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启程了
1
我一夜没有合眼,躺在床上直吧睖睁地望着黑魆魆的屋顶,同时可以感受得到房间里正在莫名其妙地有了些光线,窗外的天空也黛蓝了起来,然后太阳又向上挪了几步,天空就一片惨白了,闹钟也在这一刻响了起来。我倏然间被吓了一跳,好像自己刚刚睡着又被嘈杂的闹铃声吵醒似的,但我深知自己并没有睡着,只是害怕这哀的美敦书式的响声罢了。我感到了一点悲伤,甚至是偏执,偏执地不去关掉闹铃,悲伤地让它就这样响下去,自顾昏沉沉地支撑着身体连滚带爬地坐了起来,坐在床沿上点上了一天中第一支烟。此后的短暂几分钟里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满铺艳阳的行李上,甚至开始莫名其妙地观察了起来,可是大脑仍旧一片空白,停留在黑魆魆的房间里。眼前的行李越发地刺眼了。这种刺眼的光线刺地我睁不开眼,使我不由自主地耷拉下了脑袋瓜子,看到了自己的双脚。突然间我发现原来离别在过了一个漫漫长夜以后,仍然是那么醒目,事实仍然是那么残酷。
我拖着行李出了家门,戴上耳机给自己播放了一首菲尔克里斯的《冲破禁忌》,又将声量放到最大,让朋克摇滚尽情地霸占着自己所有的听觉细胞,以便尽其可能地把自己的思绪带到更远的地方。
我又在自欺欺人了,显然这样做毫无效果。
我屁股一沉坐进了出租车,心里面却在这样埋怨自己。俄而又点上了一支烟。
出租车打着右转向灯驶向了主路,我从车窗探出了脑袋瓜子,亲切地望着街上熙来攘去的一双双明亮的暗淡的喜兴的失落的眼睛,那些眼睛或拽来不悦或投来疑惑或回馈来出于礼貌的暧昧。或许他们在想,这个人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们,那眼神意味着什么。而此时在我眼里,这一切拂似一场正在摇滚乐中不断延续且摇摆不定的哑剧。我想能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吧,因为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啊。
。。。。。。
嗡鸣鸣如雷声一般响亮的汽笛声伴随着一阵阵颤动,这是游子出奔他乡的启程声和灵魂上难以掩饰的悸动呵!我手捧着一本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搭乘上了前往西藏的列车,却不曾想到这一去要在多少年以后才会回到北京,而那灌溉了我二十几年且几近永恒却因错讹而中途失去的亲密目光,又会在哪一时刻再次亲临于我这孤独寂寞的身躯,此时仅仅只有扉页上歌德在序言里所说的那句话又一次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你,善良的人啊,当你感受与他同样的压力时,就从他这里汲取安慰吧!倘若你命中注定或由于自己的过错而找不到更亲近的知己时,就让这本书做你的朋友吧”。
在距离拉萨火车站还有一夜车程的时候,我越发地头疼起来,便吃了几片安眠药。几夜没有合眼与药物所带来的困倦随同着夜幕的降临,如同卷起一张巨大的长毯子一般将我卷入了昏天暗地的沉睡当中。当我醒来时,火车就已经到拉萨火车站了。出了拉萨火车站我就打了辆出租车,拿着郭教授为我事先准备好的介绍信,按照他在北京时告诉我的地址,来到了一家隶属于西藏交通研究所的下属部门报道,直到上午十点多钟才办理完所有手续。我被分配到地质勘探研究小组搞地质研究调查。在学校的时候我主攻的就是这一学科,加上以前和郭教授也搞过几次关于这方面的科考研究项目,所以这份工作对我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只是不能马上投人到工作岗位这一点略使我有点失望罢了。因为我首要解决的问题是怎样面对西藏寒冷恶劣的高原气候,对于在平原大都市长大的我来说,这里充满了更多令人退缩的理由,我只有拒绝这些理由,迎头向前才可以留在这里。
