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近来气色不好,莫不是因为北边国境又有天璇国人时而来犯,令摄政王过于操劳了?”这不,寂静无声的车厢内,原本正闭目养神的角太师冷不防睁开了双眼,出言打破了三个人的沉默。
不过,他所提之事倒并不叫人反感——毕竟,我是天玑国的国主,是这个国家的一份子,而最近邻邦不合一事,我虽是无力解决,却也是颇为关心的。
是以,我连忙竖起耳朵,侧耳倾听姬子涯的答复。
“多谢太师挂心,本王无事,只是这两天……有些浅眠罢了。”奈何姬子涯闻言却只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不,确切而言,他根本就是在避重就轻嘛。
诚然,饶是我这个对国事不算通晓的半吊子皇帝,都听得出角太师并非完全是在询问姬子涯的身体情况——这老太师一辈子忠君爱国,关心朝中栋梁不假,可关注国家大事更真。
知晓这一点的我不由自主地瞄了瞄角太师的眼,却没料想他刚好也朝我这儿看过来。
“摄政王,恕老夫直言,皇上年岁也不小了,经过这两年的学习,也大抵了解了朝堂之事。”老人家这般说着,目光显得有些意味深长,“摄政王……也是时候让皇上亲政了。”
此言一出,我的小心肝不禁“咯噔”一沉。
在一个把持朝纲的摄政王跟前提及少帝亲政之事——这是何等的冒险,纵使是我这个曾经对此一无所知的女娃,如今也已一清二楚。
太师!你在干什么啊!?怎么能在他面前提到如此令人忌讳的大事?!
只怕老人家会因此而遭遇横祸的我,浑身的汗毛仿佛都为之竖立起来。
然而,让我始料未及的是,当我战战兢兢地将目光转移到姬子涯脸上之时,却并未目睹其分毫的不悦之色。
“太师所言之事,本王会在适当的时候作考虑。”
叫我更加大吃一惊的是,他居然心平气和地作出了如上回应——然后,他就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径自闭上眼睛,养精蓄锐去了。
这下,我算是彻底地傻眼了。
颠簸的马车中,我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姬子涯俊美的面容,好半天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正因如此,最后好歹缓过劲儿来的我,总算是注意到了他那一脸倦容。
他……似乎是真的很累呢……
可是,为何连上了年纪的角太师都能轻易留意到的事,我却迟迟没有发现呢?
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我不可能随随便便把心里话说出来,便与老人家一样,尊重了男子的那份缄默,不再出声。
身下的车轱辘继续转动着,约莫半个时辰后,我渐渐觉得有些内急,想掀开车厢侧壁上的帘子看看这是到哪儿了,可又碍于一左一右皆是有人坐着而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我努力地忍耐着——但终究是敌不过想要排解的欲望,整个人都不安分起来。
叫我心生尴尬的是,姬子涯竟还察觉到了我的动静,冷不防睁开眼来,问我怎么了。
我一瞬无言——可是,眼见角太师也闻声凝眸而来,我也只得硬着头皮,如实相告。
两位长辈闻言都未置一词,唯有年轻的那个直接伸手撩开了帘子,令我和他都得以目睹车外的景色。
唔……看来是荒郊野岭没错……那……我是不是可以就地解决?
虽然觉着有点儿不好意思但总比被活活憋死要来得强,我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姬子涯的侧脸,等着他这个摄政王发话。
片刻后,我见他转回了脑袋,注目的对象却不是我。
“停车。”我听到他这样吩咐着驾车的车夫,随后马上就感受到了车轮的停转。
姬子涯先行下了马车,接着回过身来唤了声“皇上”,示意我跟着下车。
我迟疑着看了角太师一眼,然后就起身照办了。
在我这位三皇叔的搀扶下,我稳稳当当地着了地,听他唤来了琴遇等一干侍者。
“护送皇上前去出恭。”男子面不改色地差使着那些人,却叫我当场面露窘迫。
这种事,我跟琴遇一个人说就足够了嘛……干吗要大张旗鼓的,闹得人尽皆知?
