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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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落日-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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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次不言。
  “你怎想便怎说。”
  “可是……”
  “到底如何?”
  “在下认为,大人不应将这些说出口。”
  “为何?”
  “在战场上会出现八个真田幸村,是说敌军想乱我军心……”
  “那又怎样?”
  “这样的话,有人会散布谣言,说关东军中有人谋反……”
  “嗯。”
  “他们这样散布谣言,首先动摇的会是谁?在下觉得,首为伊达,次乃前田与浅野等人。因此,大人不如反对前田利常深信不疑,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是也。”
  家康呵呵一笑,转变了话题:“直次啊,去把忠辉和忠直叫来!”但他又马上改口道:“忠辉就算了。用你的话说,忠辉现在有我们必须信任的伊达辅佐。把忠直叫来就是。”
  “遵命!”
  “要是有人以为我只让外样大名和旗本将士奋力杀敌,却不舍得让自己的骨肉上战场,这将会成为此次战争一大瑕疵。我得让孙子忠直担负起重任。”
  直次领了家康命令,马上派小粟又一前往忠直阵营。
  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秀康之子忠直来到家康阵中。刚一见面,家康便劈头盖脸斥道:“忠直,白天的战斗中,你睡觉了?”
  “啊?”
  “你父亲可不会在战场上睡觉。你这个混账东西!”
  年轻的忠直被这突然的一喝愣住了,但马上就明白了祖父的意思,顿时满脸通红。“那……那……明日一战,请任命忠直为先锋。”
  “不可!”
  “不可……”
  “要是先锋在战场上睡觉,本能得胜的仗也会失败。”
  “那么,先锋为谁?”
  “我已经任命了前田利常。把你叫过来,就是要责你今日怠慢。退下!”
  “是。”被狠狠责骂了一顿,忠直一度通红的脸变得苍自,唇角哆嗦着,走了出去。
  忠直不敢顶撞祖父。然而家康责备他,是因为心中十分清楚,松平忠直乃是一点就明的孙子。
  “大人,您过严了。
  “嗯?”家康佯作不解。
  “越前大人年轻气盛,定会让老臣前来劝慰大人,请求取代前田先锋一职。”
  家康不答,转道:“直次,把大炊叫来。”
  “遵命。可是,即便不去叫,想必他已来了。”
  “哦?你掐指会算?”
  “不敢。现在将军还未明确是前往冈山还是茶磨山,必会前来和大人商议。”
  “呵,你近来倒是变得精明了。”
  “不敢。”
  “好了,吩咐下人准备一碗葛根汤。”
  “葛根?”
  “我不是只会训斥孙子,明日我自己也欲拼死一战,必须鼓舞十气。”
  “哈哈!”直次笑道,“大人,您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
  “住嘴!”
  “是。”
  “我不是以前的德川家康了。我也不再是将军,将军另有其人,我就是战死沙场也无妨。正因我原来没有这样的准备,才无法激励将士。战事比铜镜更能照出大将的心思。”
  安藤直次还未能明白家康的意思。一开始,他只是以为今日无人乘胜追击,家康因此心情不佳,但不久忠直的家老本多富正到来,在他和家康的谈话中,直次方逐渐明白家康之意。
  本多富正面无血色。忠直脾气之暴绝不亚于其父,但如今竟被祖父责骂,不免将满腔怒气撒到老臣身上。
  “实际上,是在下阻止了忠直公子进攻。听说大人因此责骂他在战场上睡觉?”
  “是,我骂了他,有何不妥?”
  “并无不妥,只是忠直公子感到颇为羞愧,希望大人能让他担任明日先锋,如此方能雪耻。他说,大御所要是不答应,他便退隐到高野山。”
  “哦?好啊,那就让他退隐吧。我已决定让前田担任先锋。”
  “那样的话,就……”
  “住嘴!”家康厉声喝道,站起身,“你们一个个难道就不明德川家康心思?德川家康不是个只会责骂孙子的懒惰之人!你去告诉忠直,要是明天他听到祖父战死的消息,就让他留在高野山念佛,为他的祖父超度亡灵!”