当天晚上我就下榻在公路养护部门的招待所里,因为工区的正在整建,暂时还没有空余的宿舍。我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老鲁时的情景。当时是在工区的办公楼里,我刚办完手续,由老鲁带着我去招待所,他抢着替我提着行李,嘴里还一直歉意地说着“工区的宿舍正在整修,宿舍比较紧张,只有委屈你先住在招待所了,真抱歉。但你不用担心,用不了多长时间问题就可以解决了,你就。。。”我和他并肩向办公楼外走去,本想把行李从他手里拿过来,自己提,但被他看破了心思。我一弯腰想从他手里拿回行李,他便紧忙向前走了几步,谦逊地对我说:“还是我来提吧还是我来提吧我来提。”我只得紧跟两步,挺不好意思地说:“那多不好呀,你都这么大岁数了,我一小年轻儿。。。”老鲁璀璨地冲我笑了笑,连同槽牙一起露出了一口典型的淳朴的健康的牙齿,憨态可掬地对我说“哪呢,身体还棒着呢”。我们一溜烟下了楼,但到了楼下可就不是我了,就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自顾呼呼地喘气。平均海拔3658米的拉萨有最朴实的微笑最洁净的阳光最巍峨神圣的高山圣湖,但氧气却少得可怜。
我所暂时住的招待所是原拉萨交通应急招待所,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青藏公路两改三整工程为了缓解交通压力,给运输司机们准备的住宿点。后来青藏公路竣工以后就改成了公路养护部门的招待所,但还是有很多司机在这里下榻,所以门口停满了远道而来的大型集装箱货车,就像电影里的新龙门客栈,客栈门前栓满了侠客的骏马。房间比较简陋,但还算整洁。到了招待所以后,我连晚饭都没吃,就准备闭灯睡觉了,这时窗外下起了雹雨,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有点弗拉门戈舞的意思。关了灯以后,我团缩着身体躺在床上,突然间感到窗外一定像结了冰一样寒冷。
拉萨多半降雨在夜间进行,这里即使是夜间倾盆大雨,但到了天亮的时候仍然会蓝天白云晴空万里,而且空气中含氧量少杂质少水分少,年日照在3000小时以上。只是地面反射幅度较大,气候仍然以凉爽为主。
翌日我起床后出了招待所,走在当热中街整洁的柏油路上,在两旁的建筑物的背影下,踏着藏式的无为无所为的脚步,向八廓街方向走去,突然间感到了有些冷,然而当身体迈出建筑物的阴影,再次沐浴在拉萨式的阳光下时,又豁然地暖融融了起来。这时我才明白了,为什么那首诗里会这样写到“铺下氆氇,取一点松赞干布的温暖。。。”。这里的阳光总是最温暖的,同时在你需要温暖的时候给你最温暖的体贴。
半个小时以后我就逛到了八廓街,这时熙熙攘攘的游客与藏民早已聚集于此了。藏民穿着色彩斑斓的藏服,手摇着转经筒,虔诚地徐缓地顺时针走动,游客们也入乡随俗地夹杂在彩色的藏民中间顺时针走走停停,看着四面商店里摆放着满目琳琅的唐卡、氆氇、藏刀、玛瑙首饰等纪念品。我欣然地加入了这唐卡一般的盛装派对当中,四顾可以看见两侧摆放着的纪念品,和有着高原红的漂亮藏族姑娘。抬头便可看见被玛布日山托起,而掩映在蓝飘飘青湛湛的蓝天白云下的布达拉宫,阳光硬朗朗地打在了脸上,眼前的事物又有点恍惚了。我知道“惹萨”的藏意是“山羊”与“土”——我也感觉到了“惹撒”与“拉萨”的含义——一段山羊背托出来的辉煌历史。是山羊拖来了远方的土,筑起了今日伟大的布达拉。山羊与拉萨,伟大与渺小,在这个世界里往往是渺小创建了伟大,而山羊就是那渺小而勤劳的拉萨人。
当我顺时针走过八廓街以后,又跟随着游客与藏民登上了玛布日山,站在布达拉宫宫顶上,眺望着远方,眼前的景象使我产生了一种置身于天堂的感觉,看着远方的人间,只有那轻飘飘浮起荡漾于古城上空的桑烟将你与人世间那温暖的双手又一次牵到了一起。。。我在想,我现在已经站在世界的屋脊上了,环望四周就不会有什么事物可以挡住我的视线了吧!就在此时我想对宁馨儿说,不管你走到了哪里,我的目光仍然可以触及你那身心疲惫的身躯,为你献上一份源自雪域高原的松赞干布的温暖,宁馨儿你应当可以感受的到,你感受到了吗。。。这时我心旌荡漾,突然间眼前一黑。。。
第二章 我的生活就此开始了
2
当我模模糊糊地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惨白的房间里,顿时就些紧张了起来,紧接着那初到拉萨时朴实的微笑又使我感到了些许淡定,然后才发现自己正躺在拉萨市人民医院的病房里。我下意识地支起身体,一双温厚的大手就按住了我的肩膀,紧接着那朴实的微笑又迎面迎了上来。
老鲁紧张地说:
“快别起来,你现在身体正虚弱呢,需要好好休息。”
我不解地问他:
“我怎么会躺在这里?”