无言以对的我只得羞赧又委屈地看了看琴遇,并在她心领神会的搀扶下匆匆迈开了步子。
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群人捧着条长长的遮羞布追上来也就罢了,连姬子涯本人竟也若无其事地跟了过来。
“皇……皇叔你来做什么……”是以,我无疑是瞠目结舌地干瞪着他,嘴上磕磕巴巴地问出口。
“回皇上的话,这外头不比宫里,臣必须时刻保护皇上的安全。”他可有可无地环顾了四周,淡然的目光最终落回到我的脸庞。
时刻保护……什么时刻保护啊……我不过是去解个手啊……你一个大男人,跟着我作何啊……
再一次萌生了一种想哭却哭不出来的感觉,我却也只能微抽着嘴角,不予置评地转过身去。
不一会儿,我就自个儿找了块巨石,绕到它的背面,准备一解燃眉之急——可一见那些面无表情的侍者们一本正经地围在了我的周遭,全都背对着我,用他们一路携带的长布替我遮了个严严实实,再见姬子涯比他们更正儿八经地立于不远处,为我站岗放哨,我突然就感觉尿意全无了。
因此,我哭丧着脸瞧了瞧同样识相转身的琴遇,努力蹲在那儿,酝酿那硬生生被他们给抹杀掉的欲念。
好在过了没多久,冷静下来的我还是比较顺利地解决了出恭的问题。我就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任务似的,起身收拾整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知道我们姬家的男子在野外遇到此等状况时,是如何处理的——也像我现在这么讲究吗?
鬼使神差地考虑起这种貌似不该由我这个女皇帝思考的问题,我自是不由得望向了那负手而立的姬子涯,却意外目睹了角太师向其走去的画面。
片刻后,猛然回魂的我就挥手驱散了这一不着边际的念头,小声命那些一动不动的侍者赶紧将那招摇的遮羞布给我收了。
接着,我就在琴遇的陪同下往姬子涯和角太师所在的位置走去——为的是告诉他们,我已经完事儿了。
但刚靠近了没几步,我就发现,方才还在认真放风的姬子涯,此刻似乎开始了一场同角太师的对话——他居然恭恭敬敬地对角太师行了低眉礼诶!
很少见到堂堂摄政王如此恭谨的我不禁心生诧异——要知道,尽管平日里,他对同朝为官者通常也是彬彬有礼的,可是我看得出来,那种礼貌,仅仅是流于表面,并非出自他的真心。
而现如今……他是真的很敬重我的这位老师。
那么,他之所以待角太师如此与众不同,就只是因为老人家委实德高望重?
总觉得相当疑惑的我不地道地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试图听一听他们俩都在说些什么。
“皇上……”许是处于下风口的关系,见此情景的琴遇壮着胆子在我耳畔轻轻提醒了一声。
可我实在不愿放过这个好机会,故而以比她更为壮实的胆量,回头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琴遇无可奈何地抿了抿唇,却也只得由着我去了。
至此,我揣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正式集中了精力听墙角。
“你如此护着她,怕是她一辈子也不可能成长为你所希望的模样。”
“子涯并不期望她能成为一个叱咤风云的女子,只愿她能安枕无忧……不再受人轻视就好。”
“唉……自古‘慈母多败儿’……你啊,还是好好地想清楚罢……”
简短的对话不久便以双方的沉默告终,却已足够叫我听得一头雾水。
姬子涯在角太师的面前,居然自称“子涯”而非“本王”,可见其当真是尊其德望的……嘶,但是……他们这是在说谁啊?慈母多败儿……姬子涯他……他有孩子了吗?没听说啊……好像……好像他连王妃都尚未迎娶吧?
越想越糊涂的我禁不住扭头看向身后的琴遇,见她亦是皱起了眉头,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
看,就连琴遇这么聪明的人都闹不明白了,姬子涯同角太师说的话,果然是高深莫测的吧?
