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班成立后,毛人凤去过几次。教官们向学员介绍,称他为“毛主任”。虽没说明他的官衔有多大,但从教官们对他的毕恭毕敬的态度可以看出他的来头不小。
毛人凤一眼就看上了范秀珍,召她个别谈话。从那以后,教官们对她的态度大有改变,无论是吃、住、训练,都特别照顾。这以后毛人凤每去训练班,都要把她叫去谈话,内容只是问寒问暖,没有一句是谈工作的。
范秀珍虽然年轻、天真,但也“闻弦歌而知雅意”。她也清楚毛人凤很可能是个大官,然而此时她那纯洁的心目中,还容不下丑恶的东西,所以始终和他保持着距离,甚至曾暗示过她无意接受他的善意。
毛人凤并未知难而退,他仍旧十分殷勤地对待范秀珍。现在进入候机厅,他就把范秀珍叫去,目的是让她能享受到机场对他的特殊待遇——他享受的早餐自然要比学员吃的精致得多了。范秀珍本想拒绝的,但教官要她去,她不能不服从。她知道现在有多少双同学的眼睛在注视着她,所以她低着头吃着,对毛人凤说的话,一声也不回答。
大约过了半小时,机场负责人来报告,飞机可以起飞了。戴笠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站起来就走,卫士、副官们一拥而上,把他和袁高参裹在中间,朝停机坪走去。
毛人凤也带着学员随后登机。
军用运输机腾空而起,飞上了蓝天。
飞机爬上了九千米高空才逐渐平稳了。
袁高参等飞机平稳后,就站起来四下寻找,却没有发现张倩的人影。他急了,对坐在一旁的戴笠嚷道:
“你说安排好她先走一步的,怎么到现在还不见她在哪里?”
戴笠冷笑道:“袁先生,请你冷静。我是说过让她先走一步,那是指她先去了重庆。到了重庆你就可以见到她了。”
袁高参到此时已意识到上当受骗了。他愣了片刻,缓缓坐下后,冷笑着对戴笠说:“你不要以为到了重庆就可以把我怎样。我已有言在先:你不把我和秀珍一起安全送到美国,我是不会再向你透露半点情报的!”
戴笠不动声色地说:“袁先生,你放心吧,我以人格担保我对你的许诺……”
袁高参似乎要争论似的在坐位上弹跳了一下,忽然软瘫下去。戴笠先还以为袁高参急了,要拉扯他吵闹,所以下意识地起身躲避。他的副官、卫士见状也拥了上来,企图制伏袁高参。但众人仔细一看,却见袁高参嘴里吐着白沫,脸色死灰。
戴笠首先意识到不好,喝叫一声:“怎么回事?”
戴笠的随从副官贸金南上前扶着袁高参的头仔细看了看:“报告局长,他……好像不行了……”
戴笠骂了一句蒋介石的口头语:“娘西皮!快抬到后面去,让他躺下,进行抢救!”
副官、卫士们七手八脚地抬起袁高参。
此时众学员也乱了。
戴笠厉声喝道:“不许乱!都坐下不许动!”
众学员看到戴笠露出了凶煞恶神的面目,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
毛人凤凑到戴笠耳边悄悄说:“看来是在机场吃了有毒的早点。要马上通知机场抓人……”
戴笠板着脸,没有任何表示。居然在他眼皮底下毒死了侥幸得到的重要叛徒,这对他的打击是极其沉重的,不知多少人会耻笑他赌输了这一把。逮捕下毒的凶手吗?如此精心策划的行动,自然会有转移的周密布置,更何况机场的人不具备侦破本领,只能通知张倩去办理,但张倩现在正陷入侦破军机泄密案,也是分身无术。他灵机一动,大声对毛人凤说:“快让随机医务人员给他灌心脏病突发的抢救药——他一定是心脏病突发了!”
毛人凤马上心领神会,随声附和:“对!对!是心脏病突发!心脏病突发!快按心脏病突发抢救!快!”
