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恨的是:无论哪个婢仆见了他,都一副讶然失色的神情,更让原本做好打算的他心中越来越不耐烦,紧走两步,便进了上房。
此刻聚在这里的,全是府内有脸面的婢奴,平日杨信是个有礼的,见了这些人都谦和笑脸相待,然而此刻杨信心中唯有满腔的恼怒,深恨自己选错了来的时辰,又不能退缩,只得僵了脸,理都不理问候的诸人,只顾闯进门来。
顾氏见状也吓了一跳,“我儿,你这是何意?莫非在外头出了什么事不成?”说着一连串的去召跟杨信出门的婢奴侍儿,“问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杨信眼观鼻,鼻观心,耐心施礼问候顾氏,被顾氏一把捞在怀里,“你现在还施这礼干嘛,快同娘说说,究竟怎么了?”
“能有什么事啊!”杨信脑子一转,突然想到个能让顾氏释怀的好办法,“我出门去了慈安寺,寺里的大师替我算了一挂,说我今年不宜留髯,身体发肤源于父母,我本是不信的……”
杨信话还没说完,顾氏忙打断了他,“你找的那位大师可是唤做惠安大师?大师精于卜算,这可不能不听!二郎,你听大师的准没错……大师还说了什么忌讳没有?”
杨信耐下性子,只胡扯了一通,总算解了顾氏的疑,也算总算遮掩过去此事。杨父杨自珪从顾氏口中也听闻了此事,初时满面的不高兴,直云“子不语怪力乱神。”当时便想训斥杨信一番,却被顾氏拦了,直在他耳边唠叨了三夜,把杨父唠叨的头昏脑胀,方丢开此事不提。
杨信方安下心来,背地里又提点了一番带出去的婢奴侍儿,然而等回到东苑,掷杯避开其它婢奴,早早地亲手捧了一杯酪饮,直递到杨信手中,“郎君刚刚在婆母跟前的话,我却是不信的。”
“阖府上下俱信了,为何娘子不信?”杨信握着那酪饮的碗,并不往口中送,掷杯也不松手,二人同时拽了那碗,倒跟像碗撒气似的。
“因为我知你,你是我郎君。”掷杯一字一顿道,一双琥珀美目盯紧了杨信,毫不示弱,直似盯到杨信内心深处。
杨信一时心中波涛汹涌,又是感激世上有人如此了解自己,又是羞愧路上发生的那事,又是烦躁为何掷杯非得问出个端倪……心中直如打翻了五味瓶,纠结不已。
“实际上……”杨信犹豫半响,终于似乎想要把事情经过告诉掷杯,忽然那县主骄傲跋扈,偏又娇嫩如花的面庞在眼前一闪而过,似乎带着种种不屑,“不过一个小官儿……”
杨信顿时再也无法说出口,直撤了手,粗声怒气道,“事情就如同我像阿娘说的那样,你不信就算了!”说罢羞愧匆匆扭头而去。
原本二人合力拽的瓷碗,杨信这梦一撒手,掷杯也是持之不住,手下一滑,那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连同碗内酪饮一起,洒了一地。
“娘子!”月奴儿问声从屋外忙进来,瞅地上那碗早碎了一地,一片狼藉,忙惊道,“娘子没事吧?可曾割了手?”
“无事。”掷杯表情淡淡,收回指尖,状若无事,其实指尖一片冰冷,缩在袖中发抖不已。
***
萱草儿一路在廊庑中行着,一边极不适应的一路扶着自己的高髻——她是新妇,刚将幼年的双环髻换作今日的坠马髻,因此只觉得浑身不适,恨不得一路踮着脚尖,几乎连路都不会走了。她阿婆古氏瞧了,便在前头压低了声音斥道,“瞧瞧你,还不稳重些的!”
萱草儿长长地吐了口气,心中只觉砰砰乱跳,“阿婆,顾老夫人她厉害么?会不会骂人……”
“叫什么老夫人!”古氏干脆停了步,“不是教了你了么,顾夫人最讨厌别人把她叫老了……呆一会我引你上前施了礼,你便别说话,只在一旁听着便是。”
“嗯,阿婆,我知道了。”萱草儿惴惴不安的望向自己的脚尖,“她不会凶吧?要不然我还是回段三娘那里好了……”
“你瞧瞧你,没出息的!”古氏顿足道,“我古氏虽是婢奴,那也不是一般的,你怎能如此畏畏缩缩?”
