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大人这是做什么!快请起来!〃她虚扶一扶,才盯着他缓缓道,〃按理,裘大夫是皇上亲点的,又是老爷子的主治大夫,这其间干系,只怕是说也说不清,推也推不明的。现下老爷子如此,裘大夫心里可要有个准备。〃至此,她顿了顿,款款绽出一笑,〃裘大人,您可知皇上为何要亲点你为老爷子的大夫?〃
裘一翁呆了呆,嗫嚅半晌,似是从未想过这话,然此时提及,心底隐隐浮上一层凉意,骇得他不敢再往下想。
〃我是后辈,说话不知轻重,还望裘大人莫要见怪!只是大人请想,论医术,大人您只怕还称不上是大内第一,而皇上却舍别人而亲点了你。圣意如沉海之针,大人可不兴连个方位都摸不着哪!〃骆垂绮深深浅浅的话给裘一翁缠上了一层乱丝,让他更难找到头绪了。〃大人可知,如今朝堂上是怎么个形势?〃
裘一翁忽地打了个哆嗦,〃是。。。。。。文澜公主与皇上。。。。。。〃
〃呵呵,裘大人果然是个明眼人!既然连您这样只在太医院里的大夫都看得分明了,局势定然已临险境。裘大人请想,皇上是想将这江山拱手让给文澜公主呢?还是继续自己稳稳当当地坐着?〃
见裘一翁青白了脸,她复又道:〃呵呵,奴家这话放肆了,大人莫要见怪!只是,大人再想想,皇上终究是皇上,那么现在这样的情势,她最能重用谁呢?〃
这一番明讲暗指下来,裘一翁便是个榆木脑袋,也明白了,〃少夫人明示就是,裘某省得了。〃
〃好!〃骆垂绮眸光顿深,〃裘大人,想必文澜公主那儿早有多次打听过老爷子的状况了吧?那么这一次,就请裘大人亲自去告诉一声,就如实相告吧!〃
〃啊?〃裘一翁瞪大了眼,一时辨不清真假。〃少,少夫人。。。。。。〃
〃大人就请去哭求公主,请她保你一命!告诉她老爷子不行了,而太夫人为保家声,竭力隐瞒,串通了中书侍郎明大人一起掩饰。老爷子病得使不上力了,公主自然欢喜。你这一求,公主必然去了防心,说不定就会视你为心腹。〃骆垂绮轻轻抚上额际,微闭着眼继续道,〃这是其一,其二,你须得向诸大臣宣称老爷子身子硬朗,已略有好转。其三,就是你的本分了,老爷子这儿,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得撑着!〃
前两项虽惊险,毕竟尚可应付,裘一翁听一说点一下头,可到了第三条,他便有些吃力了,〃少夫人,实不相瞒,老爷子这病。。。。。。病根子又深又久,再加上前段日子耗神过度,现下实在已是油尽灯枯,怕是。。。。。。〃
〃两个月!至少也得也得一个月!不能再少了!该怎么用药就用,再不必忌讳!〃
裘一翁咬了咬牙,狠狠地点了下头,〃就十日!裘某全力以赴就是!〃
骆垂绮深深地看了看他,才欠身作礼,〃裘大人!奴家万谢!〃
〃唉。。。。。。〃裘一翁一叹,正想答什么,老太太已领着明侍郎进了屋里。
那明远四旬上下年纪,留着一络美髯,相貌倒还算端正。他先朝病榻上早已重度昏迷的老爷子望了眼,双眉锁紧,也不多话,只朝老太太与骆垂绮瞧了眼,仍出了内房。他负着手来回踱了几步,才向二人又看一眼,〃老爷子有什么话交待下来么?〃
老太太正想答说没有,骆垂绮却抢了一步,〃回大人,老爷子交待说,'君之恃者如岱岳,不与风雨变,长共山川在',老爷子还说,'弓拨点钩,一发不正,前功尽矣'。〃
明远微怔,紧紧盯了骆垂绮一眼,却似是叫一双流光烁烁,美得荏弱却又贞刚的眸子给晃了下心神,怔了会,方回过神来,〃这位是。。。。。。〃
〃她就是航儿的媳妇儿!〃老太太忙答。
〃哦,原来是少夫人!〃明远微微一礼,继而心头又掠过方才那几句话,只觉神志似是被人猛拎了拎,背上窜过一阵飕飕的凉。〃少夫从方才的意思是。。。。。。老爷子已有安排?〃
〃大人明鉴!〃骆垂绮还过一礼后,朝老太太使了个眼色,等将下人给遣了去,她才继续道,〃不瞒大人,老爷子只怕就在这几日了只是。。。。。。他老人家对于一不能匡扶社稷,二不能尽忠于皇上,三不能力除奸佞一直心有不甘。晚辈虽不懂得国家大事,但眼看着老爷子如此,心中深感不孝,还望大人指点一条明路。〃说着,她便盈盈拜了下去。
