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派护卫快马给京中传回了密报,将四合的情况向今上禀明,先太子已于两年前病故,如今先太子妃沉疴在卧,先太子唯一子嗣,皇长孙萧泽不肯弃母回京,他唯有留下来保护皇长孙,等待时机进京。
估计这封密报传回京中的时候,差不多便到了九月左右了,等今上批了旨意下来,便到年底了,算上一来一回的折腾,楚君钺觉得自己还会有段时间呆在四合,索性放松了陪着容家姐弟俩可劲儿玩。
第一次用弹弓打来的麻雀,林碧落捡了柴来,跟楚君钺借了匕首开膛扒肚,然后串了一排来烤。
小儿看的目瞪口呆。
他家阿爹箭术超绝,从来猎的都是稍大点的东西,比如兔子狐狸野鸡之类,几时见过这么小的猎物?
待得烤好了,她将最上面焦黑一层扒掉,麻利从怀里掏出盐巴调料洒上去,递了一只给容谦。
容谦直面了自家阿姐的惨忍,但抵挡不住烤肉的香味,颤微微接过去啃了一口,对于伙食水平一直以素食为主偶尔加荤的小儿来说,哪怕是一丁点肉也足以解馋。
林碧落的到来足以改善全家乃至邻里的伙食,但长久缺肉导致小儿现在只要是见到肉,两只眼睛便要冒出馋光来。
“阿姐……不怎么好吃!”
林碧落又扒掉一只麻雀的黑灰,如法炮制递给了楚君钺。顶着她威胁的眼神,楚三郎面不改色的将一只烤焦的扒了皮的麻雀咬的咯吱咯吱香——烧焦的脆骨咬起来还有声音。
吃完了他一抹嘴:“很好吃!”
林碧落微笑着点头,夸奖他:“乖!”又拿楚君钺做榜样:“阿弟你瞧,阿钺哥哥才是好孩子。好孩子不能挑食的。”
楚君钺因为她这声“阿钺”一瞬间双目大亮,直接忽略了后面半句,将他也归类为孩子一列。
十二郎默默的转过头去,对自家主子的蠢样子假装视若无睹。猜测若不是当着这许多人,恐怕接下来就要献媚了。
自从认识林碧落,他家主子的操守就一路掉了下去,从前那个又冷又硬的少将军不见了,现在偶尔竟然还能见到他的傻笑,模样……别提多蠢了!
不过就是声称呼,有什么了不起?
当晚他追着楚君钺喊了声:“阿钺!”楚君钺回过头来,一脸的莫名其妙。
十二郎不死心,又跟着连喊了三声:“阿钺阿钺阿钺……”却直接被楚君钺一脚踢到一边去了。
“肉麻死了!”
这是楚君钺对十二郎唤他“阿钺”的评价。并非是不敬主子,只是觉得十二郎那种含着亲昵的呼唤让他受不了。
楚三郎的护卫排行,是按照他们兄弟排的。比如楚大郎二郎三郎之后,楚四郎便是楚君钺的护卫,之后一直往下排。
当初楚家大郎二郎战亡,轮到楚君钺,楚老将军也不知道是想让护卫对楚君钺死心塌地还是为了能让护卫们与他亲近,反正他的护卫排行都是沿着楚家兄弟三个的排行往下排的。
他在军中之时,贴身护卫有时候也会三郎三郎的乱叫,连袍泽都“阿钺阿钺”的叫过,怎的今日就不成了呢?
十一郎笑的一张胖脸上都要有褶子了。
当晚,容谦的睡前故事主题不再是爱与和平,可爱的小熊或者小猫之类,而是浪费粮食。
林碧落讲的浪费粮食的故事也不是什么常见的浪费粮食挨饿的故事,而是讲到某个人流浪到野地里,粮食吃完之后,靠抓蜥蜴昆虫为生——都是活吃。她边讲边坏心眼的观察小儿的反应,见他紧紧闭起了嘴巴,双眸里已经漾着水光,顿时觉得颇有成就感。
容绍在旁听得她这个野地求生的故事,倒是对她讲的在野外生吃的物种有了兴趣,爷俩坐在那里探讨可吃的物种,只听的义安郡主面无人色,几欲呕吐,小儿直往郡主怀里钻。
当晚半夜,小儿在睡梦中大哭了起来:“不要不要——”
容绍将怀里的小家伙摇醒,义安郡主与林碧落都过去瞧他,将梦魇的他摇醒。容谦一醒来便抓住了林碧落的手,哭着拖长了调子:“阿姐……你烤的麻雀真的不难吃!”比起活吃蝎子来要美好太多倍。
义安郡主在林碧落额头上点了一下:“让你吓他!”大半夜的全家都吵醒了。
林碧落捂着肚子笑,又摸了摸小儿的脑门,替他擦去了一头的汗,安慰他:“那是阿姐哄骗你的,你可别信!”