她古氏一门本身是杨府的旧仆,自杨氏太祖起便服侍这一家子,直到如今,杨府渐渐水涨船高,婢仆渐多,但古氏还是这众多婢奴之中最拔尖的一批,在主人面前也有面子,被委以重任。这古氏自顾氏进门,便在顾氏身边做事,这些年越发得了器重,几乎成了顾氏手下最受宠的那个,平日里隐然凌驾于众仆之上。
萱草儿却是段三娘的陪嫁,因得了古氏的眼缘,古氏便特巴巴地求了段三娘,将萱草儿讨了来,与自己的幼孙成了亲,刚过了门,古氏便心思活泛,想要替这萱草儿寻个更好的差事。
萱草儿本是婢奴出生,见古氏威风,自然是千愿万愿的,她同段三娘一般,乃江南女子,性格温婉细致,胆子却小。古氏想领她上顾氏那先混个脸熟,没料到这才在路上,这萱草儿便有些走不动路了。
古氏瞧着萱草儿指尖发白,如同大雨中的娇花一般瑟瑟发抖,便不由得压低了嗓子,“你有什么好怕的?顾氏待人最是温和不过,何况还有我在呢!”
“阿婆莫笑我,我在段三娘那里也是常见顾夫人的,只是每次,连段三娘都战战兢兢地,我远远的瞧着,也觉得顾夫人厉害了!”萱草儿扶了鬓角,强辩道。
“那是往日,如今自然不同了。”古氏笑道,“你都嫁了,怎么还一团孩子气,这为人婆母自然不同,便没有威仪,也得做出三分来,要不若是让新妇反爬到婆母头上,那成什么样子了……我原也不该同你说这个,段三娘还算好的,那边的那一位,”古氏以头侧点东边一下,“那个任凭家中如何富贵,嫁到府里来还不是得加紧了尾巴做人……”古氏压低了声音。
“阿婆,说起来,有一件事我想问好久了,不知能不能问……”萱草儿悄声道,“顾氏为何让杜家娘子管家,却不让她管着财权呢?反倒让阿婆你管着府里的钱……”
古氏闻言昂头笑了起来,“自然是顾夫人对我青眼有加。”萱草儿见状忙恭维了几句,直夸得顾氏眉眼俱开,方贴了萱草儿的耳畔,轻声道,“你还太小……顾氏不好直接同杜家娘子要钱帛……如今刚好让她管了家,不抠出些怎么行?至于咱自己的,当然要找个稳妥的人好生的攒起来才是!”
这稳妥之人指得当然便是自己,萱草儿忙应了,二人歇了片刻,方转过廊庑,进了杨府正门。
顾氏一见着古氏,便不禁面露笑容,待二人施礼完毕,方招呼古氏近前来“……你这几日来得倒勤,若是旁人都像你这般勤谨才好,来,咱们坐着说。”阿绫忙端了绣墩请古氏坐下。
古氏连道不敢,推脱片刻,方贴着绣墩边坐了,顾氏便笑问她,“今日怎样?”
古氏自然知道她指得究竟为何事,左右张望一下,方笑吟吟的压低了声音,靠近了顾氏,压低声音道,“已拒了好几笔——只说没有余钱了,她若想事情办成,只能自己掏腰包……不过夫人需得防着,她估计也忍不得了,怕是会找夫人来哭诉了。”
“你呀,过于谨慎了,此时我知晓,不会让你难做的……”顾氏话还未完,门口小婢女已然禀报道,“杜大娘过来了。”
顾氏同古氏相视对笑,只等着掷杯上门。
42
却说掷杯恰在此时进得房内。
一进门便瞧见顾氏与古氏俱在屋内。顾氏腰下垫着隐囊,正斜依在一张黄檀木矮塌之上,一旁凭几之上随手放了碗酪浆;古氏在坐在一个绣墩之上,只虚虚的坐了一边,大部j□j体都落在空处。
见着掷杯进门,顾氏垂了眼,盯着那凭几之上的酪饮,头也不抬道,“倒是稀客……你不好好整治家宅,偏又跑来我这干嘛?”
掷杯只持礼拜过顾氏,古氏虽然自命不凡,也不敢呆在原地受了掷杯的礼去,便就势站了起来,立在一旁,讪笑道,“杜大娘也太过多礼了,不过顾夫人是天底下头一个慈善之人,向来不爱这虚礼的。”
掷杯此刻方像是才瞧见屋内还有古氏一般,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倒是巧,此时我来,正是为了古嬷嬷你的事呢!”
古氏欣赏着掷杯一双琥珀色美目之中的惊讶之意,只觉得腹内妥帖熨烫:任凭你是怎样的富贵之家,在这杨府,在这顾氏跟前,还不是喝了我的洗脚水?还想到顾氏跟前告状不成?只可惜这主意却是打错了——她来时候早就跟顾氏打过招呼——若不是得了顾氏首肯,她哪里就敢做出这克扣钱饷的事情来?