戴笠所料不差——张倩脱不开身,她此时正在司令部传讯参谋处第三科的参谋人员。
张倩带了侯连元、阮超群、李增等特务,在情报处设了间审讯室,将参谋处第三科的各级参谋一一传去审问,顿时在参谋处弄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参谋处主任张良去见参谋长罗泽辏担骸安巫谜庑┚车娜四窒氯ィ颐遣文贝臀薹ò旃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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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了。
张倩在情报处主持审讯,几乎将所有接触到一点军机的人都逐一审问过,连那些译电员、报务员也都传讯了,她并没有发现半点破绽,于是她怀疑的焦点,再一次落在了秦进荣的身上。
这天午后,她来到了秦进荣住宿的那间休息室。
秦进荣正坐着看书,张倩悄悄进去,站在桌前,他也没有发现。
张倩扑哧一笑,秦进荣才惊得抬起头来。张倩说:“好用功啊!看的什么书?”
秦进荣一笑,将书合上,书的封面上有《三国演义》几个字。
张倩以玩笑的口吻说:“人言看了水浒好打架,看了三国学诡诈。你本来心眼多,再看三国,可别算计我唷!”
秦进荣起身拉了把椅子摆在办公桌旁:“大姐这话正说反了,我是常受人算计,才想从中悟出点道理的。”
张倩听懂了对方在讽刺她,却不接碴:“好了,在服务团那环境,你叫我声大姐是亲热的,在这儿可不怎么适当,以后叫我倩倩吧。”
秦进荣一笑:“别人听了会怎么议论?”
张倩哼了一声:“你记住,要想活得潇洒,你永远也别去想别人会怎样看待你。”
“人无顾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难道你对自己的言行这么没有信心?”
“自信当然不可缺少,但过分就不好了。”
“什么叫过分?古人不也常说‘我行我素’吗?”张倩多少有点开导对方的语气,“进荣,人活着不是为别人,而是为自己。或者你会说这太自私,但谁又能做到真正的大公无私呢?共产党人宣称他们追求的真理就是一个‘公’字,你相信他们能做到吗?”
秦进荣摇摇头:“我没研究过共产主义。”
张倩盯了对方一眼:“那你研究过什么主义呢——三民主义吗?”
秦进荣又摇摇头:“不,我什么主义也没研究过。”
张倩一笑:“不可能吧,现在的知识分子研究主义是很时髦的呀!”
秦进荣也一笑:“我要有那么时髦,就无须坐在这里,洗耳恭听你的教诲了。”
张倩白了对方一眼:“好一张利口!”她顺手拿起了桌上的一支钢笔,在手中转着观察着,“唔,是支派克,送给我做个纪念如何?”
秦进荣无所谓地说:“送你纪念品倒也没什么,但是以纪念品送人当纪念品,总不大合适吧——这支笔是我考上大学时,家母卖了耳环买来给我的。”
张倩看着秦进荣:“小气何必找借口!”
秦进荣也直视对方:“你神通广大,可以去调查嘛。”
张倩被说得低下了头:“进荣,是不是对我至今耿耿于怀?是的,在服务团时我调查过你,那是例行公事,而且多了解一点你的过去,不是更有利我们的接触吗?”
秦进荣耸耸肩:“谈不到什么耿耿于怀。更何况现在你是上校,我是学兵,等胡先生哪天发话,我就回军校去继续受训了,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都难料,过去的事还纠缠什么呢7”
张倩抬起头来动情地说:“进荣,不能设想我们会永远别离。我现在是胡先生委任的情报处副处长,你是胡先生保送去受训【的,将来毕了业肯定会回到胡先生身边的。”她见对方要争辩,就抓住对方一只手说,“不!不!你不要说泄气的话。无论情况有什么变化,我都会尽一切可能促成我们永远在一起!”
秦进荣并没有缩回手,只是很冷静地说:“永远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吗?”
她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她说:“怎么会让这种局面长期存在呢?你放心,我会很快弄清一切,改变这种局面的。”
秦进荣冷笑道:“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张倩别有所指地说:“话不能这么讲,什么叫‘亏心事’呢?大凡一个人每做一件事,他当时都认为是有理的,否则也就不去做了。譬如国际上有些恐怖主义分子,尽于些杀人放火的事,谁不知道杀人放火是犯罪的呢?但恐怖主义分子有他的说词。再以日本侵略者而言,谁不知道侵略别人的国家是不允许的呢?他们却说是拯救中国人民,要搞大东亚共荣圈;希特勒纳粹分子残暴屠杀犹太人,他们用纳粹主义来解释。我们和共产党刀兵相见多年,至今两党明争暗斗,不也各有说词吗?彼此都认为自己是正义的,为主义干什么都不觉是‘亏心事’,你说是吗?”