如此认定之后,我理所当然地觉得,凭自个儿这资质,听不懂两人的谈话也实属正常,故而不再纠结,这就大大方方地从暗处走了出来,迈向了那边厢叫我摸不着头脑的两位师长。
就这样,双方都像是什么事也未尝发生过一般,简单说了两句话,便相继举步回归了马车停驻之处。
然而,坐回到原先的座位上后,我盯着姬子涯那张面色如常的容颜,还是压制不住心头的好奇感,几次欲言又止。
能不能……跟他打听他的家务事呢?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明明想好了,到头来居然忘记了放今早的存稿……
接连两章更新,大家接好=v=
☆、路逢险情
鉴于我那经常写在脸上的表情,姬子涯不一会儿就瞧出了我的异样,当即就问我是不是有话要说。
被他看穿的我微微一窘,犹豫片刻后,我还是老老实实地道出了心中的疑问。
“皇叔你……没有王妃吧?”
许是委实没有想到我会过问他的私事,这话音刚落,姬子涯就明显一愣——如果说这一点我还能理解,那么他紧随其后生出的笑意,就完全叫我不明就里了。
“回皇上的话,臣尚未娶妻。”
“啊?那……”那总有……侍妾之类的吧……
追问的语句,我没好意思说出口,可姬子涯却料事如神——直接猜出了我未有言说的部分,主动追加了一句“臣府中并无侍妾”。
此言一出,我不免惊呆了。
他……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已经……二十八岁了吧……二……二十八岁的男子……竟然至今没有一个妻妾……
大约又是我震惊的神情太过明显,姬子涯见了,接着道:“皇上不高兴吗?”
“啊、啊?”我不明白他有没有妻妾同我高不高兴有何干系。
于是,我一头雾水地注视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奈何等了半天也没能等来他的补充说明。
“皇叔府中是否有妻妾……同朕高不高兴……有什么关系?”因此,我只得期期艾艾地问出了口。
那一瞬,我似乎目睹了姬子涯眉心昙花一现的跳动。
我不晓得他是出于何种想法才会露出此等神情,只听得在一边旁听了片刻的角太师一本正经地出了声:“启禀皇上,摄政王不娶妻生子,全是为了皇上着想。”
突如其来的说辞意外入耳,令我随即疑惑不解地看向了说话人,因而也没有多余的工夫去留意姬子涯的反应。
“摄政王辅佐皇上,尽心尽力,但终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进则以下犯上,退则万劫不复,摄政王若是有了子嗣,怕是于彼此皆有所不利。”
而接下来老人家意味深长的话语,更是叫我愈发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皇叔有了子嗣,会对我们彼此都不利?”
所以,我来回打量着他们俩,迟疑着提出疑问。
我看到角太师无可奈何地摇着头,叹了口气。
呃……我又太迟钝了吗……
正免不了因现状而陷入尴尬之际,我发现原本正盯着我瞧的姬子涯冷不防神色一改——继而眸光一转。
须臾过后,我等身下的车轮就毫无预兆地停止了前进。
“禀摄政王,这周围好像不太对劲。”很快,车外就传来了一个陌生的男声,说着令我一时间抓不住头绪的话。
“本王知道。”我下意识地将目光安放回姬子涯的侧脸,映入眼帘的,是他少有的警惕之色。
至此,我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可还没等我开口一问,身子就冷不丁被一脸严肃的姬子涯给揽到了怀里。
“皇叔……”
“皇上莫要出声。”
我抬头仰视着他肃穆中透着冷色的眉眼,真就乖乖闭上了嘴巴。
难道……我们遇到山贼了吗?
心下不免为之紧张的我,很快就亲眼见识到,自己遇上的,乃是比山贼棘手十倍的家伙。
说时迟那时快,我只觉身子徒然一轻,眼前遽然一亮,耳边猛然一震——再次定下心神之际,已是和角太师一道被姬子涯带离马车稳稳落地的时候了。
恍惚回神的我心有余悸地看向先前所在之处——那里,须臾前还完好无损的一辆车辇,此刻业已碎成了一地残渣,而在这残渣里头,竟然还混着横七竖八的箭矢。
我可没带这种东西出门啊!
下一瞬就恍然大悟的我蓦地抬眼看向姬子涯。
毫无疑问,他不是没事儿找事儿把马车给弄坏了,而是为了防止车里的三个人被这些利箭扎成马蜂窝——不得已而为之。
那么,到底是谁……
一念尚未成形,下意识眸光流转的我已然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