明远连忙一扶,心中那最初的晃动过去,继起的却是一抹深思,他瞅着骆垂绮瞧了会儿,才道,〃老爷子是在下的恩师,请师母和少夫人放心,只要在下有这口气在,定然秉承恩师之志。再者,朝中局势已是剑拔弩张,我等也无法置身事外。有什么计较还是趁早商定为好!〃他先把话给挑明了。
骆垂绮见这般说,心中着实定了一定,她欠身作礼,才问,〃大人今日来,可是朝局又有什么变动?〃
明远略带疑问地瞅了她一眼,有些不以为然,出口便斟酌了,〃呃,也没什么,只是今儿一早泸州有军报传来,在朝中引起了些震动。。。。。。〃
〃文澜公主盯上了此事?〃骆垂绮一言切中。
明远讶了讶,随即心中有数,大概眼前此人才是老爷子真正交待下来的吧。明白了这一声,他也不再迂回,直接道:〃不错。文澜公主打算参劾你夫婿私通敌虏,准备列案。〃
骆垂绮似是早料着这一手,默默想了片刻,〃公主是想借机发难了?〃
〃不中亦不远矣。〃
〃。。。。。。明大人,晚辈有一计,不知可不可行?〃骆垂绮由书案上取过纸笔,轻轻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暗渡陈仓
明远瞅着这四个字,头脑一阵发懵,似有千头万绪一齐涌了出来,在眼前打着转儿过去,终于,在这四个字面前停下。他细细琢磨着,想了半晌,才忽然发觉这几个字,老瘦遒劲,正是恩师的手迹,何以她。。。。。。〃啊!这字!你。。。。。。莫非前几道奏疏也俱是你的手笔?〃
〃晚辈惭愧。〃骆垂绮淡笑着应下。
这一应,便彻底打消了明远的疑虑,当下拊了下掌,〃如此,咱们便好好商议一下如何明修这个栈道吧!〃
第9章
〃我说明远,朝局如此情势,皇上却不吭声,再这样下去,只怕大家都要吃不消了。。。。。。〃信王负手一叹,搁着的香片都没沾过手。〃那裘一翁倒还机灵,两套说辞的确引了文澜公主匆促起事。只是,她匆促,我们也匆促啊!〃
纵然心中也是火烧眉毛般的急,明远也未曾表露在面上分毫,他轻轻呷了口茶,稳稳地将茶盏搁了,才淡淡一笑,〃王爷,您与皇上是同胞兄妹,您以为皇上是一位怎样的君王?〃
见信王闭了嘴不说话,他才继续道:〃皇上是随了先皇打拚江山的,可以说,碧落这大半江山,若不是皇上,虽说不会姓不了妫,但至少,碧落的国史将往后推个几年。您觉得皇上会任文澜公主这般猖狂下去么?〃明远又一笑,〃王爷,裘一翁说老爷子病体渐愈,这话放眼天下,有几个人会信?皇上会信?〃
〃你是意思是说。。。。。。〃信王眯细了眼,心中微微冷笑,看来果是如他所想,只这一番试探便一清二楚。而明远此来,只怕也不打算相瞒了吧?
〃王爷,这天下既有大半是皇上打下的,而皇上与您又是同胞兄妹,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打碎了骨头还连着筋的!王爷一直是朝堂中流砥柱,如此关键时刻,岂能一言不发?〃
〃唉,非是本王一言不发,实在是力不从心哪!明大人也看到了,那文澜手持着军权,数年来又执掌朝政,连皇上都要忍她三分,如今又怎会。。。。。。〃信王忽然住了口,眸中带着冷意瞥向明远,〃明大人,孙家如今自身难保,不知为何还要偏偏拉你下水。你可知,文澜已将孙永航通敌失城的折子递上去了?你可还知,她将户部都牢牢捏在了手心眼里?孙永航若能返朝,那是问罪当诛;他要是在那儿,也势必军粮告尽,不战而亡。〃
明远素闻这信王防心甚重,今见此问,心知其意,面上却是恼怒地大哼:〃哼!我还道堂堂信王爷是有胆有识,忠君为民的王爷,却没想你如此胆小懦弱!既如此,算我明远有眼无珠,找错了人!〃当下,作势拂袖欲走。
信王见状,这才拦下,温言相慰道:〃哎呀,明远哪,本王这还不是怕你投了文澜,特来试探于我么?今番见你慷慨之语,焉有不明之理?来来,对付文澜此事,需得从长计议。〃说着,他拉着他坐下。
明远见此,这才揖声一欠,〃方才冒犯了,王爷请恕罪。〃
〃哈哈哈,明远是条铁铮铮的汉子!〃信王拊了记掌,这才沉了面色,〃逼着让文澜提早动手,那确是妙计,但此刻孙老爷子病重难愈,对于朝臣来说,也是极不利之事。许多人都倒戈投了文澜。〃