小儿眼中漾着水光,人却清醒的很:“明明不是!你还跟阿爹商量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呢。”忽又想起什么,面带怜悯的瞧着她:“阿姐……一定是吃过了!是不是你以前没回家的时候,肚子饿了没得吃,所以才吃那些充饥的?阿姐真可怜!”他伸出软软的小胳膊圈住了林碧落的脖子,安慰的拍拍她的背。
林碧落的笑容凝固了……只觉心里有点翻江倒海,又强忍住了。
——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110 食谱
改姓这个事;林碧落早就想到过。
只是自来到四合,与阿父阿母都处在磨合期;他们不提,她也不当一回事。反正无论她叫什么名字,都不会改变她是容家大姐儿这一事实。
直到容绍与义安郡主小心翼翼的提起此事,那模样好像又回到了她初来四合的状态。
“我们是觉得……这名字你用了十几年,若是改了会不会不习惯?要不只改姓?”完全是征求意见的商量态度。
“林碧落……容碧落……”林碧落挠头:“阿爹;好像有点拗口啊?!”
她话音才落;便见容绍与义安郡主皆是双目大亮,连坐姿也比方才精神许多了。
“大姐儿也觉得有点拗口?”
他们夫妻俩原是为了照顾女儿的情绪,便想着只改姓便好,可是尝试着叫过几次;容绍又将容碧落三个大字写到纸上之后,愈发觉得不喜了。
这三个字摆在一处,姓与名字都太过周正,书写出来完全没有灵动之感。
为此夫妻俩很是花费了几日功夫来想别的字,倒仿佛有点为新生儿准备名字的热情劲头。到了最后,容绍选中了“妍”字。
他的理由如下:“咱们大姐儿容貌美丽,叫妍字很贴合啊。”至于其它,比如她热爱郊外多过热爱后院……这些很不必在名字里体现出来。
“若是……叫容妍呢?大姐儿觉得如何?”
“阿妍……叫起来也很是好听呢。”义安郡主轻语试探性的叫了一下。起名字就好像弥补多年前将她留在上京城中的遗憾,可是……给闺女起名还要征求她本人的意见,这在本朝大约只有他们这一对父母了吧?!
于是,容家宴请四邻之时,前来宴饮的各家女眷如今总算知道了容大姐儿的闺名。
“阿妍啊,我可是有日子没见你了。”洛夫人亲切的拉着她的手,表示自从容大姐儿不再参加后院的针线学习班之后,她家后院冷清不少,又殷切希望她能够不要脱团活动。洛家两位少夫人也客气的拉着她联络感情,又问起来可是她们哪里招呼不周,才让容大姐儿来过几回便不见了踪迹?
新近出炉的容家大姐儿容妍干笑着应付亲切的友邻,深感做一个社会人的不容易。
四合比之上京城小如沧海一栗,正因为人数稀少,所有人的行为都会被友邻亲切关注,与包容性极强的上京城大是不同。这也许就是小地方的属性了。被困之一隅,又因为放眼整个社会,四合的人整体社会地位被迫降的太厉害,那些以前的老规矩原本还是可有可无的,反倒因为身份降低而更要固守起来。
——似乎是对过去生活的怀念亦或是对过去身份的强烈留恋,又或者是在尽力维持那仅剩的自尊?
不得而知。
反正在容大姐儿来到边陲满一个月以后,她以自己的切身体会隐约摸到了四合村人情世故的脉络。
哪怕是似她那娘这种前半生养尊处优随心所欲的王府郡主,在四合的十几年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努力将自己与周围的友邻融合,努力的泯然众人矣。
义安郡主的观念也几乎被四合村这个小圈子里的妇人们重新改造。也许就是身为一个社会人的悲哀。林碧落一面不肯苟同着义安郡主的观念,一面又对她的心态表示理解。
从来曲高和寡,做人亦如此。
也许上京城中能够包容义安郡主的跳脱任性以及对感情的义无反顾,可是小小的四合村亲切的女性友邻们未必会接受她的思想观念。至多是对她义无反顾追随着容绍来到边陲流放表示赞赏,可是同样的她们对义安郡主低能的家务动手能力未必持赞赏态度。
朝前往后数,有哪朝哪代的妇人需要在外辛苦的男人们回家来操持家事?哪怕这女子再肯义无反顾的为这个男人牺牲……可是连基本的家事都操持的不好,在生活琐事上拖累男人,那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女人!