他笑着说:
“初到西藏的内地人由于过度兴奋而察觉不到有高原反应,导致心脏负荷过载而休克。。。这也是常有的事,你别担心。对了你一定还没吃东西呢,我给你带了上好的酥油茶和藏包子,先喝点茶吧。”
老鲁摇了摇手里的保温杯,往茶碗里斟了碗酥油茶,又紧忙将我扶了起来,我双手接过,略表谢意地将茶碗举过了头顶,然后又轻轻地呡了一口,他混红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我每一个动作,只到我将茶碗放下,他又将茶碗斟满为止。此时暖暖香甜的酥油茶沫挂在嘴角上,我感觉自己也开始像酥油茶一样温暖了。
老鲁微笑着对我说:
“你真是个懂事的小伙子,看来你懂得很多西藏的礼仪。”
“以前看过一些关于西藏的书籍,再加上自己本来就喜欢西藏。”
“是啊,谁不喜欢西藏呢,我在这里都已经住了三十几年了,确切地说是三十七年,刚来的时候才二十几岁,像你一样嫩呢。”
“您不是藏族人?”
“哪呢,我是个正经的北京人,是随着西藏公路基础兵团来到的西藏,一到这里就喜欢上了这里,然后就在这里定居了。我姓鲁他们都叫我老鲁,你也叫我老鲁吧,回头等你好一些,我请你去我家吃正经的藏式大。我现在可也是个正经的藏族人哩——酥油茶的味道怎么样?”
“挺棒的,西藏式的咖啡,一准儿管饱吧?”
“管饱,以后你想喝多少我就叫你大婶给你煮多少,你大婶煮的酥油茶是全拉萨最棒的酥油茶。她可是一个正经的藏族人,年轻的时候还是拉萨最漂亮的藏族姑娘呢。你真地爱喝,回头我就叫她煮去。很多内地来的旅客喝不惯酥油茶,但他们不知道没有酥油茶,藏族人就无法在藏地生活下去的道理。。。吃过牦牛肉吗?可好吃了。。。”
我们开诚布公地聊了起来,这时太阳又要落山了,窗外那红灿灿的西藏晚霞呀!是那么美,就像天地间长出了一颗巨大的红高粱。。。我的生活就此开始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章 他们是伟大的精灵
3
我在拉萨滞留了快一个月,身体也渐渐地适应了西藏高原缺氧的恶劣环境气候,与此同时来自科学院的一批科考研究人员到达拉萨,准备深入藏北进行生态环境调查。老鲁被单位派去协助科学院研究人员一同深入藏北,因为对于复杂多变的藏北环境气候和崎岖叵测的黑阿公路而言,没有人比他再熟悉不过了,也可以这样说,是西藏的公路就没有老鲁不熟悉的。让我出乎意料的是,这次老鲁除了带上了几位资深的老工作人员以外,还额外地要求上级批准带我进入藏北。当我得知这个消息以后兴奋地像*上摸了清凉油似的坐立不安,急忙忙地找到了老鲁,向他表明自己对此次探险的由衷热爱。老鲁见我猴上树的样子笑着对我说:
“你先别激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去藏北吗?”
当时我一惊,倒真是想不出来老鲁为什么要带着我这个门外汉去藏北了,只得摇了摇头。
老鲁拿出了一份快递,又笑着对我说:
“前几天老郭寄来了一些关于你在北京上学时的资料,里面有你写过的几篇论文,还有你参加过的几项地质调查项目的研究报告,以及他写给我的一封信。我看了以后感到很欣慰呀,西藏需要更多你这样的年轻人,我甚至有点感觉你像年轻时的老郭了,就是你的老师郭教授,我们可是挚友呀。”
“郭教授?你认识郭教授。”
“我和郭教授是老同学老战友老同事了,而且是一同来的西藏,郭教授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朝气蓬勃敢于创新,而且义无反顾地来到了西藏。”
“不不,我怎么能跟郭教授相比呢,您这是过奖了。”
“像得很呢,那老小子我再熟悉不过了。你知道吗这次是一个挺好的机会,随同科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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