  此时,长枪奉行大久保彦左卫门陪着土井利胜进来,本多正富只得闭上嘴,却亦为家康方才之言吃惊不小。
  “在下告退,在下会将大人的意思转达与公子。”言罢,富正偷偷朝安藤直次递了个眼色。直次会意,随他走出帐外。
  天空漆黑一片,营帐内外都很闷热,四周蛙声一片。
  “安藤大人,刚才大人如此严厉,把您吓坏了?”
  “您也一样吧,大人今日的确太过了。”
  “在下已下定决心。我们决定违令发动进攻。当然,我家主公不能独自上阵杀敌,我们都会同行,其中也有令弟,故还请大人在其中周旋。”
  不愧是忠直的老臣,这样就对了,直次心道。他口中却道:“可是,即便是抢功,也要看你进攻何人呢。”
  “这还用说,越前大人进攻的自是真田左卫门佐。
  “很好。”
  “之后的事就拜托你周旋了。”
  直次站在黑暗中,直到富正的马蹄声渐渐消失。真正的战争看来要开始了,他真切地感觉到夜空中的杀伐之气。
  当直次回到帐中时,听到家康正厉声训斥土井利胜。家康气愤地拍着扶儿,声色俱厉:“亏你还在将军身边,就这点见解,还能胜任么?”
  “别的事也就依了大人。”土井利胜并不示弱,道,“让年逾七旬的老父与真田对垒,自己却去冈山,大人若有个闪失,将军大人颜面何存?大人您已说过,从今往后,天下人伦第一,将军要做个圣人……”
  “浑蛋!那是平时,现是在战场!”
  “可是,不管怎样,战场也是人世!要是不知敌势也就罢了,我们明知驻守茶磨山的乃是真田,驻守冈山的为大野治房。要是将军把年迈的父亲推给强敌,必会威信扫地。故,利胜请求大人能改变主意,转攻冈山。”
  “不!”
  “在下恳求大人!”
  “不!”家康毫不客气道,“唉,我还似为大炊是个明事理之人,不想也是如此糊涂。”他看向直次。
  直次已经明白了二人争执的缘由。土井利胜似欲劝说家康前往冈山,让将军秀忠攻打茶磨山,这怕也是将军的意思。冈山敌首乃是大野治房,而在天王寺和茶磨山一带布阵的,则是真田幸村和毛利胜永。
  茶磨山和冈山均位于一个方圆二十町的高地,进攻的路线却大有不同,最右一条道沿平野川通往冈山,另一条则从奈良道通往天王寺。往左还有一条纪州道,沿此道而来的乃是伊达政宗、松平忠辉,以及沟口、村上等率领的越后诸军。非但如此,和歌山的浅野长晟亦会沿此路而来。因而,从茶磨山通往天王寺的奈良道,位居中间,乃是敌人正面。
  “直次,你与大炊解释,我为何必须直面茶磨山。”家康吩咐之后,端起葛根汤喝了一口。
  直次只好转向利胜,冲他摇了摇头。这是在告诉利胜,家康公一旦话出口,便绝不会听别人劝。随后他方道:“大炊,大人身体还好着呢,并不像将军大人担心的那样。”他分明话中有话。
  “这个我明白。可我说的乃是孝道。
  “大炊头,难道这世间最重要的只是孝道,孝道才是至高无上的?”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百行孝为先,您敢说它不值一提?”
  “非也。”直次摇了摇头,看了大久保彦左卫门一眼。“别笑了,彦左!”责一声,他又道:“孝固然重要,却非至高无上。孝为大道,为苍生谋福亦为大道。”
  “大人说……什么?”
  “大御所已经退隐,将军继承了大业,担负着治理国家的重任。请大人把眼光放远些,何为更重要?”
  “住嘴!”
  “嘿,您听我说完。大御所若是个寻常人,想必会因为将军之言喜极而泣。但大御所不但没有快意,反甚是生气,这说明老人家的心境高出寻常人许多。大御所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将军对于天下万民却无可替代,才会有这样的安排。”
  此时,旁边的彦左卫门扑哧笑了起来,插嘴道:“哎,真是可笑:哈哈,错了,错了,大炊。大御所啊,是不想在战场上输给将军,真是任性!要由着他的性子才是真正的孝呢。你要是不这么说,将军怎会满意?”
