夫的事情,她就想起来往昔的种种,最近总是有人在拿刀剜她心,要她不能忘记过往受过的屈辱。
竟然忽然之间又恨起刘彻了,无论如何,就算是他亲自端来的鸩酒,她也能坦然一仰脖子喝下去,然后告诉他,她什么也不在乎。只可惜,他是让卫子夫来的,不,也许是卫子夫自己来的,不过正如卫子夫所说,没有刘彻的默许,她怎么能来呢?
她都没有想到这恨意来得如此突然猛烈,几乎以下就让自己喘不过气来了。
好在酒坊已经到了,这酒坊叫做如意酒坊,乃是长安城中最好的酒坊,之前陈阿娇的酒就是从这里进来的,只不过店大往往欺客,陈阿娇之前就是被欺的那一个。
不过现在嘛,风水也得轮流转转。
走进这酒坊前堂的时候,陈阿娇的表情还是那样云淡风轻,甚至说是沉稳镇静,只是那酒坊的许老板对陈阿娇印象深刻,这一朝虽然不是太歧视女性,但是女流之辈已经被打上了“弱质”的标签,这许老板自然也是不例外的。
弱质女流跟他谈判,还让他有些不得不答应的架势,一下就让他关注了起来,昨日那一杯酒楼一坛名酒砸到街上的大手笔已经是完全传遍长安,哪里还用得着这许老板去打探消息,早就已经到了许老板的耳朵里了。
别人不知道这一杯酒楼背后的老板是谁,可是他许庆是门儿清,一看到陈阿娇进来,他赶忙迎了上去,拱手便道:“乔夫人好手段,真叫许某无地自容,此前颇多误会,还望夫人大人大量。”
陈阿娇倒是没有想到这许庆如此识趣,她最喜欢跟聪明人合作,当下双手平叠举至额前,见了个礼,“许老板言重了,不过都是生意人,赶个营生。此行来是为了继续跟许老板谈生意。”
许庆猜得到陈阿娇的来意,忙将陈阿娇请进里间去,两个人坐下来商谈。
陈阿娇坐下来就直奔主题:“想必许老板已经听说了长安这种种与一杯酒楼有关的传言,我的酒楼的规模还会扩大,只是我缺好酒。”
这意思多明确,许庆做这么多年的生意,自然知道陈阿娇是什么意思,只是话不能说白了,做生意就讲究明里暗里掐着的魅力。
“好酒也还有,只是这价钱也得商量的,我知道夫人您对面那家的老板也跟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