告状吧,告吧,古氏心中暗暗替掷杯鼓劲。她也不是同掷杯有怎样的冤仇,不过是瞧着人倒霉,有种异样的心理满足之感。
掷杯此时来,也正是为这钱帛一事。
说起来,这顾氏做的够绝的,虽然把管家大权暂时给了掷杯,可手中仍牢牢掌握着钱饷财粮。却因为有了些年纪,只想享福,不想亲自动脑算账,居然将阖府财物都给了个婢奴掌管。
如今虽说说的是掷杯管事管家,可不管财,又能管得上什么事?竟是半分事情也做不成的——要想做,也行,从自己的陪嫁里先拿出钱帛来垫着,而后再找古氏结算。
然而古氏是个奸猾的,口内又能说会道,掷杯为了这钱帛一事,找了她五六回,俱被她哭喊着账上没钱、入不敷出等诸多借口一笔一笔的驳了回去。
掷杯自己垫付了几笔银子,也觉出这里头的滋味了:这么大府内连几百个大钱都付不出来么?这不纯粹胡说——说到底,还是不愿意付账。
中公没有银钱,可府内每日采办消费少不了要花钱,总不能次次都自己垫吧?掷杯从小到大这还是头一次听说,执掌管事,居然手上连半分钱帛都没有的道理。
只是不知这其中究竟是古氏一人贪恋钱帛,还是其中更有旁人的影子——因此掷杯在才上门,意图探探顾氏的口风。
只进门见这二人如此姿态,掷杯心中便有了三分底,因笑道,“倒是巧,此时我来,正是为了古嬷嬷你的事呢!”
“老奴的事?”古氏故装不解,而后向顾氏哪里笑望了一眼,猛然拍头道,“瞧奴这个记性……杜大娘说的是前日里蔬果的那份银钱吧?那日我不是便同娘子讲了么,如今账上没有现钱,还劳烦杜大娘先给垫上了,等年末庄子里收成下来,二郎的俸禄也到了,那时自然同大娘一一结算,断不会昧了大娘的……此时顾夫人也知晓的,不信大娘问问。”
顾氏便亦点头道,“果是此事么?如今宅府中确实有困难,掷杯你自幼生于富豪之家,哪知道我们这等寒门的苦处……”
顾氏说到此处,故意取了帕子装模作样的按了按自己的眼角,做出十分悲苦的模样,心中却暗暗地为自己的演技喝了声彩,方继续道,“如今还算好些了,有了二郎的俸银,又蒙恩免了府内劳役,可算是一日舒服过一日了,只是这家门底子毕竟薄,连一个大钱都几乎算计到了,每分进项都有起用处,却是半分腾挪之地也无……”
说道此处,顾氏不禁念及自己掌家那阵捉襟见肘的情形,心底真涌上种悲切之意,“……确实是不容易啊。”
掷杯只道,“府内原来竟是此等光景?”
古氏见了掷杯愣神的模样,身上十万八千个汗毛孔都舒张了似的,只赶着笑道,“杜大娘没过过苦日子,自然不知,想当年我伴着顾夫人,那可是……”只听她言辞利落,嘴皮翻飞,只说了一大堆当年吃苦的情形,引得顾氏心有戚戚焉,在一旁连连点头,亦是忆苦思甜了一番。
说到后头,顾氏也动了真情,喟然长叹,“那时真是辛苦,如今想来,竟不知是怎样熬过来的……”
掷杯只听二人一唱一和,评书般的表演完毕,才垂了头,低声道,“如今却是不同了……现在这样子究竟要怎么弄呢?”
顾氏只觉一片表演落在空处,不禁勃然怒道,“你怎能如此愚钝,我刚说了那么多你还不明白么?你既然嫁妆中银钱丰厚,便代为付账又能怎样!”
话刚说完,顾氏便发觉自己有些冲动了,她这番打算明眼人都知道是盘算了媳妇的陪嫁,只是不好这样直接的强盗似的说出来……陪嫁本是女子的最后依赖,便是夫家也断没有盘剥的道理,这话说出去更不好听……
顾氏正在懊恼,古氏忙帮其遮掩,“杜大娘,顾夫人不是那个意思,她的意思是,你既然管家,中公之中若有少许照应不到的,杜大娘不妨先垫了去……等到府里有了钱帛,自然要归还的。”
归还?怕只是镜花水月罢了吧?
掷杯心中暗笑,莫非他们是想把自己当小孩哄不成?竟想出如此下作的招数。如今说的好好的只是垫付,还不是“拖”字诀?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