  家康无柰地将头扭到一边。
  “哦。”听了彦左卫门忠教这一说,土井利胜这才闷声叹息。奇怪的是,就在这个时候,他也突然明白了安藤直次的意思,不禁心口一热:大御所是担心将军有什么闪失。
  此时,彦左卫门继续道:“大御所甚是想与真田左卫门佐比试比试。忠教耳闻,左卫门佐明日准备了几个替身,欲使出三头六臂的本领。大人并不示弱,也想派出几个大御所与之奋战。这种乐趣如何能让将军夺了去?你告诉将军大人,请他务必让步。”
  “哦。”
  “若非如此,安藤又会像方才一样说出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任何事情都莫要太啰嗦,应干脆利落。”
  “平助!”家康再也忍耐不住,道,“大炊已经明白了!休要再多嘴!”
  “是。”
  “好了,就这样定了。大炊,在到达平野之前,将军自是总大将,负责全军调度。然后,将军从平野率军前往冈山,我则直奔茶磨山。在行军时,要警惕的并非占据阵地的敌人,而是四处出击的游兵。”
  土井利胜这时已不再多言,“在下明白,就听大人的意思。”
  “这样就好。另,明日一切听从将军指挥,务必将此禀告将军。”
  “一切听从将军指挥?”
  “是,就当我家康不在此。如你所言,我已一大把年纪,不定什么时候便断了气。若让我这样的老家伙指挥调度,一旦出现差池,便会导致难以收拾的混乱。”
  “哦”
  “你告诉各处的传令官,在当日……就是明日一战中,要教习义直和赖宣领兵作战之术,因此不可轻易开战。将战马放在身后一二町处,手持长枪朝敌人进攻就是。”
  “将战马置于身后,徒步持枪进攻?”
  “是。这样方能无懈可击。慌乱中骑马驰入敌阵,反而会损失更大。明白吗?”
  “是。”1“我们面对的乃是企图拼死一搏的雄狮,在任何时候都不可掉以轻心。最后一事……”
  “请大人吩咐。
  “必须处处小心谨慎。以将军名义正式往大坂城派出使者,当然,乃是前去招降。”
  “到这个时候还……”
  “自古用兵,师出有名,先礼后兵,乃是旧例……好了,就这些,退下吧。”
  土井利胜去后,家康叫来本多正重,让他再次前去探听敌情,然后,便打发义直和赖宣睡下。义直虚岁十六,赖宣才十四。二人听说父亲明日要让人教他们如何统兵作战,都神情紧张地回到了营地。
  未久,本多正重便回来,对家康报告:“我军有一支队伍没有休息,在连夜行军。”此时已近亥时四刻。
  “是忠直?休要管他。”家康道,“忠直、义直、赖宣,都要让他们在明日一战中不遗余力,不管是谁战死,都无甚可惜。”
  大久保彦左卫门脸上又露出一丝冷笑,却猛听得家康一声断喝:“平助!”
  “大人。”
  “你这狗东西最近古怪得很,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在一旁冷笑,你也滚去睡了!”
  “这可不行。在下要是比大人先睡,会玷污明日的功劳。即便立了功,也不过是因为睡了觉,理所当然。”
  “你还真是不省事!那你今晚就别睡了!”
  “大人,想必还有一事您忘了吧。是吧,安藤大人?”彦左卫门再次用揶揄的口气道。自从同族大久保忠邻受到责罚之后,他总爱露…出一脸讽刺的笑容。
  “还有一事?”
  “是,一件顶重要的事。”
  “何事?”
  “非别的,”只是既然大人已经有了战死之心,在下就不得不问一声。“
  “哦?”
  彦左卫门嘿嘿一笑,道:“在下想问,大人战死后,您的遗骸当送往何处?”
  家康怒眼圆睁,使劲瞪着彦左卫门,安藤直次大气也不敢出。
  “不仅是大御所,还有大人从骏河带来的竹右卫门等酷似大人的替身们,或死或伤,又应送往何处,当如何处理?您连战场的清扫都安排妥当,唯独忘了比事。此会惹人笑话,大人。”
  家康不言,他唇角颤抖,舌头打颤,良久方道:“是。任何一个家康战殁,抬到已经烧为一片废墟的堺港寺院之内便是。”说完,径回卧房歇息去了。
  第六章 五月决战
  庆长二十年五月初七,晨。
  天还未亮,松平忠直连夜行军,穿过水野忠胜和本多忠政等人的营地,一直来到堀直寄前方。此处位于天王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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