义安郡主曾经受到过类似的质疑,后来还是经过自己一点点努力,才抹去了众人脑海中这个形象。
或者对于容绍来说,只要她足够情深义重,对自己义无反顾便已经足矣,可是对于广大的人民群众来说,这并非喜闻乐见的一对佳偶。
再浪漫的感情落到了生活的实处,在遇上柴米油盐酱醋茶之后,假如还悬在高空,不能软着陆,在外人眼中,那必定是不切实际的——甭管当事人怎么想。
义安郡主深知这其中的苦楚,自然不愿意自家闺女重蹈覆辙。因此她才极力想将容大姐儿导回正常轨道,学习待字闺中女子们应该学习的一切,这其中厨艺理家女红三样,厨艺完全不用她操心,容妍就做的极为出色。理家……她都能开铺子赚钱了,这一项想来也不用她太操心了。
唯有女红一样,真是让她发愁。
不过无论义安郡主怎么发愁,容大姐儿来到四合的第二个月里,还是在野外撒着欢子的玩,只不过她的菜谱已经由烤麻雀转向了烤刺猬。
烤麻雀固然味道不错,可是次数多了也会有腻味的时候,只能找个新鲜物种来尝试一下。
容谦眼见着自家阿姐的残忍度又上了一个台阶,将团成一团的刺猬扔进了火堆里,只等烤熟了将外壳剥掉,便剩下里面的肉了,小小的眉头都皱了起来,不过想到这并非是烤昆虫,又有了重新尝试的勇气。
“听说刺猬皮可解毒止痛呢,真是扒掉了好可惜。”容妍将烤好的刺猬各分了一半给容谦与楚君钺,在两人幽怨的目光里,她笑的极为灿烂。
也许是过去的几年里,她的玩乐时间全部被压缩,生活之中唯有生存的压力,自从来到四合,天高地阔,信马由缰,至少暂时不用为家计所累,她又堂堂正正生活,再无需要掩藏的秘密,似乎天性里好玩乐的因子全部爆发了出来,时不时就喜欢逗一逗容谦或者楚君钺。
容谦与楚君钺皆苦着脸接过刺猬肉,尝试性的咬了一口。
当他们的野外食谱终于迈向了昆虫类,首先被荼毒的是蚱蜢,串起来被烤的焦黄,容谦几乎要掩面泪奔了……
——阿姐越来越可怕!
不过容妍没有停止开发新食谱的念头,扯下一只烤熟的蚱蜢腿,在容谦颤微微的小眼神里递到了楚君钺嘴边,语声极度温柔:“阿钺……”
蚱蜢还有个官名儿,叫蝗虫。
容妍曾经在遥远的前世看到过一篇小说,写到一个村子里遭虫灾,村里的村民捕捉蝗虫,后来其中一位饥饿的村民烤食了一只蝗虫,察其美味,此后便开始大量烤食蝗虫。至于蝗虫到底是什么味道,她至今未尝过。
楚君钺看着个过来的纤白的两指捏着一只蝗虫腿,容家姐弟俩都眼巴巴的瞧着他,容谦是惊惧加敬佩的小眼神,林碧落——哦不,容妍则是期待的眼神,他张口便含住了那两根手指——以及手指之间捏着的蝗虫腿。
感受到她纤细的手指与自己的口腔亲密接触,他的眸光暗了下来。而被他含住了手指的某人极速将撤回了自己的手指,耳边已经染上了可疑的绯色。
楚君钺心情极为愉悦,他在这种愉悦的心情之下嚼了两下,感觉到口腔里酥脆的味道,竟然觉得蚱蜢的味道还很不错。
容谦惊恐的发现一件事实:我的“未来姐夫”是变态!
他“哇”的一声被吓哭了,边哭边吐,感觉自己做的恶梦竟然成了现实,好像方才楚君钺吃过的蚱蜢腿倒像是自己吃下肚似的,顿时翻江倒海吐了起来……
容大姐儿伸手来安慰小儿受伤的小心灵,可惜她最近一系列寻找新食谱的行为刺激到了小儿,他反倒哭着扑到了十二郎的怀里,哽哽咽咽求助:“阿姐好可怕!”
容大姐儿顿时捧腹大乐,容谦哭的越厉害她笑的越开怀,又过去捏了下他柔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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