〃王爷说的是,但这不也是没办法的事么?〃明远也同样皱眉,骆垂绮的计策,虽说逼不得已,但毕竟兵行险招,稍一不慎,便是全盘皆输。〃如今之势,毕竟文澜公主一方还是沾着一个险字。若待其势成,那必是全盘皆输啊。〃
〃那孙家那边,现在到底是怎么个状况?〃信王不由出声相询,他微有些好奇,这骆垂绮,在如此危急关头,到底能做出些什么来!〃你早先说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到底修的是哪条栈,渡的哪个仓?〃
明远呵呵一笑,〃王爷英明,一眼就瞅准了问题关键。呵呵,既然有明暗之分,自然愈贴近常理的愈能掩人耳目。而与孙家最切近的,无非就是孙永航的败绩与后期的军粮问题。这个便是明里来的。而暗里的么。。。。。。〃明远一顿,双目登时沉如深海,〃逼着文澜先将底子暴露出来,引出局势紧急,逼得皇上将禁军动起来。〃
〃动禁军?〃信王也不由抽了口冷气。这孙家好利害的韬略,竟是连孙老爷子的病都成了个饵,而钓的居然是皇上与公主两条大鱼!〃那一位,孙永航的夫人呢?〃
明远微诧,何以这堂堂信王爷会问起一名妇人,惊疑之下,眉目便有些紧促起来,〃听说,那骆氏正赶去庙里看个法事。大抵是要帮其夫婿求福了。〃
见如此说,信王不由有些意兴阑珊,随口问了句,〃今儿已过初一,又未到十五,庙里会有法事?〃
明远心中微微一凛,端着茶盏的手不由颤了颤,他忙着藉着喝一口时掩饰过去,这才随意一笑,〃谁知道!那些居于闺中女子也只得如此见识了。〃
信王瞅了他一眼,淡淡一笑,〃负得刘王侍女称,何年钟作塚魂英。月娥暗吐温柔态,海国元标悉茗名。翠髻云鬟争点缀,风香露屑斗轻盈。分明削就梅花雪,谁在瑶台醉月明。〃却是吟了首《素馨》,随即大笑开来,一双老目便叫深长的褶皱给覆去,让人瞧不真切。
八月初七,东昶寺有高僧做法事。这一天,东昶寺也便格外的热闹,举目望去,寺内几乎俱是人头。
远远还未至山寺,已有佛经梵呗隐隐入耳,似闹哄,却又因风的传藉而透出尘世之外的清音。
骆垂绮挑帘下车,溶月在一旁跟着。艳艳的秋日下,只见佛寺增辉,经声梵呗。放眼望去,百级的山阶两道,成百的信徒随着僧众排成两行,一路跪拜。前有高僧撒花,沿路直至后寺北山的舍利塔。塔顶时而落下花生、糖果,信众纷纷俯拾。
溶月扶着骆垂绮避开人流走至寺边,将一封拜贴交予一小僧,那小僧便恭谨地引着二人转过一侧偏门,直入寺西的禅房。
骆垂绮扫了圈四围,问,〃小师傅,我等的人可来了没有?〃
小僧双掌合什,施了礼才道:〃那位女施主已在禅房休息,施主请。〃他单手一比那间半掩的禅房。
〃多谢小师傅。〃骆垂绮一笑,溶月马上拿了一锭金元宝放到小僧的手上,〃这是我家少夫人施的香油钱。〃
〃多谢女施主!〃小僧接过笑了笑,便转身离去。
前寺由钟、磬相击的清音,由木鱼、引馨传来的诵经,便清清远远地传来,格外的宁静,衬着这一院桂子,似已超脱红尘俗世。
骆垂绮静静地立了会,忽然提高了语声,〃溶月,你瞧这桂子!长得多好!芬芳扑鼻呢!〃
溶月会意,也跟着高声道:〃可不是!少夫人,您看!这棵可是毬子木樨?据说这是桂中珍品呀!信王爷府上也不过只一棵。〃
〃咦!倒是真的!〃
端王妃姚氏,本在这禅房里也坐得有些闲,忽听得外边有女声,好奇之余,便细听了听。听之说到了信王爷府上的桂树,不由一些微讶。
到底是何人?能有此见识,想必也是官家的人了。
姚氏浅浅一笑,便移步走了出去。
一片桂雨微落之下,只见一抹窈窕纤秀的身影迎风静立在那阵嫩黄的落蕊之中。那身影是这般轻盈,又这般矜持,款款一立,便似有无限风姿柔柔地漾开,让人离不开眼。
好美的一个人儿!姚氏不禁有些惑住,仔细看她装扮,只见青丝盘髻,已是人妻。就不知这天下是哪个男人有这等好福气了!
骆垂绮仰头望着桂子,听得身后人声,却也并不心急,仍与溶月说笑一阵,这才回过头来。
一回头,一抬眸,便瞧见一名年近三旬的贵妇立在那禅房外的廊子上往这边瞧着,骆垂绮面上绽出惊讶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