秦进荣冷笑道:“你口若悬河,我却不得要领哩。”
张倩很得意地笑了起来:“进荣,不要回避现实,那是没有用的。也许我们的观点不同,那不要紧,我相信慢慢可以接近,最后达到一致。在没有达到一致之前,你也不用怕人敲门,因为我会是你的保护神啦。”
秦进荣明白对方有所指,他沉着应付:“那你就犯了个不小的错误。因为如果我们观点不一致,我是不会袒护你的。”
张倩伸手托住了对方的下巴:“请你注意,我是强者,无需任何人的帮助。”
秦进荣捉住了对方的手,使劲攥住,暗暗加力一捏,张倩终于“啊”了一声。秦进荣说:“强者不是自许的。”
张倩甩着被捏痛的手:“进荣!……怎么这么狠啊!”
秦进荣淡淡一笑:“我只想告诉你,我是个男人!”
她看着他,笑了。是的,男人应该是强者,女人需要男人的强悍来征服,并从中得到慰藉。这不仅是生理上的需要,也是心理上的需要。
她比他大两岁。一开始,她曾经想以大姐姐身份出现,以母性的溺爱去爱抚他。然而经过尝试后,却并未从中得到什么享受。她终于明白女人再强也是女人,在男人面前,女人永远是软弱的。如果要向男人逞强,那也只不过是撒娇,以此获得男人的客让。男人的容让,是一种爱的表示,女人可从中得到享受。也只有接受了男人的种种示爱,其中包括粗暴的示爱,女人才会觉得得到了较高的享受。
她认为他是在向她展示着雄性的强悍。她觉得这比向她献殷勤要好受得多。
“进荣,”她十分温柔地说,“请相信我——无论出现什么情况,我都会谅解你,帮你解脱。我只想把一些事情弄清楚而已,对你个人绝无恶意。”
秦进荣耸耸肩:“请便——你要怎么做,无须征得我的同意;只要你能力所及,我就服从你的安排。”
张倩看着秦进荣。她觉得这个人有时冷静得可怕,有时又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真真假假,很难应付。她预感到,要使这个男人就范,那是很难很难的。但是,越是难到手的东西,其价值也就越高,更何况她的性格是好斗的,这更刺激了她的兴趣了。
“好,进荣,我们走着瞧!”
正说着,宋洪提着水壶走了进来。他的出现,使张倩和秦进荣不约而同地暗暗一惊。
张倩脱口而出:“他——!这个孩子怎么会在这儿?”
秦进荣骤然产生不祥之兆,但他尽力控制住了自己:“啊,服务团解散时,他是胡先生点名要来的。”他见张倩还在发愣,就补充说,“这事你是知道的呀!胡先生挺喜欢他的,所以留在身边当勤务兵哩。”
张倩的确把宋洪忘记了。秦进荣向她解释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紧紧地盯着宋洪,看他灌完水,目送他提壶走了出去。
宋洪走后,张倩已无心再跟秦进荣聊下去。她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张倩走后,秦进荣皱着眉想刚才宋洪出现的事。他越想越觉得会出事,就想把宋洪叫去,叮咛对方最近不要外出。但是,如何措词呢?宋洪是个勤务兵,又怎么能始终不外出呢?他思之再三,想不出好办法来。最后还是决定把宋洪叫去,叮咛言行多加小心。他认为这样做总比无所作为要好些。
他接了按桌上的铃,过厅里执勤的卫士应铃而入,他便吩咐卫士去传宋洪。卫士回说见宋洪下楼去了,他不能离开岗位下楼拔人,建议转告尤德礼,让尤德礼再派别的卫士去找。
正说着龙德礼走了进来:“老弟,先生请你去一趟哩。”
秦进荣不便再提宋洪的事,起身去见胡宗南。
胡宗南问秦进荣:“大概你也听说军机泄密的事了?”
秦进荣点点头:“是的。”他抓住了这个话题的契机,“军统现在天天在审查参谋处的人,搞得沸沸扬扬,人心隍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